第38章 小青（1 / 1）
山路盤旋間，前面現出一片密實的樹林，尹浩走進一看，嚇了一跳，林中一片黑暗，外面青天白日，竟然透不進一絲光線，深處隱隱透出人聲。有了林中過夜的經驗，又聽說山上有土匪，尹浩忙忙退了出來，轉頭朝路側爬去。他專挑無人經過的樹叢走了許久，一路披荊斬棘，繞過一塊銳利如鷹嘴的巨石，面前豁然開朗，一大片谷地呈現在眼前。谷中百花盛開，竹木蔥蘢，一條小溪從谷中流過，潺潺山澗清徹見底。尹浩正是又累又渴之際，見狀直奔上前。
溪旁幾隻小鹿見有人出現，蹦蹦跳跳的跑開，走了幾步，見尹浩只顧喝水洗臉，又好奇的慢慢湊近，在他身邊低頭飲水。尹浩喝飽了水，低頭見水中魚兒暢快歡遊，旁邊小鹿溫順美麗，身畔花開如錦，樹梢白雲浮動，花香入鼻，目迷五色，只覺心靜如山，意動如水，一時沉醉其中，如入了傳說中的桃花源，渾忘了自己來這的目的。
半晌，一隻魚兒啪拉一聲躍離水面，又撲通掉進溪裡，把尹浩驚醒過來。他站起身來，整整衣服，將破籃收攏，似乎在這美如畫境的山谷面前，有些自慚形穢。尹浩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身邊美麗的精靈，幾頭小鹿頓時一驚，撒蹄跑得無蹤無影。
尹浩輕輕一笑，紮緊衣服，順著小溪向谷中走去。腳底厚草如毯，除了野獸蹄印爪痕，並沒有人類半個足印，路上抬頭望向天際，只見四周鬱郁樹林將這谷掩得嚴實，樹頂又是雲霧遮掩，想是從山上望來，是什麼也看不見的。
繞過一根朽爛的巨木，尹浩極目望去，前面雲霧蒼茫之處，赫然有一株栝樓果樹，尹浩急奔上前，見這樹不高，枝葉青翠，雖處隆冬，因這地氣的關係，卻累累結滿果實，一個個橢圓形的栝樓果或墜在樹梢，或隱在葉間。他抑住狂喜的心情，仔細看時，不由有些洩氣，原來這果實盡是青色的，顯然還是半生，卻是入不得藥。再往後看，只見遠遠一個山洞，洞前十來步遠又有幾株樹，樹上果實黃燦燦的，如同一盞盞小燈籠，按千金方中所說，正是熟透了的栝樓果。
尹浩大喜之下，急步往那大樹奔去，不料才跑了幾步，看清那洞時，卻是吃了一驚，連忙站住。原來那洞入口處，累累堆滿了白骨，仔細一看，附近花草生長的特別茂盛，而且花朵草葉都是齊齊向著洞口方向，連那大樹也如被大風吹彎了一般，樹冠直指向洞口。
在這如同仙境的山谷中，見了這等詭異的怪洞，尹浩倒吸了一口涼氣，方才美好心情蕩然無存。想要轉身離開時，這谷中只有這處有熟透的栝樓果，卻是欲罷不能。他略一猶豫，終於咬咬牙，將籃子放下，把藥鋤榫頭砸緊，又取下腰帶纏在手上，才一步一步慢慢向大樹走去。
眼見得將要走到最近的一棵大樹，尹浩膽戰心驚，耳中已聽到洞中傳出的“嘶嘶”風聲，一陣涼風從洞裡撲出，鼻尖滿是腥氣，卻又夾雜著陣陣奇花香味，中人慾嘔。他慢慢靠近大樹，忽然間一陣大力吸來，身不由已就向洞口滑動。尹浩大驚，慌忙伸手抓住大樹，只覺吸力強勁，衣服頭髮被吸得翻飛，腳下居然站不穩，漸漸如同狂風大作，身體便象旗幟一般飄了起來。
尹浩大駭之下，用盡全力將大樹抓牢，回頭看時，洞口陰風嗖嗖，一陣又一陣如有實質的巨大力量將洞前萬物吞噬，伴著一聲尖聲長叫，一隻路過的碩大野豬被整個吸了進去，雖然野豬極力掙扎，一轉眼仍然消失的無蹤無影。尹浩駭然至極，只覺腳上破鞋也脫腳飛走，忙騰出一隻手將懷裡醫書牢牢按住，只是這樣一來，情勢更是岌岌可危，幾次力道鬆懈，便要搖搖欲飛。
危急之間，尹浩拚命掙扎，也許是吃了鹿肉的緣故，猛的生出一股野勁，一用力將整個身體扳到樹後。頓時如風平浪靜，除髮梢亂動外，他全身都緊緊貼在樹身，得以喘出一口粗氣。見脫了險境，尹浩忙將一直纏在手上的腰帶鬆開，一端牢牢綁在樹上，另一端系在腰上，雙手用力，便要爬上樹去摘果子。
才一動身，忽然見枝上盤繞著一條巨大蟒蛇，雙目死死盯著他。尹浩背上冷汗直流，慢慢退了下來，那蟒蛇昂首吐舌，緊緊纏著樹枝，也不來追擊。尹浩暗暗叫苦，有這長蟲擋路，哪能摘到果子？四處看時，只有這樹離洞最遠，若到別的樹去摘，不啻是送死。尹浩壯起膽，將藥鋤取出，朝那蟒蛇揮舞，那蛇縮了縮頭，露出鋒利的尖牙，口中嘶嘶作響，一身鱗甲閃爍，叉舌伸縮，與尹浩對峙。
尹浩正作沒奈何處，那蛇突然暴起，從樹枝上飛了起來，尹浩大駭，急往下縮，卻見蟒蛇並不是向他撲上，只是在樹枝上翻轉擺撲，粗大的蛇尾打得大樹枝斷葉落，蛇頭拚命亂轉，尖牙亂咬，蛇身亂纏，彷彿是被什麼東西咬住。尹浩壯著膽子細看，這樹上卻沒有任何東西，難道是這蛇突然發瘋了？
蟒蛇擺撲良久，忽然一個翻身，落到了地上，頓時陷進洞口的吸力漩渦裡。這長蟲也知道厲害，閃電般伸尾捲住樹幹，粗壯的蛇身將樹幹勒出一條深深的凹痕，那蛇頭仍是亂轉亂擺，有幾次差點將尹浩咬上一口，幸好尹浩見勢不妙，連忙爬上樹，要想摘果子時，卻發現樹上同樣吸力巨大，只怕一鬆手便從樹上被吸了過去，只得抱緊樹杆，緊張的看那蟒蛇發狂。
過得好一會兒，樹下安靜下來，蟒蛇奄奄一息，不再動彈了。尹浩見沒了危險，又慢慢滑下樹來，頂著吸力仔細察看。只見蛇頭上皮開肉綻，赫然據著一隻青色的小小螳螂，前腳如刀，已將蛇腦剖出，此時正把腥臭的蛇腦張口大嚼。尹浩不禁駭然，見這小小的蟲兒，居然將粗如兒臂的巨蛇捕殺，實是難以令人置信。仔細看那螳螂時，見它不過一寸左右，渾身亮青色，身軀嬌小健美，肢腳強健有力，背後一對半透明的薄翅，偶而抬頭一顧，雙眼發出柔和的光芒，尹浩一見，甚是喜歡，又思自己要有這樣一隻蟲兒，在山中採藥便再不怕毒蛇了，只是這蟲子看來甚是兇猛，胸前兩把鐮刀揮舞，竟比利刃還要鋒利許多，若是對付起自己來，那豈不是兇險無比？
片刻，蟒蛇已經死去，蛇尾也無力的從樹幹鬆開，頓時被吸力所制，巨大的蛇身緩緩移向怪洞。那螳螂也已覺察，忙從蛇身上跳下，只是身輕體薄，在空中已被吸走。尹浩下意識的伸出手去，那小蟲見有生機，嗡的一聲振翅飛來，停在尹浩衣服上。
怪洞的吸力猛然大增，一陣陣狂風呼嘯而過，盡被吸入洞口，附近大片大片的長草也被連根拔起，連泥帶土飛進洞裡，樹上殘枝斷葉紛飛如雨，一時間天地若晦，滿眼滿耳皆是紛亂雜物呼嘯之聲，尹浩也被吸得飛起，幸好那衣帶是孃親手縫製，不比鎮上那些偷工減料的黑心裁縫，所以甚是牢實。正慶幸間，忽覺手臂上一陣疼痛，轉眼一看，不覺驚慌，原來那小蟲抵受不住這狂猛吸力，將前肢透過衣服，牢牢扎進尹浩手臂肉裡，頓時血如泉湧。尹浩心急怒起，剛要張口大罵，一張狂風灌進口裡，不由得一窒，旋又不由搖頭：這蟲子能聽得懂人話嗎？要待伸手去拂，卻是風勢強橫，另一隻手還得抱著樹杆，哪敢鬆手。只得苦苦忍住，不料那小蟲得寸進尺，見手臂上血出，又低下頭細細品嚐起來。尹浩魂飛魄散，眼前蛇屍不遠，居然自己做了一回東郭先生，眼看要冤死在這裡了。
足足一盞茶時光，洞口吸力漸弱，漸漸風聲不再，尹浩雙足落地，魂魄回身，要將那忘恩負義的小蟲一腳踩死時，小蟲已不知飛到哪去了。他坐在地上，喘息良久，爬上樹去採摘果實。本想手到摘來，豈料這栝樓果看似黃軟，卻堅硬如鐵，而且死死連在樹上，雙手用力也採不下來。尹浩一急，雙手拉住果實，一蹬足全身懸在空中，要借體重將果子墜下。不料這果子委實難摘，方前怪洞如此大吸力也沒曾吸走一個，這時尹浩仿如在大樹上投環上吊，使勁搖擺，那果子卻如鑄在上面一般牢牢不動。他憋氣吞聲，把臉掙得通紅，只把粗壯樹枝壓得彎如魚杆，仍是吊在上面隨風搖盪。
正是無可奈何之時，一個青色的小小身影忽然從尹浩背上飛起，正是那個小螳螂，只見青光一閃，鐮刀揮過，那果子應聲落地，把尹浩摔了個大馬趴。
尹浩大喜，這小蟲如此善解人意，真是天助我也！連忙又去吊在另一顆果子上，果然青光一閃，那果子又到了尹浩懷中。如此這般，尹浩連摔了幾十個馬趴屁蹲，將一身摔得汙穢不堪，屁股腫大，卻將樹上果子採得一乾二淨。待採完果子，小蟲飛到尹浩肩上，矜然翹翅，意似報功。尹浩高興得手舞足蹈，喜道：“好蟲兒，好蟲兒，真是一個好寶貝！”說著拿手去摸，那蟲子也不飛開，就跳在它手背上，用鐮刀輕輕在他手上劃來劃去。尹浩喜不自禁，將剩餘的鹿肉撕了一些放在手上，小蟲低頭大嚼，將肉吃得一乾二淨，只奇怪那小小肚子，怎裝下這許多肉食？尹浩喜道：“好蟲兒，看你這麼漂亮，就叫你小青吧，你可願意跟著我？”那小小螳螂居然好似聽得懂他的話，翹起翅膀似作回答。尹浩將它輕輕拿起，放到了懷裡，只覺小青在胸前拱動幾下，便不再動。尹浩生怕它被壓住捂死，再解開看時，見小青側身將腳兒揮動幾下，象是吃飽了在酣然大睡，便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