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尹包氏（1 / 1）
尹浩將小青藏在懷裡，尋路慢慢退了出去。所幸那怪洞這時吸力微弱，只是一陣陣腥風四處飄蕩，饒是如此，尹浩也是小心翼翼，目光瞟見那一堆堆白骨，暗暗心驚後怕。
離得怪洞遠了，四處又是鳥語花香，一片熙和寧靜。尹浩恍如再世為人，踽踽而行。偶而三兩小獸跑過，都是悠閒寫意，見了他也不甚懼怕，遠遠駐足觀看而已。
出得谷來，尹浩生性仔細，將沿路都做了標記，又仔細察看了四周景緻，才大步往家裡走。
小鎮上，一縷縷炊煙冉冉升起，正是晚飯時候，天色昏暗，鎮上犬聲相聞。尹浩遠遠望見，心中油然生起親近之情，只覺一身疲憊，滿懷悲苦，都被這幾聲狗叫，幾縷炊煙化解得乾乾淨淨。
到了殘破的家裡，卻見小棚裡沒有人影，只剩下幾樣鍋碗。尹浩心中一緊，忙放下草藥四處尋找，在屋後爹爹墳上尋見了孃親。
尹包氏趴在墳上，兀自滿面淚痕，緊緊捧著一抔溼土，土上雪泥已經融化，一滴滴泥土滴在身上，她卻渾然不覺，口中泣道：“夫君！夫君！你若在天有靈，要保佑浩兒平平安安回來，一生一世安康！”說罷連連磕頭。
尹浩心中大慟，忙走近跪下道：“娘！孩兒採了藥，回來了。”
尹包氏轉過身來，摸索著抓住尹浩的手，臉上驚喜交集：“孩兒，娘真後悔任你到山上採藥。你走後，旁人都說這山上去不得，到處都是吃人的野獸，娘生怕你有危險，就一直跪在你爹爹墳前禱告。也是你爹爹在天有靈，保佑了你平安回來。你回來就好，家裡還有點米，你快煮點飯自己吃了吧。”
尹浩鼻中發酸，強忍住沒讓淚花滾落：“娘，孩兒沒事，孩兒還採了許多藥，能換些柴米，還能醫好你的眼睛。娘，孩兒枉讀了許多書，沒能好生報答你，是孩兒不孝……”
尹包氏拍著他的手道：“傻孩子，有你這句話，娘就滿足了。娘已經想通了，不要你去考取功名，博得富貴，只要一生平平安安，娘就足願了。”說罷又道：“娘忘了，你怕是做不來飯，你等著，娘給你做去。”說著顫巍巍站了起來，摸索著就要去做飯。
尹浩再忍不住，將娘一把抱住，大哭道：“娘，你別動，孩兒去做，孩兒去做……”說著轉身踉蹌走開，端起小棚前的鐵鍋就要做飯。
忽然長街上一片嘈雜，雜亂的腳步聲中，一個粗矮身形跌跌撞撞跑來，直跑到棚前一跤跌倒。
尹浩急看時，卻是老王，他忙扔下鐵鍋，將老王扶住，見老王臉色青白，嘴角流血，一身半舊衣服破爛不堪，衣外的皮膚上遍佈青紫，似是遭人毒打了一般。
老王被尹浩扶起，只艱難的抬起頭，斷斷續續的說：“浩兒……和你娘快跑，跑得越遠越好……朱八那個雜種，派了殺手要取你們的命……”說著連連咳嗽，忽然“哇”的一聲，吐出大口鮮血，濺得滿地都是。
尹浩大驚，回首喊道：“娘，娘，老王叔受傷了，你快過來。”尹包氏忙摸過來，聽老王喘息甚急，也著急的問：“大兄弟，你這是怎麼了？沒事吧？”
老王費力的搖搖頭，用力撕開胸前衣服，只見胸前一條傷口，深可見骨，殷紅的鮮血仍在源源冒出。他咬咬牙，掙扎道：“快走，你們快走。朱八要將你們趕盡殺絕，這個雜種，好狠的心……”說著又是一陣猛咳。
尹浩慌亂中，猛的記起藥籃中還有幾味可以治傷的藥，忙一古腦的拿了來，幾把扯爛，全部糊在老王的傷口上。只是那傷口太深，血流不止，藥草剛糊上，便又被沖走。
尹浩驚怒交集，伸手將藥草牢牢按在老王胸上，悲聲喊道：“老王叔……”。老王臉色愈見灰敗，口中勉強道：“俺怕是不行了，這朱八好狠，他聽得你會採藥治病，燒了房子不算，又派了人來刺殺。俺要回去收拾幾樣東西，正被他們抓住……浩兒，你還愣著幹什麼，朱八的爪牙馬上就要來了，你們快走！”
最後一句話嘶聲喊出，老王已如脫力，臉上一片黯淡，眼中透出一片死灰之色，只喃喃道：“尹大哥，我這條命，當初是你救的，現在還給你了，我這就來，你等著……”聲音漸漸小去。
尹包氏急叫道：“大兄弟！大兄弟！”聽老王再無迴音，頓時緊閉的雙目中，濁淚滾滾滴下，泣不成聲道：“大兄弟！你怎麼這樣就走了……這世道，難道真是好人命苦嗎？”
尹浩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身子晃晃悠悠，竟然站都站不穩，聽著孃的聲音如極遠處飄渺傳來，手中老王如有千斤之重，一個不穩，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長街那頭，遠遠有人大呼：“抓得那偷衣小賊，員外賞銀十兩！”數人一起答應，腳步雜亂，直奔這邊而來。
尹包氏大急，將尹浩拉起道：“浩兒，你老王叔拚了性命來報，還不快走？”尹浩也是聽到喊聲，忍不住戟指罵道：“朱八這個狗雜種，有朝一日，必讓你血債血償！”
聽得腳步聲漸漸近了，母子二人忙忙收拾東西，尹浩將老王屍身負在背上，一狠心，將鐵鍋之類都扔下不管，只一手牽著孃親，朝著山上跑去。
後面追兵聲急，幾個大漢滿面猙獰，揮舞著大刀直奔而來，眼見就要趕到，尹浩大急，欲待回身拚命，卻放不下孃親，又深悔自己手無縛雞之力，那華佗《五禽戲》又沒得實練過。正在緊要關頭，忽然對門嘎然而開，屠戶丁三扛著半片豬，提著一掛大腸，一身臭氣擋在追兵面前。
幾個大漢略略吃驚，一個腮邊長毛的瘦削漢子叫道：“你這臭賊，擋著爺爺們的去路，找死啊！”丁三抬起頭，見這幾人凶神惡煞，似是嚇了一跳，身子一顫，手上不穩，那半片豬直直掉在腳下，頓時臭氣熏天，許多血水濺在了幾人身上。
那瘦削漢子躲閃不及，身上頓時如桃花綻開，他連忙揮手擦拂，口中罵道：“不長眼的傢伙，快滾一邊去，回頭爺爺們再收拾你！”說罷便領著幾人要繞開走路。
丁三嘴裡道：“好漢爺！是小的錯，不該衝撞了幾位。幾位大爺千萬不要生氣，俺給你們賠禮了。”說著裝模作樣抱拳一拱，這一拱打得甚是滑稽，手中那掛大腸也順勢滑落在地上。
有那走得快的漢子，這一下便踩在大腸上，頓時嗤溜一聲摔倒在地，正正倒在那堆豬肉上，頓時滿頭滿臉血水，一身臭氣難聞，爬起來便哇哇大叫：“兄弟們，快宰了這廝！”
幾人亮出刀來，就要動手。這時四鄰八舍已經出來很多人，大多遠遠站著圍觀，見幾人蠻橫無禮，有些受了丁姥姥恩惠的，便都挺身站出來，有的喊道：“什麼事，光天化日要行兇殺人了不成！”頓時許多人將這幾人圍住，有的提著個板凳，有的拿著燒火棍，人人怒目瞪著幾個殺手。
那幾個見勢不妙，要待行兇，卻怕惹翻眾人，被一怒打扁，只得悻悻道：“算你這廝走運。”使勁推開眾人時，只見前面道路茫茫，哪還有尹浩的影子？
尹浩拖著娘緊跑了一陣，回頭見幾個殺手被擋住，心中不住感念丁姥姥大恩。直跑得看不到小鎮了，他只覺背上屍體越來越重，身邊孃親也是急喘連連，便在路邊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著休息。
尹包氏咳道：“後面那些賊人沒追上來嗎？”尹浩搖搖頭，旋即想起娘這時看不見，便道：“被丁三叔和別的鄰居們擋住了。娘，你先歇會我們再走，躲到山裡去。”他這時心中一片紛亂，情急之下，只想著那奇異的桃源裡，除了那怪洞，別的地方都還可以存身，也不怕有人尋見，因此打定主意，要帶娘先到那裡躲在一陣子。
尹包氏喘息略定，又嘆道：“幸得有丁姥姥一家，不然我們母子倆只怕早已遭了毒手！”頓了頓又道：“可憐你老王叔，一生耿直，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如今卻死於非命，唉，這世上還有王法天理嗎？”
尹浩咬著嘴唇，心中難道，腦中不斷盤旋老王叔臨死的情景，只覺心膽欲碎，黯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