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王盈盈（1 / 1）
房中幾人一起大驚，急上前檢視，王小胡顫聲道：“尹兄弟，這是怎的？”尹浩雖然強自鎮定，一雙手卻依然微微發抖，他沉聲道：“將軍休慌，容我再看看。”說著俯身細察，見盈盈嘴角上血漬呈暗黑，口鼻中有惡臭，身上不時抽搐，圓圓的臉上一片青灰，翻開眼瞼，眸子上也是灰黑一片，隱隱見一絲黑氣，從鼻間沿著脖頸直延向下。
再看脈搏時，脈象忽快忽慢，忽輕忽慢，一時沉緩如潭水，一時急厲如江河，忽然若重鼓急擊，脈象大亂，只覺一波快似一波，竟似萬馬落蹄，其勢已危。尹浩額頭上冷汗涔涔，大喊道：“快取藥來！”門外一片聲急催，湯藥即時送了上來。
要待扶起灌下時，尹浩只叫得一聲苦。盈盈此時銀牙緊咬，哪裡灌得下去？幸得尹包氏見了，取下頭上髮簪，兩人合力，用力將牙關撬開。藥尚未灌下，尹浩只覺手中脈象一道強振，接著嘎然一聲，如同絲絃崩斷，脈象全無。懷中佳人幽幽一嘆，香魂渺渺，撒手而去。
尹浩如中巨雷，呆呆怔在床前，忽然身後一聲咆哮，卻是王小胡撲了上來，一把將尹浩揪住，嘶聲道：“盈盈……盈盈怎麼了？”
尹浩慘然一笑，說不出話來。
王小胡將尹浩往旁一扔，緊緊盯著盈盈蒼白的圓臉，滿臉上悲痛欲絕，一張嘴不斷哆嗦。他伸出大手，輕輕拭去盈盈嘴角的鮮血，啞著聲音道：“盈盈，乖女兒，你別怕，爹爹陪著你。”一大滴眼淚從眼角慢慢劃落，王小胡恍如不覺，只悲聲道：“乖女兒，你睡吧，好生睡一覺，明兒爹爹陪你去放風箏，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放風箏的嗎？明兒爹爹就陪你去，乖盈盈，你打小就沒了娘，你跟著爹出生入死，幾次救過爹，可是爹對不起你啊！盈盈，爹爹沒有保護好你，讓你中了趙智那奸賊的毒手！”
屋中猛然響起一聲狂吼，狂亂如同負傷的野獸，連屋瓦也震得不斷抖動，王小胡咆哮道：“趙智！我與你不共戴天！”說著又忽的轉過頭來，雙眼充血，面目猙獰，直盯著尹浩。
尹浩俯仰自愧，心中追悔，自已說是醫聖傳人，卻一時大意，未能遏住毒氣，此時心中愧疚，不敢看王小胡，只覺他虎目眈眈望著自己，心中反希望被他一掌打死，也要痛快許多。
王小胡啞聲道：“什麼醫聖傳人，滾！”說著一指屋外，他這時雖然已是神智昏亂，但畢竟領兵多年，不至歇斯底里，因此只是喝罵，若是換了別的莽漢，這時多半已經拔刀相向了。
尹浩長嘆一聲，轉身就要慢慢出去，旁邊尹包氏忽然叫道：“且慢！”
王小胡一雙紅眼又轉向尹包氏，尹浩心中一寒，忙擋在孃親面前。尹包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道：“孩兒，你忘了丁姥姥為娘治病時所用的法子了？”
如同層層迷霧中透射出熾烈的陽光，尹浩胸中豁然開朗，頓時記起醫書中所記“九針移魂大法”，原來那日丁姥姥以此法救了尹包氏，老王在旁邊看得清楚，後來也都告訴了尹浩，故此記得清楚。他記起書中所說此法有“起白骨生血肉能有返魂回天之力”，不由精神大振。
王小胡見尹浩面露喜色，登時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搶上前來道：“尹兄弟，你可還有什麼法子，若能救得我女兒，王小胡甘願以命換命！”
尹浩忙道：“王將軍不必如此，法子倒是有一個，只是……”王小胡大急，情急之下忽然跪倒在地，大聲道：“我是糊塗人，剛才冒犯了尹兄弟，我在這裡賠罪。”說著要磕下頭去。
尹浩驚道：“萬萬使不得！”連忙將他扶起，又道：“王將軍是性情中人，舔犢情深也是在所難免，尹浩不敢有一點怪罪的意思。只是我這法子需要九枚中空的金針，這一時之間卻哪裡能找到？”
尹包氏介面道：“事急從權，若找不到時，再用別的東西可能替代？”王小胡也忙道：“對對對，這東西不好找，若有別的什麼要時，就是要九個腦袋，我也馬上摘來。”
尹浩一皺眉，腦中急轉，將那法子細想了一遍，沉吟道：“若是如此，想來也不需拘泥古法。王將軍……”王小胡忙道：“在。”不知不覺間，卻似在漢王帳下聽令一般，此時人人焦急，也沒人有心思細想，尹浩看一眼盈盈，只覺生機渺渺，急道：“有十分鋒利的小刀準備一把，清水一碗，馬上就要。”王小胡忙傳令出去，彈指間已經送上前來。
尹浩執著小刀，略一思索，又道：“王將軍愛女情深，這方法太過血腥，有我孃親相助即可，你且請暫避一下。”王小胡雖是焦急，無奈此時希望懸於一線，只得勉強答應，退了出去。
尹包氏疑道：“浩兒，沒得銀針，用這小刀也行嗎？”尹浩點點頭道：“事到如此，只能一試了。”說著仰頭將藥喝了下去，待其自散。取出小刀，要比穴位時卻又犯了難。
原來那日丁姥姥為娘治病時，一則是醫術精湛，經驗豐富，隔著衣服也能將穴位探得清楚，二則都是女人，下針時也無甚避忌。此時尹浩握著小刀，想到那九處大穴，如膻中關元大巨穴位，皆是敏感之處，自己醫道低微，若是隔衣探穴，只怕偏了位置無功有害，若是去了衣服，能救活時，盈盈以後可又如何見人？
尹包氏見他猶豫，催道：“雖然這法子神效，可也耽擱不起！你遲遲不動手，莫非有什麼為難之事？”尹浩尷尬一笑，將顧慮說了。尹包氏略一思索，道：“救人如救火，這些東西這時也顧不上，枉你讀遍聖賢書，卻不知靈活變通！”
尹浩吃這一頓訓，心裡反踏實下來，定了定神，請娘將盈盈小衣解開，自己依著穴點陣圖解，輕輕用小刀在每個穴位上劃一個淺淺的十字。饒是讀遍聖賢書，心慕柳下惠，此時見了一個羊脂白玉般的胴體橫陳面前，他雖然心中拚命大念子曰詩云，卻仍然腦中嗡嗡作響，兩眼發直，口乾舌燥，兩手發抖，九個十字直花了許久才劃完。手指觸著鵝脂般滑膩皮膚，又是一陣心猿意馬，只得捨命一咬舌尖，口內一痛，這才慾念全消，慢慢頭腦清明起來。
尹包氏不住催促，尹浩取了小刀，在指上重重戳了一刀，頓時血如泉湧，藥香撲鼻，他忙將手指按在十字上，只是沒了金針作引，血藥多半溢了出來。大急之下，尹浩一咬牙，將小刀就腕上橫割一刀，熱血奔流，直浸進九個十字中。尹包氏驚道：“孩兒，你……”尹浩強笑著搖搖頭道：“娘，不妨事的。”
幸得尹浩在谷中時，將野參當作蘿蔔一樣吃了許多，又將固本培元的華佗五禽戲練了幾趟，因此這時血出雖多，他還堅持得住。足足半柱香時刻，尹浩只覺兩耳轟鳴，頭腦迷糊，手足無力，直想睡覺，一驚之下覺得自己到了極限，忙收緊腕上切口，低頭看時，盈盈雖然滿身鮮血，臉上卻已漸漸透出紅潤，再號脈時，隱隱有一絲脈象忽隱忽現。尹浩大喜之下，忙輕輕將她頭托起，將剩餘藥汁灌入口中。
又過了半柱香時間，尹浩連喝了幾大碗白水，只覺從來沒有這般口渴過，雖然傷口縮緊，鮮血仍然在一滴滴流淌，他再也支撐不住，只覺渾身一軟，腦中一昏，一顆頭重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