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秦名（1 / 1）
“天亮了。”崔猛終於開口道，窗外已然飄起乳白山霧，明麗的晨光透過窗紙撒在他身上，不知不覺間已是過了一夜。
尹浩除了點點頭，沒有任何反應。崔猛只得自己站起身來，揉揉酸脹的雙腿，轉頭見盈盈已經昏倒在地，吃驚道：“尹夫人……”。
尹浩轉過頭見了，急忙站了起來，將盈盈扶起，見她只是傷心疲累過度，輕聲道：“沒甚事的，崔大哥，謝謝你陪了我一夜，你先歇息吧，我和盈盈還有事要談。”
崔猛點點頭：“沒事就好，李將軍隊伍最遲午時就要收隊回城，要緊的事得先辦吧。”說著嘆息一聲，回營去了。
盈盈醒了過來，見自己躺在未來夫君懷裡，蒼白的圓臉上紅霞飛滿，知道此時不該心猿意馬，她垂下頭道：“尹大哥，春天潮氣很重，該讓娘入土為安了。”
尹浩鬆開手，無言的點點頭，想起谷中洞裡爹爹的骨灰罐，那日走得匆忙，就只放在石床邊，不知會否被野獸所壞？待尋了來，與娘合葬在老王叔墳邊，清山綠水，和風不斷，也能讓爹孃老王叔黃泉路上作個伴，茫茫冥界中不會孤單了。
門外傳來細碎雜沓的腳步聲，幾個寨中的婆子走了進來，見了尹浩二人，幾人一齊福了福道：“咱們幾個都住在寨中，兒子們都作了土匪，整日價提心吊膽，終於還是有了這一天，聽說唐兵要殺人，是尹小哥拚了性命，保全了咱們，寨中老小無以為報，都推我們來給尹小哥盈盈姑娘拜上一拜。”說著幾個一齊磕下頭去。
尹浩驚道：“這如何使得！”他見這幾人都是頭髮花白，盡是五六十歲年紀，和娘一般大小，這個頭若是受了，豈非折殺陽壽？忙和盈盈將幾位老人搶前扶起。幾個婆子卻不起來，只說：“尹老夫人為人最是好的，雖然相處不長，但看得出來平日勤勞節儉，待人也和氣，不想今日被人害了，咱們當是給她送行，幾個頭也是該磕的。”尹浩聽得這麼說，又拉不起來，只得也跪下回禮。一個婆子又道：“老夫人一去，寨主又被傷了，這全寨老小以後出路，就全靠尹小哥了，大家都盼著尹小哥給關照著，過上太太平平的日子。”另一個介面道：“老夫人的喪事，就交給我們來做吧，可憐你兩個這般年紀，很多事都還不會，這事還是咱們老人們來做，才得仔細。”
尹浩又重重磕了三個頭，幾個婆子連忙閃開，口中道：“不算什麼，不算什麼，你們且先避一下，得給老夫人洗刷更衣的。”
午時一刻，軍中一聲炮響，寨門緩緩而開，一隊隊兵士列陣出寨，到寨門前兩邊排成方陣肅然站立，中間慢慢走出一列人來，帶隊之人便是李績，身後眾將官拱衛著，渾身鐵甲鏘鏗，卻是不戴頭盔，按劍邁步前進。將官後是數百精壯衛兵，人人手執長戟，隊形嚴整，面色嚴肅。衛兵走完，便是幾十個龍潭寨匪眾扛著一具楠木大棺，周清安頭領二人赫然在內，眾人面色悲痛，更有眼角掛淚的，一齊緩緩前往。棺後，尹浩恍如脫力一般，被盈盈和崔猛扶著前行，旁邊朱參軍帶傷黯然隨行，臉上竟也有淚光閃爍，身後是緩緩移動的無數投降匪兵及家眷，人群中飲泣之聲此起彼伏。這一支隊伍直走到山腰，忽然軍中長號響起，有人大喊道：“舉哀！”人群中登時暴出一片傷痛的哭聲，尹浩更是哭倒在地，崔猛忙上前拉起，抬起頭時，見山上山腰上萬唐兵齊齊躬身，匪兵中多有抱頭大哭的，心中也是一片哀痛。
待到哭聲漸息，長號再響，一聲“哀畢！”，眾將官一起戴上頭盔。李績走到尹浩面前，按著他肩道：“尹兄弟，待此間事了，便速來州府，李績灑掃府宅，專程相候。”說完向崔猛一點頭，轉身上馬，領著大隊唐兵，押著俘虜下山去了。
山腰上只餘下崔猛和幾百手下陪著尹浩，崔猛著手下回寨等候，自己與趙家兄弟隨著尹浩一路曲折，到了谷中。谷中綠水依然，百鳥尚在，芳草青青，孤墳寂寂，眾人不住驚歎，這五龍山上竟然有這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獨獨尹浩睹物傷情，而今風景依舊，孃親何在？想起那日與娘來為王大叔上墳，不料今日卻輪到自己親手將娘下葬，這份心酸苦痛，只有身邊盈盈才能相伴長哭。
眾人按著尹浩意思，在老王墳不遠處挖好墓穴，尹浩搖晃著去洞裡取來爹的骨灰，輕輕放在娘棺材旁邊一起下葬。眼見得一抔黃土埋沒了至親的娘，尹浩又復大哭，發瘋般要撲上去，被崔猛手快牢牢按住，哪裡掙扎得開？只得以手抓地，伏地流淚，十指深深陷入地裡，令得眾人盡皆掩面，轉頭別顧。
待到一塊高大的石碑立起，尹浩淚眼朦朧，又撫著石碑喃喃低喚囈語，眾人不停相勸都無濟於事，最後還是崔猛使出蠻力，將尹浩一把抓起，背在背上，這才迤儷回到山寨。
山寨正中燃起一道巨大的篝火，數百原八角寨的老匪圍火喝酒，將死於戰火的野獸烤著在吃。黑漢秦名腫著臉，一手抓著一隻野雞大嚼，嘴裡口沫橫飛大聲吹噓，見眾人回來，便睜著怪眼只盯著尹浩身後周清亂看。周清哼了一聲，轉頭不去理他，不料這廝卻跳過來，哈哈大笑道：“你這漢子，當時沒曾殺了我，想是後悔了吧？不妨不妨，咱們一人被抓一次，算是扯平，你當日雖然打了我，我也打過你，兩下清了。”
周清甚是驚奇，回望道：“你這黑廝，也有這等氣度？”
秦名笑道：“什麼鳥氣度，俺也是做慣土匪的，你也打聽打聽，這裡八角寨數百兄弟，哪個不是殺人越貨的好手？”火邊眾人一齊大笑。
尹浩身後眾人受這笑聲所感染，頓覺身上一輕，連盈盈也都破涕為笑，周清道：“看不出你倒是條好漢子。”
秦名聽了，自是得意，腫臉上神采飛揚，便一把將周清拖過來，將那野雞撕過半片，連著雞屁股一起塞給他，嘴裡唾沫濺得老高，又將自己英雄事蹟加勁吹噓一番，無外乎在山上把老虎揍著玩，一人將某村殺得雞飛狗跳，至於那老虎是被人先打死的，某村裡只剩幾個老太婆在家之類隱辛便避口不談。有他做樣，八角諸匪便將抬棺的幾十個龍潭匪徒拉來一起吃肉喝酒，果然是臭味相投，立時皆大歡喜。
崔猛見他們鬧得高興，轉頭見尹浩仍是神情木然，便故意道：“尹兄弟，你可知我當時為何救你？”
“為什麼？”尹浩一個激靈，立時清醒過來，雖然自己對這彪形大漢也是投緣，但他一力救了自己，卻百思不得其解。
崔猛道：“崔猛雖然心慕尹兄弟才華，但若說真要救你的，卻還是李將軍的安排。那日李將軍偷放冷箭，射你不著，便折斷長弓，對我說，這龍潭寨上軍師果然厲害，實為一時人傑，若能打破大寨，我定要收他為我所用。所以當時說要殺你，不過是李將軍試你勇氣，崔猛只是應個景兒罷了，當時說的話都是商量好了的。”
尹浩驚道：“原來如此！李將軍良苦用心，尹浩受之有愧啊。只是尹浩投身匪寨，若再入行伍，只怕對李將軍有些不方便。”
崔猛搖手道：“我原來也是八角寨匪首，後來投到李將軍帳下，一樣的為國出力，沒半分不方便之處。”他摸摸盔甲道：“當時我攻入山寨，見到被你抓住的幾百手下盡都安然無恙，有受傷的還讓你給醫治過了，崔猛心下十分感激，這些兄弟與我相處雖然時日不多，倒都是率直的性情中人，正合崔猛脾味，因此情同手足，見他們都生龍活虎，哪得不讓人心折？因此見李將軍舉刀，我便急著來湊趣了。”說著哈哈大笑。
尹浩心情舒暢不少，又見龍潭諸人安然，漸漸放開心結，便與崔猛商議如何下山，一面問及王小胡情況，崔猛回說已隨大隊回城了，尹浩心中嘆息，只盼岳父早日康復。正說著，忽然屋瓦上一陣響動，兩人一齊抬頭看時，張九鶯手執長劍，一身勁裝，從屋上輕輕落下，甫落地，便拉著崔猛道：“崔哥哥，我追到那黑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