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悟道（1 / 1）
直至身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王子雅方才驚醒過來，抬頭看時，天色已經大亮，晚兒抱著小麗，一張宜嗔宜喜的俏臉上，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正定定盯著自己，面帶不解。那小麗仍是一付嫌棄表情，似乎懶於理會這犯傻的人。
王子雅“噫”了一聲，連忙站起，含笑道：“剛才聽青木真人說道，不覺過得久了，勞煩師妹又找了來……”
晚兒一皺眉，訝道；“青木？在哪？”
王子雅回手一指，欲待解釋，忽然也驚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也不見了？”原來不說青木老道已經毫無蹤跡，剛才聽道的眾鳥獸一個也不見，就是方才見到碧水汪汪的深潭，此時竟也是個半乾的池塘。這一剎那，彷彿時間已過百年，那青蔥草木大青獼猴和道人等盡皆如同煙雲般迅速在王子雅頭腦中淡去，只餘得那一縷太極軌跡，仍在心中慢慢轉動。
見王子雅驚得目瞪口呆，晚兒也倍感奇怪，拉著王子雅坐在旁邊一塊青石上細細查問，然後託著香腮，輕凝黛眉道；“莫非……師兄，你也中了別人幻術？”
王子雅茫然搖了搖頭，不知道怎麼回答，心中一時迷惘，一時清明，就連眼前的晚兒，也覺如在霧中忽遠忽近一般。他訝異的揉了揉眼，忽然發現晚兒頭上插著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是去年自己在城中為師妹所買。這珠花本甚普通，可此時看來，卻覺份外美麗，小小的珍珠顯得珠圓玉潤，兩片菲薄的金葉襯得晚兒更顯嬌豔。這一瞬間，王子雅忽有所動，不覺大聲喊道：“吾得之矣！吾得之矣！”
晚兒驚笑道；“師兄，得了什麼，你莫不是又發癲了吧？”
王子雅呵呵直笑：“我知道了，知道了，道者，本是萬物。德者，存於人心。”他又搖搖頭：“若說能窺堂奧，為時甚早，若說能解玄妙，還不可行。不過我覺得，這世上已有了自己的路，用自己的德，修自己的道！”
晚兒似有所悟，兩扇細密的眼簾低垂下來，忽忽扇動。王子雅見狀，用手一指，又復大笑：“不錯，不錯，這便是道。”又一指身邊的一朵小小花蕾：“這也是道。”大笑聲中，站起姿式古怪的走了兩步，又道：“來來來，看看看，我這腳印，莫不也是道？”說著，手舞足蹈，忽然一陣咳嗽，接著頭一偏，腳下一滑，一跤跌在地上，手足抽搐，口吐白沫，卻是興奮之餘，舊疾復發了。
晚兒慌亂之下，連忙伸手扶住王子雅，埋怨道：“師兄，哪有你這般悟道的？別人看了，還當是失心瘋呢。”
王子雅口中白沫尚未吐完，又已掙扎起身，一把推開晚兒，偏偏倒倒的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大喊：“吾得之矣！得之矣！”拖拖拉拉走了幾步，差點被一莖草藤掛倒，歪歪斜斜倒過身來，又拍手作歌道；“天地悠悠，大道何方，吾今視之，萬古流長，生於此身，遠望蒼涼，終於何處，宇宙洪荒……”
晚兒氣得一跺腳，手中小麗拉扯不住，跳下來就追著這癲人而去，只怕是要用血的教訓讓他回醒。晚兒連忙緊走幾步，要待止住小麗，正欲張口時，忽然發現腳邊一朵小花正徐徐開放，再望時，不止一朵花，而是一片花，一大片花，一片花海在慢慢盛開，就連身邊樹上，都綻出了一朵朵五顏六色的草花，滿眼均是豔麗之色，鼻中也盡是芳香之味。
晚兒一楞，徐徐伸出手去，就將樹上的小花摘下一朵，本以為觸手為空，卻不料滿手的感覺，都是花瓣細柔嫩滑，捧到鼻尖，聞到的香味也全是花朵氣息，她這才大驚，這莫非不是幻術，而是神蹟？或是師兄真的大徹大悟，就此突飛猛進，竟能催得花開了？
前面小麗的嗷嗷聲傳來，晚兒邁著細步前去，見小麗正在一處空地打轉，那地上盤著一條花蛇，蛇頭成三角，毒牙森然，似是一條劇毒長蟲。見得晚兒過來，小麗精神大振，瞅準蛇的七寸猛然一撲，卻不料一擊之下，那蛇竟化為煙霧，蓬然四散不見。小麗滿面迷茫之色，扭頭向晚兒望來，晚兒微微一笑，原來畢竟還是幻術，只是這幻術如此精深，竟至令人不敢置信了。
晚兒招手抱起小麗，估摸著王子雅去向，順著林中小路折回洞府，果然見洞前空地上，王子雅赤身裸體暈倒在地。小麗見了，又要逞兇，晚兒連忙捏住，又含羞在王子雅下體要害處一點，警告小麗不得在此處下口，這才放得它走，回洞府取了兩件舊衣袍，給王子雅披上，挪回石床。
王子雅這一番昏沉，自覺似是不在人世之間，在一片迷濛霧氣之中，抬頭看時，夜空中繁星閃耀，銀河如帶，又有一大一小兩個月亮爭輝，更有幾個比月亮還大的星體，環繞著如盤子般的輝光。往下看時，自處於低峽，一邊是山，一邊卻是翻騰的霧氣和無垠的黑暗。仔細看那處高山時，見那山壁上一個房子大小的“悟”字，龍飛鳳舞，似有陣陣靈氣溢位。他呆看半晌，又見“悟”字下似有幾人站立，便在崎嶇山路上一瘸一拐摸索上去。山路上夜風呼嘯，寒氣逼人，可憐他只穿得一件破衣，連靴襪也無，走不多時，腳底出血，痛不可耐。
如此忍痛爬了好一陣子，才到那石壁處，卻見“悟”字之下，只是幾個石人，俱都作上古穿戴，都空著手，團團圍著“悟”字。幾個石人表情各異，有一石人作撫須狀，凝目望字；旁邊一石人低頭看足，好似沉思，又有一石人扭頭看旁邊，旁邊那石人也扭頭相望，如同在爭論；其他幾個望上去也都如在此參悟。王子雅跛著腿，圍著眾石人轉了兩圈，又用手摸挲，見確是真正石人，想問幾句也無從開口，便轉過頭來，再仔細看那“悟”字，忽然覺得“悟”字一勾一劃，俱都精妙，每一筆力度架構筆法，都流淌著力量與智慧，映入腦中如同繁星閃耀，更襯得腦海裡各種思緒茫然，照得一片亂麻不明所以。
王子雅忍不住伸出手來，貼著石壁，觸手之處感覺冰涼沁骨，下一刻又感覺溫暖如春，一寒一熱輪番交作，一個龐大而沛不可擋的聲音在心中響起：“德不相匹，何以問道？”
隨著這聲音響起，一剎那間，那石壁變得炙手可熱，王子雅驚叫一聲，收回手來，只見手心處被燙出一個淡淡的圓弧，如同多半個陰陽太極圖案。抬首望時，四周圍看的石人舉手投足，都活了過來，人人眼中帶著輕視嘲弄責問，大聲道：“無德之人，何來此處！”幾個石人舉起石臂，一起來打。王子雅慌得往後連退，不料一腳踩空，大叫一聲，落入茫茫夜空。
這邊廂，晚兒正拿著一碗熱水，要來給師兄淨臉，不妨王子雅昏迷之中手腳亂舞，一把將熱水打翻，接著一下子跳起來，大叫道；“嚇殺我也！”
晚兒見他話聲如常，不禁又驚又喜，連忙把王子雅拉住，溫言詢問，王子雅把夢中之事說了，兩人一道嗟呀不止。晚兒雙目閃動，若有所思，王子雅低頭喃喃，反覆念道；“德不相匹，何以問道……”又念及青木所言，嘆道：“尋道之途，問道之意，論道之舉，直指本心，道德，嘿，道德……”浩嘆數聲，只覺心中似是開悟，那層薄紗又反覆揮之不去，彷徨不寧，坐立難安。
他只覺氣悶，踱出洞府，見朝陽如火，霞光萬道，林中群鳥飛起，樹間松鼠獼猴跳躍，不禁怔怔出神。身邊傳來橐橐足音，一個清泠的聲音道：“師兄，何必如此揪心？道之一途，太過渺茫，豈又講機緣，還是且行且看吧。”
王子雅回頭一笑，伸手撣去落在肩上的一片樹葉，故作輕鬆道；“也罷，且行且看。”稍一猶豫，輕輕握住晚兒的小手，兩人相視一笑，迎著噴薄而出的朝陽，邁開大步，並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