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張九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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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滿月掛在靜謐的夜空。從峽谷中望上去,狹長的天境中,無數點星光閃爍,漸漸的,星光朦朧起來,一時如王小胡慈愛的眼神,一時又如尹浩寧定的眸子。王盈盈垂首嘆了一口氣,稍稍挪動一下跪麻了的膝蓋,想起痛心的往事,眼中的迷霧更加增多,其中的傷痛彷徨迷茫如有實質般流淌出來。

嘆氣的不止是她一個人。

明風道長靜室中燈火瑩瑩,今夜如此,夜夜如此,王盈盈一跪一整夜,總是要拜入門下,出家為女冠,一心求道,永絕塵世。若換了是別人,能有這般資質,明風還可欣然納之,或是板起臉來漠然相對,可這盈盈姑娘身世悲悽,心性質樸,又楚楚可憐,還真令她無可奈何。若是拂袖不理,可見了盈盈的迷朦眼神,沒來由的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觸之哀傷,越發亂了道心,只得在室中反覆踱步,一本《皇極經世》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翻得兩頁,再難入心,不由微嘆一聲。

遠處的一棵大樹下,東門才英怔怔而立,在應蘭權文等師弟妹看來,他已經是如高山仰止,一身修為不說震古鑠今笑傲武林,便獨步江湖也是理所當然,只可惜自家事自家知,明風道長堅於道心修為,長於道術磨礪,傳授給眾徒兒的當然也是門派絕學,可惜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師妹師弟們眼中風光無限的東門大師兄,歷年行走江湖,多次大打出手,贏面雖多,鎩羽而歸之時也不算少。便在營救王盈盈之前不久,東門才英剛與魔教一個長老對拚一場,那姓刀的長老雖然獨臂,一把長刀卻十分狠辣,匹練般的刀光縱橫,刀刀不離要害,錯非東門見機得快,二十招一過見並無勝機便立即溜之大吉,當時可能就會血濺五步屍橫於地。可即便如此,那長刀的刀氣已經傷到了他,此時內傷發作,五臟都隱隱作痛。

東門才英暗歎一聲,伸出一隻手扶住身旁大樹。那樹枝葉繁茂,月光下婆娑生姿,就如同當日相識的魔教少女。想到那少女身姿曼妙,顏色頗麗,雖然長得黑了一點,但眉目生動,明眸流盼,真個給東門以驚豔之感。卻不料這魔女並非易與之輩,相行不過數日,將東門好生戲弄了幾番,其中多種惡作劇,想來令人又氣又可笑,還有一絲別樣的情緒。

若非那少女,也不會與魔教長老起了衝突,當日東門差點走脫不掉,那少女卻拍手大笑,還吐著丁香小舌,眼中滿是嘲弄之意,但在那長老痛下殺手之時,又被少女輕輕擋了一擋,放得東門逃脫生天。東門倉惶逃走時,少女一聲嬌笑遠遠傳來:“笨蛋,回去再練個十年,再來管人家閒事罷!”

“練個十年,練個十年,嘿!”東門才英一拳捶在樹上,仰首望天,看著一輪滿月半晌無語。

靜室內的明風再次搖了搖頭,這個爭強好勝的大弟子,一直都不令人省心啊。

“吱呀”一聲,一扇房門輕輕開啟,張九鶯探頭探腦的鑽了出來,見無人注意,便躡手躡腳的向王盈盈走去。路上走過恍如元神出竅般的東門才英,張九鶯停下腳步,吐吐舌頭,又悄悄繞過大樹,輕手輕腳而行。

王盈盈聽得腳步聲時,張九鶯已經走到近前,兩人目光相接,一個是滄然幽怨,我見猶憐,一個是鳳眼圓睜,笑意滿面。張九鶯輕輕蹲下身子,把一直提在手上的一個盒子遞了上來,開啟看時,卻是熱騰騰的一盒飯菜。王盈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多謝姐姐,盈盈不餓……”話未說完,張九鶯已是輕哼一聲道;“天下哪有這般痴的妹妹,別的先不說,吃了飯菜再說。”便把筷子強塞給盈盈手上,又把盈盈扶著坐在一塊青磚上道;“這般糟賤了自己身子,且不便宜了那些負心薄倖之人!”

王盈盈臉上飛起一塊羞紅,急道:“姐姐可別這樣說,哪有什麼負心……之人。”

張九鶯“嘻嘻”一笑:“沒有便沒有,你先吃飯,肚子飽了,有了力氣,再說別的。”

王盈盈性子本是溫柔,此時也委實是餓了,也不再犟著,輕輕拿著筷子,扒拉了兩口,便停箸不動,怔怔不語。

張九鶯眼珠一轉,低聲道;“妹妹莫非還在打著出家當女冠,不再入凡

塵的念頭?”

王盈盈輕輕點了點頭,又轉過臉來,用一雙如受驚小鹿般的圓圓眼睛望著張九鶯:“姐姐別怪我,我真是心中亂極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張九鶯歪著頭,兩眼轉了幾轉道:“咱們這明月峽中,正經的女冠除了師父之外,就只有一兩個師妹,其餘眾師兄妹都是俗家弟子,且那兩個師妹也都未說要了卻塵緣,你卻何必如此。”她見王盈盈不說話,又試探著問道:“可是為了你的……爹爹過世的原故?”

王盈盈嘆口氣,微一點頭。

張九鶯又道:“師父常對我們說,世事如流水,道法求自然,春去冬來,也是自然之理,你也不需要太過傷心了。”她接著微一俯首,繼續道:“可是為了那書呆子?”

王盈盈急道;“什麼書呆子……他叫尹浩……”

“哈。”張九鶯咯咯笑道;“什麼‘他’,不是你的相公嗎?”

王盈盈低下頭,聲音低如蚊蚋:“我……還沒過門呢。”

張九鶯兩眼再轉:“你不想他?”

王盈盈抬起頭,定定的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他……他雖然是我的夫君,可……爹爹卻死在他面前,自古忠孝不兩全,叫我怎麼辦?”說著,一痕清淚劃過臉頰,在月光下瑩瑩發亮。

“你好糊塗!”張九鶯猛的站起來,話說出來,卻一時想不出道理來,不由踱來踱去。

王盈盈轉頭望著身邊走來走去的張九鶯,見張九鶯這一喝問之後並無下文,料是寬心之語,便又幽幽一嘆,低下頭去。

張九鶯不顧形像的搔了搔頭髮,兩眼亂轉,忽然想通了其中關節,激動的幾乎跳起來,大聲道:“傻妹妹,大仇未報,你還想躲到深山麼?”

王盈盈吃了一驚:“姐姐……難道要我……謀害親夫?”這後面幾字聲音如細絲,幾不如聞。

張九鶯哈哈一笑,叉手一指:“妹妹,你還不明白?這殺父仇人,怎麼會是那書呆子?當日寨破之時,是誰遣刺客害了尹浩的孃親,又差點讓合寨化為飛灰?聽說你爹爹後來是銜恨而去,不是那人所害,卻怎麼推到書呆子頭上?”

這話如電閃雷鳴一般,剎那間將王盈盈腦中的迷霧撕扯得一乾二淨。王盈盈猛的站起來,恨聲道:“趙智!”

“對!就是他。”張九鶯臉上煥發出得意非凡的光彩,大聲鼓勵道:“他才是你真正的殺父仇人,聽聞如今躲到了突厥人軍中,專幹些陰謀勾當,實為人渣賤類,人人得而誅之。”

這一番口沫橫飛,更令王盈盈氣憤填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這就去與他拚命!”剛一舉步,卻被張九鶯連忙拉住:“妹妹別急,父仇當然得報,可是以你現今武技,只怕還未近得那奸賊身前,已經被綁得牢牢實實了。”

王盈盈雙眼慢慢黯淡下來,垂首道:“可是明風仙長不能垂愛收留……”忽又抬起頭來,急切道;“若是姐姐能援手,大仇必定能報。還望姐姐萬勿……”

話沒說完,已被張九鶯伸手阻住:“妹妹的事我當然要幫的,只是妹妹也清楚,我這點微末技倆,恐怕於事無補……”見王盈盈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她又急忙接道;“若是能請動東門大師兄,事猶可為。”

兩人一起轉頭,見那大樹之下,東門才英的身影正漸漸遠去,卻是如同張九鶯出來之時,也是躡手躡腳,如同做賊一般,朝著明風靜室之後的小院探了過去。

張九鶯好奇心大盛,輕輕一拉王盈盈的長袖,也不管王盈盈願不願意,就悄悄的綴了下去。

東門才英走得幾步,又抬起頭望了望夜空中的滿月,嘴裡喃喃道;“十年,嘿,十年……”搖搖頭,又點點頭,腳下並不停留,反而加速而行。

見東門才英神思不屬的樣子,張九鶯歪著頭,也低聲自語:“什麼十年,大師兄今兒好奇怪。”又一臉興奮的拉緊王盈盈道;“妹妹快走,咱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兩人眼見得東門才英輕手輕腳轉過靜室,一轉身人影消失在屋角,王盈盈往後輕輕掙了掙;“這是姐姐谷中的事,我是個外人,只怕不好去看得。”張九鶯兩眼一橫,壓低聲音道:“什麼外人?其實師父早就想收你為徒,就怕你要老死在谷中,她養不起你,所以才拒絕呢。走吧走吧,大師兄鬼鬼崇崇的,只怕真不是什麼好事,咱們去探個究竟。”說完又撲吃一笑:“跟你開玩笑的,別告訴師父啊。”

王盈盈自是不會當真,微微一笑,也不好反對,只得跟著張九鶯悄悄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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