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天罡道人(1 / 1)
中書省裡,松紋御紙展開,白玉御筆飽浸煙脂墨,尹浩受命擬稿,待兩國王子分別在擬好的盟約上籤上名字,魏徵大聲讀道:“今有天朝大唐與波斯誓約,擇期以天兵十萬進軍西域,掃蕩突厥群醜,護送波斯王子薩珊回朝,波斯平靖之日,需年年進貢,歲歲朝見,另割裡海以東所有地域劃為大唐境界。待擊破室密突厥,兩國共分土地,永結盟好。立此存照,後世永志。”
大流士見條約簽署,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問道:“不知是哪位將軍率兵西進?薩珊尚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他。”眾將頓時伸長耳朵,有好色之徒已幻想懷抱波斯美女的美景。不料李世民道:“世民的意思,崔將軍神勇過人,尹先生計謀百出,以二君之力,定能大破突厥。便擬以崔猛為先鋒,尹浩為參軍,提兵一萬,中軍以李靖為元帥,統八萬軍,後軍便勞翟將軍統押糧兵一萬,一月後興兵。不知眾位有何高見?”
眾武官掩不住失望,文官等也覺酸溜溜的,但受李世民過人氣量薰陶,畢竟也無人跳出來反對,大流士喜道:“崔將軍的神力,小王已經領教了,小王從波斯帶了一副鎧甲,原是從拜占庭人手中搶得,據說是歐羅巴的君士坦丁堡裡,羅馬皇帝的親信騎士所穿,號稱‘捍衛者’盔甲,最是堅固不過,便送與崔將軍,祝他旗開得勝!”
李世民喜道:“崔將軍的衣甲後背裂開,世民正欲為他置換,若有這等精甲,崔將軍穿上後定會如虎添翼。”不一時,鎧甲送到,崔猛拜謝了,穿著一試,竟是十分合身。原來他身材高大,那盔甲也是仿著歐巴羅人身形所造,故此相差不大。穿上一看,卻是胸前腹下連成一片,形若鐵桶,腿上也是嚴裝合縫,盔上遮蓋嚴實,便連鼻尖也都甲片保護,甲上非鐵非銅,銀光閃耀,試以刀砍,火星四濺,僅留一線痕跡,鋒利的橫刀竟然刃口迸裂,崔猛又試走兩步,鏗鏘聲不斷,聲音脆響,氣勢不凡。大流士介紹道:“這件盔甲乃是全部精鋼所煉,我波斯也未曾有這等好甲,薩珊本擬自用,不料這甲十分沉重,一穿上便連邁步也難,也只得崔將軍這等身材這等神力才穿得上。”引得眾官嘖嘖稱羨,尹浩也是十分歡喜。
崔猛回到房中,已是掌燈時分,手撫著精鋼鎧甲,腦中卻盤旋著盟約後大宴時場景:大流士心事落下,將珍饈美味吃得十分盡興,長老魯迪等人卻心事重重,怕是對唐軍信心不足,席上美豔動人的阿依奴兒歌舞助興,天策府眾人盡皆神魂顛倒,而席散時師叔那深深一望,總讓他覺得有什麼未盡之意,一時卻又說不上來。正在捧頭,門外一個聲音道:“崔大哥在嗎?”正是尹浩的聲音。
“是尹兄弟?快進來,快進來。”崔猛如遇救星,忙拉開門,尹浩仍是便裝,只在腰間繫了一根玉帶,越發顯得玉樹臨風,斯文儒雅。甫一開門,尹浩便將手中提著的一個小包裹舉起道:“任你是鐵打的漢子,這時也該上藥了。”
崔猛這才覺得背上仍是隱隱作痛,幾日來變故迭生,本已不覺,此時倒象是醫聖駕到,便將他身上病氣激發了一般。他笑笑道:“也不怎的痛了,還是免了吧。”
“這怎麼可以?”尹浩一聽病人諱疾忌醫,登時平日不見的執拗勁便上來了:“你背上傷勢說輕不輕,說重不重,換了常人是挨不住的,雖然大哥神勇,也是不能久拖。再說了,若是不及時醫治,只怕天策上將一聽你傷勢嚴重,就要臨陣換將了。”
崔猛一聽,急了:“好好好,就按尹醫聖的意思辦。”說著將上衣褪去,老老實實趴在床上。剛躺好,又抬起頭道:“好我的尹兄弟,上將那裡,你可要務必周全,若是問起,就說再挨十下也沒問題。”
尹浩尚未回答,忽然窗外撲吃一聲輕笑,一個輕柔的少女聲音道:“好勇猛的神力將軍,怎麼象個小孩一樣趴在床上,被人打屁股呀?”聲音嬌媚,咬字略有一些生澀,聽起來卻是蕩人心魄。
崔猛臉上一紅,忙將衣服抱起,一躍下床道:“是誰鬼鬼祟祟在外偷看,還來取笑?”就要攘臂行兇,尹浩卻從聲音中聽出來人,一把將崔猛拉住,低聲道:“可是阿依奴兒姑娘?崔將軍身體不適,需要休息,若是沒有急事,請明天再來吧。”不知怎的,尹浩總對這嬌柔嫵媚的波斯美女抱有戒心,別人越是對她魂牽夢縈,他卻越是冷靜心驚,說話間便不自覺口氣生硬。
窗外那聲音道:“正是奴奴,原來尹先生也在呀,如此正好,也免得奴奴兩頭奔波。外面夜深露重,兩位大人可允許奴奴進房取取暖?”崔猛一聽,態度立時逆轉,笑道:“有什麼不可以?姑娘進來便是,只是崔猛不識禮節,裸身相對,倒叫姑娘笑話了。”呵呵一笑,忽然唉喲一聲,原來被尹浩踩了一腳。回頭看尹浩時,見他一臉正色,大聲道:“卿防物議,我畏人言,姑娘還請自愛。”
阿依奴兒一聲輕笑道:“好一個正人君子,不知給人家清白女兒家醫病時,那時腦中想的是什麼?奴奴也不是輕薄之人,夜裡來找你們,不過是受人之託,這時找你們的人來了,奴奴去了。”嘻嘻一笑,聲音漸漸遠去。
房內崔猛一臉惆悵,大失所望,尹浩卻是面紅過耳,心中震驚之餘百般念頭迴旋:自己為盈盈治病時的情景,阿依奴兒一個異域女子如何得知?忽然靈光一現,想起演武場上艾文那兩道摧魂奪魄的目光,難道是在那時心中隱私已洩?
正是想曹操,曹操到。窗外隱隱一聲輕咳,崔猛已經聽見,登時喜道:“這是師叔的聲音,師叔來了!”他與天罡師叔相離雖久,但掛念甚深,因此一聽咳聲便知端的。開啟門,果見艾文一身黑衣一枝黑杖,低頭佇立在濃濃夜色中,恍如是從遙遠未知的世界裡降臨的精靈一般。見到崔猛尹浩迎出來,艾文慢慢抬起頭,夜空登時為之一亮,只見他雙目中映著兩團熊熊火焰,焰光如柱,直射向兩人。饒是崔猛膽大尹浩鎮定,此時也不禁各退開半步,驚詫不已。艾文微微一笑,也不說話,扶杖進屋坐下。
“師叔,這麼晚找猛兒,有什麼要事嗎?”崔猛性急,不待艾文說話,便搶先問道。艾文卻不急,徐徐閉眼睛,再睜開時,兩團火焰已經消失不見,這才道:“是有一件要事,師叔想和你談談。”見尹浩站起來要避開,他伸出一隻手道:“尹先生別急走開,這事和你也有關係。”尹浩只得坐下。
艾文將黑杖一頓,從袖中探出手掌,略一伸展,又是一蓬火苗燃起,這次卻非在演武場上那股熊烈之火,只見火苗初燃時色呈桔紅,轉瞬間變為大紅,接著變成深紅,忽然火勢一跳,變成白色,又成慘白,轟的一聲輕響,火焰無影無蹤。艾文抬起頭來,望向崔猛道:“火熄了嗎?”
崔猛素性直爽,也不防有其他,老老實實點頭道:“熄了。”末了又加上一句道:“師叔的火還能變色,倒比我師傅耍弄的好看得多。”艾文眉頭一皺,又望向尹浩,意似詢問。尹浩卻不回答,直直瞪著艾文的手掌,只覺火焰雖熄,他手掌上卻似仍然有氤氳之氣在勃勃跳動。半晌,尹浩恍然道:“沒有熄!火還在!”艾文略略一驚,道:“怎麼沒熄?”尹浩道:“火變成黑色了,你的手掌也是黑色,所以象是熄滅了。”
艾文展顏一笑,頓時屋內凝重的空氣如同春冰解凍,一陣陣暖流回旋開來。他向尹浩點點頭,收起手掌,又問道:“尹先生可知世間萬物的形態?”
這話問得十分古怪,可是簡簡單單一句涉及內容之多,所學之博,也只有尹浩可以勉強回答。尹浩略一思索道:“萬物的形態,莫不是石木之態?”艾文甚是嘉許,眼中兩粒火星又復漸漸亮起,道:“還有呢?”
“還有酒水之態雲霧之態,還有……”尹浩搜尋枯腸,卻再想不起有別的物體形態,饒是如此,艾文已經大點其頭,扶杖站了起來:“說得好。還有的,便是我聖教所敬的火態!”說著又復伸出雙手,兩隻手上一起燃起火苗,這次卻全為紫色,煙霧蒼茫,映著臉上也散發出神秘的光彩,望去便似置身於無垠的星空一般。
“火態?”尹浩頓覺自己狹隘的思想如洩洪般被引開,有什麼牢固的東西一下子破碎了,頓時滿腦子奇思妙想不斷,陷入深深的思維靈境之中,耳邊兀自傳來先知艾文的聲音:“世間萬物,原本只有三態,一為固定形態二為流淌形態三為飄浮形態,可是神給予了我們第四種形態,那便是火態。火無時無刻不在跳躍不在燃燒,火不能固定,但能隨物流淌,能化為煙霞蒸騰,它是超然於物外的力量。它是神和魔共同的力量,當它屬於神的時候,給人以光明和溫暖,當它發狂成魔的時候,能夠焚燬一切,燃燒一切!”這位執著的佈道者越說越激動,忽然站起來,以杖拄地,向著二人高聲說道:“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火的燃燒!它能令河蒸發令沙結石,讓鐵化為水水化成氣,所有的生命都在火中誕生和終結!”
艾文略略平靜了一些,目光一瞥目瞪口呆的兩人,自顧自說道:“火也分許多層次,你們剛才看到的各種顏色,正是火不斷昇華的各個階段。在最弱時,它是桔紅色,最強時,它是慘白色,但當它充盈著創造和毀滅的力量時,它就是……黑色。”這句話一說完,艾文的黑袍忽然氣霧蒸騰,袍角獵獵飛揚,兩人定睛一看時,不禁嚇了一跳,原來他從頭到腳都已經被黑色的火焰所包圍,映得他鬚髮飄舞,面色猙獰,形如惡神,卻不知那黑袍是什麼做成,竟能承受這毀滅一切的黑色之火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