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若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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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中步出一人,一身月白金邊束腰襦裙襯得氣質十分高華,裙上幾根灑金雲紋飄帶迎風飛舞,雲鬢鴉黑,一雙剪水雙瞳熠熠生輝,正是與張九鶯愛恨交織的白若雲到了。

張九鶯撇撇嘴,裝模作樣行了一禮道:“原來是若雲師姐……怎麼,又對小妹心有不甘麼?”

白若雲淡然一笑,素手輕揮,似是趕走一隻若有若無的蚊蚋,輕啟朱唇道:“大師兄,三師姐,師妹師弟,小妹奉師父之命,趕在大師兄後面,一則偵查有無賊人綴著大師兄,不敢說為大師兄助拳,只盼能提個醒,二則看看六師妹是否安排妥當,有無需要幫忙的地方。”

這一番話如珠落玉盤,黃鶯嚦嚦,把個周伶聽得半邊身子都癱軟了,也不管不顧其他人,側身擠到白若雲面前,行了一個歪七扭八的揖首,一張嘴差點包不住涎水:“都妥當,都妥當,不知姑娘貴姓……貧道……我是天陽宮二弟子周伶,總理宮中一切事務,姑娘有何吩咐,儘管找我。”

眾人不禁側目,郗雲持重只是微笑,賈雅和劉遜都是掩嘴偷樂,東門才英略一皺眉,張九鶯滿面掩不住的輕蔑鄙薄,倒是丁香杏仙一副雲淡風清的樣子,顯是見慣不怪了。

白若雲掩口輕笑,回了一禮道;“如此有勞周師兄了。小妹姓白名若雲,乃是師父座下的四弟子,不知其他幾位師兄師妹貴姓?”

周伶將丁香杏仙二人一把扯過來,忙著道:“這是我師妹丁香,這是老杏仙,年紀雖大,卻是小師弟,呵呵。”杏仙老臉一紅,和丁香都來與東門二人見禮,白若雲倒是一臉鄭重,循規蹈矩回禮,讓杏仙頓生好感,只引得張九鶯肚中罵得幾句“假模假樣”罷了。

眾人在山門前一番閒談,又說起剛才山腳下走過的一群胡人,有那好事的香客也駐足摻話,說是域外另一神秘宗派,來大唐尋寶來著,眾人嘖嘖稱奇。說了多時,只覺霧氣漸漸淡去,前方林間山道慢慢清晰,張九鶯漸覺焦躁,不時躥上門樓樹梢遠眺,此時忽喜道:“來了,來了,師父他們到了!”

眾人忙整衣肅容,重新列隊,待明風與眾弟子踏著薄霧走近,便先後參差參見。明風雖風塵僕僕,但卻晏然自若和等候數人見禮,舉手投足盡顯大家風範,令見慣了天陽真人猥瑣樣子的天陽宮眾人不由心折,頓生敬仰之心。

一行人逶迤登山,明風和眾弟子見了天陽宮連綿數峰的雄偉之態,盡皆感嘆。待來到巍峨聳立的大殿前,明風一怔,山頂薄霧已被晨風蕩盡,一輪紅日正在雲海之中冉冉升起,萬丈金光灑落人間,一派輝宏博大的氣勢油然而生。可與之格格不入的是,殿前兩列道童一字排開,中間卻擁著一個身裹杏黃道袍,穿金戴玉如同暴發戶一般的老頭子,正賊眉鼠眼偷偷打量著來客。

見明風目光注視,老天陽連忙咳嗽一聲,努力挺胸抬頭,邁步迎上,不妨過於激動,一腳踩在一塊青苔上,頓時摔個四仰八叉,兩側道童忙上前扶起,一人卻挨一個暴慄,天陽真人氣急敗壞道:“說了要反覆清掃,怎的如此憊懶?害貧道吃這一跤,該打!”兩個童兒憋住笑,脹紅著臉應了,對面周伶三人卻都扭過臉去,不忍直視。

不想辣眼睛的還在下一幕,天陽真人扭過臉來,又換了一副春光燦爛之態,一溜小跑過來,將拂塵一甩,大大的作了一個揖首,抬起頭嘿嘿一笑,露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兩顆金牙道:“嘿嘿,你來啦?等你好久了,你看你看,我這天陽宮都給你準備好了,都是你的!”說著,又偷偷伸出去撓了撓屁股,直把明月峽諸人都看樂了。

明風臉上浮現出追憶往事的神情,淡淡一笑道:“師兄,一別三十載,仍是這般天真爛漫的性子。”她側過身遠望雲峰,見更遠的山巔處一顆蒼松在雲海中兀直挺立,旁邊一座小亭的金頂燦然發光。點點頭又道:“貧道窮途來投,能得師兄見納實是萬幸,能有一亭一舍便足矣,哪堪多作奢望?”

身後張九鶯急道:“師父說哪裡話,天陽真人都答應了的,這附近一大半都撥歸咱們門派,以後就是咱們的基業了。”

明風聽了不置可否,只向天陽真人歉然一笑道:“小孩兒家胡說,師兄萬勿見怪,這是師兄的產業,貧道怎敢染指?”

天陽真人剛聽張九鶯所說時正如雞吃米般頻頻點頭,這時卻如撥浪鼓般把頭直搖,口中連聲道:“師妹不用客氣,一家人哪說兩家話……呃,都是道家一體,何分你我?”說著又向張九鶯眨眨眼,意似表功,張九鶯哼了一聲,昂著頭不理。周伶三人對望,滿臉都是怪樣。

明風緩緩踱出兩步,回首道:“既是師兄美意,小妹卻之不恭,如此,就先暫借一些時日,再作商議。”

天陽真人大喜,呵呵笑道:“如此最好,最好!”連忙吩咐三個徒兒安排交接,又與明月峽眾弟子分別見禮,忙活半天后,顛顛的將明風請進玉籙齋,將童兒趕開,獨自待茶肅客。

描金紅木大門一關,靜室內頓生高雅玄妙之意境。明風負手觀看齋內懸掛的條幅,笑道:“師兄這靜室也真別緻,怎麼不懸道家真經,而都是鳥蟲魚虎工筆仕女,多是墨色濃淡不一,可都是有些年份了?”

老天陽得意一笑道:“師妹有所不知,這幾幅都是貧道花重金購得,說是前朝遺物,值得大價錢,掛在這裡數月,便有許多老財們稱道,也說貧道是附庸風雅之人。便是天使來時,也都說是極好的。”

明風正踱到一幅《雪山紅樹圖》前細細觀賞,見那畫中展現群山被大雪所埋,山齋一人憑欄而坐,溪橋有人騎驢而來。一片銀白的雪霽山色與紅樹綠葉交相輝映,右側雖有“僧繇”兩字款,仔細看時,卻無張右軍的凹凸立體花紋風格,顯是一幅贗品。她微微一笑,見天陽真人兀自得意洋洋的表情,便不說破,轉身坐於紫檀木椅上,端起薄胎掐金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天陽真人笑意漸漸淡了下來,兩眼失神般直直把明風盯著,臉上不時抽搐一下,似是憶起往事,沉吟不語。

明風若有所覺,抬頭看時,無聲嘆口氣,將茶盞緩緩放到几上,輕聲道:“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天陽真人一個激靈,習慣性的連連點頭道:“好,好,好。”待回過神來,露出一個苦笑:“也就那樣。你看我這現在,說起來家大業大了,算是好了,可是……想起來,也沒有以前那麼快活。”

以前……咱們四個人聯袂行走江湖,那是何等逍遙。大隋朝風起雲湧,‘太虛四子’不說有好大的名頭,只在這附近四州,還是人人仰慕的。雖說你不屬咱們太虛一脈,可我們三個可從不未把你當外人。呵呵,那些年,還真是年輕啊,大家都還搶著……”

明風及時的輕咳一聲,打斷了天陽的話。天陽真人老臉一紅,又恍如未聞般繼續說道:“說起來你和二師弟是最先認識的,不過他是個胡人,也不太懂咱們中原人的心思,只是一股腦的要做他的聖教事業,把攔路石都搬走。唉,他和我只是掛名師兄弟,雖有義,但道不同,在天陽山上時,一直沒見他怎麼笑過,每日裡只是盤算琢磨。後來行走江湖,每日裡也都是忙於和那些拜火教的徒子徒孫聯絡。再後來他下山而去,也是奔波操勞,可算是苦了一世,累了一世了。”

“他……現在還好嗎?”

“天罡?他後來負氣出走,一半是為了他那個聖教召喚,另一半也是因為天性的緣故。聽人說,他回到了波斯國,成了國中的大法師什麼的,倒是富貴了,但那波斯蠻國僻處一隅,人口不過百萬,還是有權力傾軋機關陷阱,步步維艱啊。前不久他回到這裡,把我一直想要的‘火眼之術’傳了給我,我也答應將‘太虛仙道’傳給他最喜愛的崔猛,唉,可惜啊,若是他能皈依道脈,保不定修為能較我更高,可惜猛兒難以清心靜氣,太虛一脈難有傳人啊。”

“那……天性呢?”

“這小子!他還能怎麼樣?天罡走了後,他不久也走了,說看不慣我,我……貧道還不待見他呢!其實大家都知道,都是因為……唉,不說了。他下山後,仍是天天蠱惑眾生,說什麼人生苦短,要全依本性而為。後來聽人說,他仍是那副德行,為老不尊,在外面到處浪,恐怕一點點修為也都荒廢得精光了。若不是我代師收的他,如果師尊還在,也得被他活生生氣死。”

“太虛子?已經飛昇了?”

“什麼飛昇?這世上真有神仙?別哄自己了!若有神仙,見了我現在這樣子,恐怕也得降下天雷來懲罰我……唉,師尊獨上崑崙,說要精研仙道,已經四十年了,四十個春夏秋冬,只怕已經在哪裡坐化了。”

“神仙之道,雖然渺茫,但不正是我等修道的畢生念想嗎?”

“投入師尊門下之初,我也是這般想的,凡人如同螻蟻,一生匆匆而過,就算是強身健體能活百年,遲早也要再入骷髏隊裡。可這麼多年來,越是修煉,我越是雜念橫生,各種真經裡記載神仙之事,哪裡有親眼見過的?多是附會之說。從大隋到大唐,中間流寇肆虐,萬民慘遭荼毒,食不裹腹屍橫遍野時,何曾有一個半個神仙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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