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黑雲壓城(1 / 1)
今晚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長安城中千家萬戶,燈燭亮起,又熄滅,小兒啼聲驚起,又迅速弱下去。一張張緊張不安憂懼的面孔出現在窗欞後,沉默的觀望著一樣沉默著在通衢大道上匆匆行軍的勇將悍卒,這些京師的拱衛者大唐的守護者,剛經歷了一次血戰,創傷未愈,鐵甲未寒,便又懷著滿腔的怒火和滔天的恨意投入到戰場中。
偶而一聲戰馬的長嘶打破了這大戰前的沉悶。漆黑的戰馬,無畏的眼神,神駿的身影。馬身上一具雄偉的身軀,頂盔貫甲,鋼甲鋥亮,如同鬼魅一般隨著眾人急急前行。他的前面,有一群緊皺眉頭的人,雖急而不亂,拱衛著正中一個氣度超然的年輕首領。他的後面,有兩位文弱的書生,一人按劍,一人執扇。這群人所到之處,兵卒紛紛讓開道路,這些京師精銳的目光中,有的是對這群人的信心,有的是對那將領的尊崇,也有的,是對那鬼魅般身影的深深畏懼。
黑雲壓城城欲摧。
空中烏雲翻滾,漸漸電蛇亂竄,城上已熄滅火把,守城兵士人影幢幢,“唐”字旌旗在越來越大的冷風中獵獵飛舞。
“下雨了。”剛剛站上東門敵樓的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突厥人遊獵為生,盤馬拉弓之技天下無出其右,若有豪雨為礙,騎箭之技自然大打折扣。
“這雨只怕下不大。”緊跟在崔猛後面的王子雅不識相的潑了一盆冷水:“在下對星象稍有所獵。”
李世民回頭望向身邊一眾謀臣,杜如晦面如其名,點了點頭。年輕的秦王暗歎一聲,再次將目光望向遠方。
漆黑的夜,無月,無星,有的只是已成狂勢的大風,風中隱隱傳出一種不祥的聲音,萬馬奔騰之聲。
一點火星從極遙遠處亮起,兩點三點……一道火蛇蜿蜒向著京師游來。
“來了!”崔猛暗道。
“來了。”李世民聲音低沉,在風中顯得鎮定自若,安撫著群臣和士卒惶恐的心。
火蛇迅速變大,不過半盞茶時間,細細火蛇已成龐然火龍,蹄聲隆隆,震得城樓上眾人稍稍安寧的心又復懸在半空。
上萬支火把形成的火龍聲勢何等浩大!便連狂亂的疾風都無法將其撼動,火龍在城樓一箭之城外停了下來,突厥騎射手的醜陋面容在火花下映得一明一暗,愈發猙獰。
拱衛東門的大將長孫無忌望向李世民,年輕的秦王面色不變,眼神溫和堅定,將縷縷信任傳遞給這心腹大將。
“準備擂石!”長孫無忌揚起手。
低矮的烏雲中銀光一閃,遠遠一道閃電落向天際。尹浩臉色一變,藉著超凡的目力,他看到的銀光不是閃電,而是飛速射來的一點寒星!這時已經來不及有所動作,只大叫一聲:“唉呀!”
一道如水般的劍光劃然掠起,崔猛聽得尹浩驚叫,出於無限的信任,下意識的抽劍當面一劈,“當”的一聲大響,火星四射間,一支黑色長箭被打落在地,斷為兩截,箭頭離得李世民面目只差一尺!直到此時,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才傳到群臣耳中。
“這…”敵樓上眾人大驚失色,便連城府深不可測的天策上將也都面露惶然,連著倒退兩步,城上士氣為之一沮。
杜如晦驚道:“這是何人有如此神力?”
一個始終站在李世民三尺外的身影回答道:“這是默多,突厥人中最著名的神射手。”這語音顯得有點生硬,似乎夾雜著草原的氣息,正是充作秦王護衛,一直默默無言的阿兀。
阿兀續道:“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阿爾泰山上飛得最高的鷹,都逃不過默多的神箭,他的的弓是天神所賜,能夠射到天邊,他的力量無窮無盡,可以搬起整座大山,聽說除了吐蕃的七心箭神,他從來輸給過任何人。”
每個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除了崔猛以外。
李世民看向崔猛:“此人不除,我軍難勝!”
崔猛面露喜色:“得令!”
杜如晦卻道:“大王安危最為重要,崔……將軍需緊守大王身邊。東門守城征戰之事,本是長孫將軍為主,崔將軍不可棄重就輕!”李世民也知輕重,點點頭不語。
崔猛面色一肅,抱拳聽令。尹浩與王子雅對視一眼,無聲的傳遞著“蓄力靜觀”的共同心語。
一箭無功,突厥陣中怪喝響起,粗魯的叫罵聲穿過狂風,有那懂得突厥語的謀士低聲道:“這是在激勵士卒,準備攻城了。”
城樓上一陣緊張,士兵彎弓搭箭各自瞄準,忽然一人雙手連抖,長箭失手射出,卻只飛出不過三丈,便在呼嘯的狂風中倒翻回來。城下頓時響起陣陣轟笑,有人拉開褲子,將那器物拿出,就對著城樓放尿,藉著風勢,竟也能尿出三丈遠,更引得無數突厥兵粗野狂笑。
笑聲中,隨著一連串喝叫,火龍忽然熄滅,人影馬影幢幢,龐大的隊伍開始移動。
“這等野人,沒得雲梯撞車,用馬來衝城麼?”一個謀士嘿嘿笑道,笑了幾聲,忽覺無人附和,便尷尬止聲。
尹浩側耳道:“不好,敵人騎馬在向南邊移動!”
長孫無忌不待李世民吩咐,急道;“快,扔火把!”
幾個匆匆點燃火把由力大士兵遠遠扔出,火光中,突厥兵馬蹄裹著毛皮,幽靈一般伏鞍疾走,見到行蹤暴露,一聲喝令傳下,箭雨紛飛,幾個火把接連中箭,瞬間熄滅。
李世民再難鎮定,面上露出憂慮之色,急道:“突厥人可是轉而攻南城了?”
一語成讖,南城方向隱隱傳來喊殺聲,更夾雜著大石落向城樓的轟隆聲。
“怎麼可能?突厥人有投石車!”李世民雙手微微顫抖,樓上眾人面面相覷,杜如晦黯然道:“高開道苑君璋!二賊交結突厥,實國賊也!”
話音剛落,北城西城火光四起,殺聲震天,李世民急道;“快著人去探!”探子剛揚鞭疾奔而去,一個滿身浴血的斥候便踉蹌而來,跪稟道:“大王,秦將軍急報,突厥人引漢軍攻南城,有八九具投石車不斷髮巨石攻城,形勢危急,秦將軍請命率軍出擊,燒掉投石車……”
李世民沉聲道;“北城西城如何?”
那探子惶然道:“小的不知。”
長孫無忌與杜如晦眼神一碰,搖首道:“南城城高河深,就算是有投石車,也完全可以抵擋幾個時辰,秦將軍關係重大,不可輕動。”
李世民點點頭道:“此言甚是,傳令秦瓊,按兵不動。再傳令南門守將,務必死守,以待天明。”
那探子才急急去了,另一斥候又負箭匆匆跑來,慌亂間不及磕頭,急道:“大王!北城發現大批敵人,足有三萬人,正在準備攻城!”
“什麼?”杜如晦急道:“你再說一次!”
“北城外有三萬軍馬,正在準備攻城!”
“不可能!”長孫無忌也道:“此中必有詐!哪來的六七萬兵馬?”又反問一句:“可有攻城器具?”
那探子睜開滿是血汙的眼睛,努力道:“隱隱綽綽……看不清楚,但他們的箭太厲害……守城士卒已經傷亡不少……”長孫無忌再要問時,卻見這探子已然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