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城危（1 / 1）
尹浩不待吩咐，自跨前一步，將探子扶住仔細把脈，半晌搖搖頭：“已經氣絕了。”又把那探子所中長箭用力拔出，仔細翻看，忿然道：“這箭上有馬糞之毒，這位兄弟如若不死，也熬不過三天……”
李世民恨恨道：“頡利不過一醜類，只知拚蠻力，怎的如此狡猾了？”
杜如晦道：“恐外有漢賊，內有謀主。聽聞頡利手下論勇為突利，論智為執失思力，又有一漢賊名‘趙智’，認賊作父，狼狽為奸，有這等人在，豺狼也有了狐狸之性。多半是前日莽撞吃了虧，今日便用起計來。”
火光下，李世民面上明暗不定，牢牢望向西城，眾人聽得那邊殺聲愈響，心中都是猶疑不寧，便連尹浩也都緊皺眉頭，怔怔細思。
城下馬嘶連連，方才放出去的探子大步衝了上來，未及見禮已大叫道：“大王，請速派援兵，西城就快失守了！”
“什麼！”李世民急道：“怎麼回事？快講。”
探子伏地道：“小的趕到西城，見守將段將軍與親兵正在堵口子，但敵人源源不斷，原來都是趁著夜黑，先使東南北三處佯攻，西城安排有大批漢軍和著突厥人，用著勾索搭了繩梯，趁亂從牆角突破，這時已經攻上來好幾百人，後面大隊還在攀城……”
李世民奮然道：“形勢緊急，傳令，秦瓊率騎兵隊直衝西城，截斷爬城敵軍！”
杜如晦接著道；“秦將軍不過三千人，西城外形勢不明，恐難奏效，而且東城敵軍大隊移動，多半往西城而去，不若請長孫將軍銜尾擊之，不求全功，只需拖延一時，待秦將軍擊破西城敵軍，便可合圍。”
李世民凝神思忖，目光掃過眾文武，眾人反應不一，有的言正該如此，有的說不可輕動，但再以何策應之卻都說不上來。待看到尹浩，尹浩輕輕搖頭，只道：“今日之軍，與前日大不相同，恐真有謀主運籌，卑職認為不宜急追，也不可不追，可遣一支偏旅遙遙綴之，多派眼線沿路觀察，若有不虞立時撤回……”
杜如晦輕捻鬍鬚，也點頭道；“如此也好，那就另派一勇將，帶五百人綴之，長孫將軍可作策應，如無事再擊其尾。”秦王頷之。
長孫無忌沉聲點了一個偏將：“齊向榮，你帶本部五百人遠遠吊著，若有風吹草動馬上撤回。出城三里，我便帶軍來援。”
齊向榮肅然聽令，呼喝一聲，踏著夜色帶兵而去。樓上眾人沉默著看著這支隊伍朝南開撥，鐵甲鏘鏗聲中，悲壯的氣息瀰漫開來。人人都知這五百人於數萬大軍而言不過是彈指間事，若突厥人回軍衝擊，在那強大的騎兵衝鋒之下，所謂後撤來援的話顯得十分蒼白無力。
三里路，齊向榮走得份外小心，五百人戰戰兢兢的遠遠望著突厥人的背影。突厥人的探子自然早就看到這群稍微多點的尖兵，可卻象是對一口吃了它毫無興趣。
忽然號角長響，前方不疾不徐的突厥騎兵呼喝起來，打馬疾行。城樓上眾人心中一緊，卻不料大隊騎兵並非轉頭攻擊，而是加速前行，將齊向榮一群人遠遠拋下。
“不好！只怕南城西城吃緊！”每個人的腦中都生起這般念頭。尹浩眉頭一皺，杜如晦臉色更黑，長孫無忌緊按長劍，李世民手扶女牆翹足遠望。
“是時候了！大王，請允微臣率兵阻擊！”長孫無忌奮然請命。
李世民眉頭緊皺，對著黑魆魆的遠方深深看了一眼，將手在女牆上大力一拍：“準！小心為上！”
長孫無忌點點頭，回望杜如晦一眼，眼神中包含有萬千種深意，不待杜如晦張口，便匆匆下城，樓下立時響起校尉喝令聲馬嘶聲兵卒整隊聲，隨著一聲大喝：“出發！”，沉重的覆鐵木門緩緩開啟，吊橋吱吱放下，數千個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一隊隊精銳騎兵百戰步卒帶著決死之心魚貫而出。
因是拖延阻擊敵軍，長孫無忌部便都打起火把，更按杜如晦計策，一人兩隻火把，照耀得十分明亮。從城樓上望下去，一長道火蛇漸漸趕上遠處的齊向榮部，而齊向榮見到城中軍動，便駐足不動，五百人排好陣勢，只等大軍匯合，任突厥軍馬行遠。
大風依舊呼嘯，忽然之間，遮天的烏雲被一陣疾風吹散，一大團黑雲四面翻滾，露出一盤昏黃的圓月。月輝之下，露出了遠遠近近瘮人的輪廓。
尹浩大驚道：“不好！敵軍有埋伏！”此時不待他說，眾人都已望見曠野裡高高矮矮的模糊身影，一個謀士膽戰心驚的指著前方：“騎兵！大隊騎兵沒有走……”
李世民怒哼一聲，及時打斷了這謀士的驚慌言論。此時形勢萬分危急，也容不得眾人再慢慢商議，正是乾綱獨斷之時，他穩住心神，命令道；“傳令長孫將軍穩住陣腳，緩緩撤回！”
杜如晦臉黑的如鍋底一般，雙眉鎖死，緊緊盯著遠處的長孫無忌部。此時長孫無忌等人已經發覺敵騎，但離城已遠，若慌亂後撤必會一敗塗地，他也是沙場老將，且精於謀略，心中念頭電閃，迅速安排最弱的齊向榮部先行後撤，自己帶精兵壓陣，騎兵兩側遊擊，要一步步穩紮穩打，慢慢回城。
尹浩在城樓上望見，心中哀嘆一聲：“長孫無忌經驗老道，可惜此時形勢急轉，敵人太多太快，稍有不當，便是全軍覆滅的危險。”他剛才稍稍一數，便知先前轉移的不過三四千騎，而大隊上萬騎兵埋伏於曠野，放過齊向榮五百人不管，專心吃這一塊肥肉。不用說，那三四千騎肯定也轉回頭來兩面夾擊，長孫無忌危矣！
崔猛也見形勢危急，踏前一步請命道；“長孫將軍若有失，則東城難守，末將願引兵相救！”
李世民眼望遠方，視野裡敵騎兵已經亮出火把，一片熾烈火海之中，長孫無忌部紮好陣勢，憑著前部近千人的盾牌手刀斧手與突厥先鋒遊騎相抗，中部一千餘弓手在細雨中連發數輪利箭，但突厥遊騎兵身手敏捷，不止能於馬上避箭，還可狂奔之時回弓疾射，因此收效甚微。
此時形勢便如巨浪湧動，一個翻騰便會將航船掀翻，但詭異的是，夜幕中的火海雖四散奔流，卻並未集全力衝擊長孫無忌之陣，似乎還在等待在什麼。
李世民回頭望向杜如晦：“克明，敵軍圍而不攻，可是有何後手？”
杜如晦也在仔細審視，好一陣子才搖搖頭道：“微臣不知，只怕突厥人醉翁之意不在長孫將軍部，東城門樓事關重大，不可有失。但長孫將軍面對數倍於已的強敵，也不能不救……”
話音剛落，敵軍似乎集結已畢，分出一部騎兵整隊待發，接著數千只火把湧動，上萬只馬蹄震響大地，一波攻擊狠狠的砸向長孫無忌部。長孫無忌部中一陣慌而不亂，一連串列埠令響起，先是數人，再是數十人，最後是數百人一起大喝：“上陌刀！”
昏黃月輝和赤紅火把交映耀映之下，隱藏在陣中弓手間的數百個高壯漢子齊聲怒吼，人人身披重甲，面容剛毅，手執長長的陌刀踏步往前，立於盾牌手側。這一剎那間，威武雄壯的陌刀手那英氣挺拔剛正凜然幹練自信的戰意迅速感染了全軍，唐軍士氣為之一振，一股威懾之氣瀰漫戰場，十步之內，鋒芒帶虹，敵軍誰敢來犯？
正在急馳的突厥騎兵見到這樣的兇殘大殺器，禁不住一陣慌亂，但衝勢已成，雖有數十外側騎手撥馬繞行，但大股洪流仍是抑制不住的撞上刀陣。隨著數百人齊聲怒吼：“斬！”字落地，一時間，長刀貫體聲戰馬痛嘶聲弓弦蓬蓬聲騎手摔落聲盾牌碎裂聲臨死慘叫聲響成一片，便連離得三里的城樓處都清晰可聞。唐軍陣前迅速堆起一層矮牆，馬屍人屍交雜重疊，鮮血匯流成河，滿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