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魯初雪(1 / 1)
張九鶯疑惑的看著面前這新出現的倭奴,這倭奴微微一笑道:“張様,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我是子雅公子的隨從,有個漢名叫江島兒。”見張九鶯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江島兒又道:“張様的錢包被我的……我的兩個不成器的哥哥……偷走了。我剛知道這個事,連忙追了過來,給你送過來。希望張様能饒恕我們的過失。”說著又是深深一躬,將手上一個織金香囊恭恭敬敬遞上。
張九鶯見這廝禮貌周到,倒不好意思發作,只得恨恨剜子江島兒一眼,接過香囊,捏捏裡面金瓜子還在,便就坡下驢道:“罷了,下次見到你們公子,便說張九鶯和崔猛生受了。”一擺手,拉著白若雲揚長而去。
江島兒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油汗,瞪了一眼縮在角落的島八郎,斥道:“你們兩個笨蛋,居然打主意到張少東家身上,她是崔將軍的未婚妻,你們不知道麼?崔將軍是什麼人,一根指頭就能摁死我們。再說了,我們的主人還是崔將軍的義弟,若是主人知道這件事,令你們自裁剖腹都是輕的,懂麼!”
島八郎閃閃縮縮的回嘴道:“那又怎樣,你這個做弟弟的,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怎麼敢對我們兩個做哥哥的這個態度……”畢竟底氣不足,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江島兒恨恨一跺腳,不再理這個兩個現世貨,鑽出人群大踏步走了。
兩個捧錢夥計對視一眼,急急跟上張九鶯腳步,再轉過一個街角,卻見一群人圍在一個攤子前,七嘴八舌的圍觀,張九鶯拉著白若雲也在人堆裡踮腳看著,走到近處,卻見是一個字畫攤子,張九鶯歪著頭,正裝模作樣的品鑑。
那賣字畫的本是低著頭,縮著手,在那神情恍惚的一聲不吭,這時一個生員模樣的忽然大叫一聲:“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什麼也看不見了……”旁邊有人驚問:“莫兄你怎麼了?怎麼了?”那姓莫的大叫:“這什麼畫呀,鬼畫桃符一樣,我眼睛都被這畫亮瞎了,快走,快走,回家拿水洗洗罷!”說著搖頭晃腦擠出去,周圍人一陣鬨笑。
那攤主無動於衷,只是頭低得更厲害了,腰也彎著,仿如一隻蝦米一般。另一個壯漢將那畫看了又看,也呸了一聲,指著自己身上的紋身道:“看我這身刺繡,也比這什麼破畫強一百倍!”眾人看那紋身繪的是猛虎躍澗,只不過那虎胖得不行,倒象是頭豬,有認得這壯漢的笑道:“你這怕是吃得肥了,連帶這老虎也胖成豬了,還好意思得瑟!”眾人又復大復,那壯漢也笑了起來。
張九鶯那眾人反覆嘲諷,她卻心中不忍,看這攤主年不過三十,一身憔悴形色,只怕是落魄於此,又不得人賞識,心中豪氣迸發,叫道:“我看這畫好,有水平,有風格,多少錢,我買下了!”
那攤主如同聽得驚雷,猛然抬起頭來,大喜道:“終於遇得知音了!”一下子站起來,雙手哆嗦著道;“不要錢,不要錢,難得見著知音,一文不取!”
張九鶯見這攤主如同一下子打滿了雞血,渾身青春活力迸發,卻是一個氣質不凡的書生,年約雙十,穿得打扮也並不寒酸,舉手投足倒反有富貴之象,一時有些發楞。
那攤主深深一躬,抱拳道:“在下姓魯名初雪,本為河南人氏,自幼習畫,來京師已經兩載,不求聞達諸侯,只求得知音賞識。娘子,不敢動聞你高姓大名,這兩年七百餘天來,還是第一次有人讚我的畫作,在下一定將你銘記在心。還請娘子再給點評,終生受惠,受惠!”
張九鶯不料有這一出,含糊道:“魯……初雪,魯公子是吧,哦,我姓張,你這畫……這風格確實獨特,唔,這山,嗯,象棍子一樣,有意思,這水,象麵條一樣,有感覺,這馬,象狗一樣,有造型,這人,嗯,這人,象鬼一樣……是有含意的吧……”說到後來,自己都說不圓了,只想捂著眼睛這太辣眼睛了吧。
魯初雪面上慢慢露出失望之色,一身精氣又迅速消散,嘆了口氣,正要說話,一旁的白若雲曼聲道:“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魯初雪臉上又迅速升起紅潮,大聲道:“好!好!這位娘子,直道吾之畫中意境,真是高人,高人啊!”又是一躬到地,轉身將那幅畫卷了起來,又取出一個玉軸,裝入一個漆金長盒中,鄭而重之的捧給白若雲,雙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正色說道:“能得娘子一評,吾無憾也。這畫請收好,我來京師並非求名,也無需求利,只求知音一賞。為謝娘子枉顧點評,另有紋銀二十兩相送,以助盤纏,還望萬勿推卻。”
周圍人眼珠子都突了出來,一個個大呼奇事,有那精明的,已經跳出來開始捧臭腳了,那姓莫的生員本走出幾步,這時以快得能見殘影的速度衝了回來,張口便是滔滔不絕的敬仰之情,紋身壯漢口舌不便給,卻仗著力大將其他人擠在後面,也腆著臉要求一副畫,那魯初雪卻嘆道:“你們剛才不是說我這畫,是畫風令人顫抖麼……唉,世人汙濁,何知吾之清高,孔方兄都遮蔽了你們的眼了麼……”這番話大義凜然,眾人皆啞口無言,正要訕訕而退時。魯初雪忽然又道:“雖是如此,還需教化,這樣,凡能將我這畫點評出新高度的,都有獎!唉,唉,別擠,排好隊,慢慢來……”
張九鶯也是啞口無言,楞了好一會才對白若雲道:“你還真能看出什麼啊?那詩挺應景的,你做的?”
白若雲淡淡一笑,走出兩步才回頭道:“你說呢?”
兩人轉了半天,張九鶯喊了聲苦:“累了,回去罷,看看崔石頭怎麼樣了,這痰氣若是不退,指不定今天還要鬧什麼妖蛾子呢。”
走過一道石牌坊,張九鶯正在向著兩邊店鋪指指點點,忽然覺得街面上一下子靜了下來,甚至塵埃落葉都忽然變得慢了下來,四周的人群竟然如畫中人物般漸漸淡去。
空蕩蕩的街道上,慢慢走來一個小女孩,年可二七,長得嬌俏可愛,身穿一身水綠襦裙,扎著雙鬟,搖著雪嫩的雙手,小臉蛋上帶著兩個深深的酒渦,直直走向張九鶯。
“你是誰?”張九鶯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似乎一種難言的感覺融入到心底,這個女孩,怎麼忽然有一種熟悉親近的感覺,似乎打心裡就想去愛護她幫助她,甚至願意為她付出一切。
小女孩臉上的笑意更濃,伸出一隻小手向她搖了搖,口中暱喃道:“孃親……”
“什麼!”張九鶯嚇了一跳,一瞬間,喧鬧的人群又重新回到她的眼裡,周圍塵埃照樣飛起,落葉飄舞,人們照樣擠擠挨挨忙於生計。但那個小女孩卻並不在眼前。
“四師姐……”張九鶯轉過頭,正想把心底的疑問交給白若雲,卻見白若雲也正回首,望著她道:“剛才過去的一個小丫頭,倒和你挺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