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醍醐(1 / 1)
正在下棋地兩位和尚師兄弟,那位法號無禪老僧,緩緩落下一子,如同山下俗人般,笑道:“師弟這些年過的可還好?”
入世老僧龍樹和尚望著對面始終落子之後,臉上笑意不減,同樣笑道:“還好,勞師兄掛念了。”
兩位當年在懸空寺同時入門,又因讀訟經文,所得觀念不同,便不再同一座寺廟之中靜心修習佛法的老僧,此時卻如同初入寺廟剃髮入渡般閒聊。
一場棋盤對弈,亦是一場佛辯之論。
兩人本是跳出世間這座龐大棋盤之外的剃度出家之人,卻又因所修心中佛,而甘願再次將自己投身棋盤之上,淪為那雲端之上垂釣之人膝上棋子。
佛國林立的西土神州,大大小小寺廟以懸空寺為首,所受香火鼎盛,以佛國皇室之人為首。
後有遊歷諸國地文人墨客經由此地,有幸目睹那座懸空寺釋迦如來成道日之時的聖節,感嘆之餘,作詞一賦最是出名:
金帶重,紫袍寬。到頭不似羽衣閒。
君王若許供香火,神武門前早掛冠
臘月初八,善男信女無論身份尊優,紛紛從眾多佛國之中趕往那座上,在吐氣成霜地情景下,人山人海,爭相上那第一注香。
離開受惑解疑地懸空寺近一百三十年的龍樹和尚,並不知情法號無禪地老僧已成為三位講經首座其中之一。
這位入世老僧神色莊嚴問道:“三位首座可還好?”
“還好。”
嘮家常也似地兩位數甲子高齡老僧,一邊下棋,一邊輕聲對話。
並沒有刻意推演懸空寺天機地龍樹老僧點了點頭,持黑棋封了白棋龍頭。
對面無禪和尚投子認輸。
那位不惜以佛家金身遠遊,一步從西土神洲跨過光陰長河,趕赴琉璃洲法號無禪的老僧嘆息一聲,搖頭道:“不曾想,師弟遊歷世間一百多年,棋理倒愈發高超了。”
龍樹和尚收了棋盤入袖,笑道:“閒來無事,和人下的多了而已,師兄承讓。”
兩位來自同一座寺廟地老僧相互雙手合十,念上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剎那間,兩人周身金光大作,有渾厚木魚敲擊聲沉悶作響。
使出佛家法門,畫地為牢地兩位得道高僧,幾乎在木魚敲擊聲響徹之時,便同時蒼老身軀微震,法號無禪地懸空寺講經首座,嘴角有金色血液溢位。
之後這位曾在九里村村頭洛水橋之上,一眼認出粉嫩男童李俊靈為酒下麒麟地老僧,動作緩慢的起身。
向著那位已“叛出”佛門地師弟龍樹微微彎腰,雙手合十,輕輕喧了一聲佛號,蒼老地面容之上,如同世俗之人,微露愧疚神色。
再之後,這位被西土神州眾佛國世俗王朝權貴百姓供若真佛地講經首座之一,佛修無禪,腳步沉重的轉身離開。
真實目的只是為了打碎那位“佛棄”之人金身地老僧,此時終於完成業障,遠來數萬裡外地元神法相更加凝聚一些。
依然盤膝而坐的龍樹老和尚,入世修佛之人,雙眼直視身形消失在林中,人其實已經回到懸空寺那座佛性大盛,卻已毫無靈光的寺廟之中的師兄,龍樹老僧恍然大悟。
這位見不得世間之人受苦受難,為了世俗之事才提起興趣苦苦修行佛家法印的入世老僧,恍然之餘,又有些傷感。
佛法為靜心悟道修身養性,自然一體,天地人大道。
佛行善果,苦離得樂,如今無禪師兄你佛心離相,座下蒲團偏了啊。
之後這位老僧開始從慈祥面容之上開始,枯瘦身軀開始出現裂紋,如同一件被鈍器擊中即將碎裂的陶瓷,裂痕密密麻麻的出現在皮膚之上,有金色血液自裂縫之中流出。
李太易給青年劍客帶了路之後,心情大好,而後嘴裡哼著曲子,蹦蹦跳跳趕到水潭邊,看了眼天色,已是未時。
此時地天色,是少年李太易進山之後吃飯時間,他便前去找那兩位下棋極其緩慢無趣的老僧,少年要問一問有沒有人要吃飯的,他出來之時特地帶了幾隻土豆出來。
然後少年就看到了一副讓他大驚失色的場景。
李太易望著著龍樹和尚此刻的這幅慘淡光景,不知該如何下手,急的團團轉。
名為龍樹,與李太歲有幾分相似的老僧,艱難抬頭望向這位福運濃郁卻正在絲絲縷縷一點一點飄散地少年,笑道:“小施主,貧僧之前便說過,小施主近期有大機緣加身,如今便能靈驗。”
李太易望著渾身都是金色血液地老僧,腦袋裡一片空白。
看著即將圓寂地老僧,他彷彿又看到了病臥在床地老太歲,依然是那樣的無力。
回過神來的少年眼神哀傷,氣沖沖道:“是不是那個老禿驢?”
雖然相處不久,可對這位龍樹老僧感覺極為親切的少年此刻滿腔怒火,並沒有察覺到連同眼前這位也給罵進了裡面。
雖不明狀況,可李太易明明感覺到這位喜歡自稱貧僧的老人就要活不成了。
名為龍樹,在不久之前才破開境界,進入如同純粹武夫九境的老和尚搖了搖頭,“因果早已註定,貧僧註定是在此地入佛國,小施主也不必太難過。”
心中裝著整個世間百姓生老病死地老僧,欣慰笑道:“自貧僧剃度出家近兩百餘年,還是第一次與寺廟師兄辯論佛法,算是小勝。”
“以後啊,有機會地話,小施主可以去懸空寺看一看,那座懸空寺藏經樓裡,世間孤本原稿種類不少。”
逐漸說不出話來的龍樹和尚,張了張嘴,並無任何聲音發出。
瘦小身軀正在逐漸消散於天地間的老僧盡最大努力默默唸了聲佛號,示意少年上前。
李太易淚眼朦朧,小跑著來到這位“萍水相逢”,在他眼中卻像極了早已去世數年地李老太歲,法號龍樹地老僧跟前,半蹲在地。
一直遊歷山上之人並不屑於瞧上一眼,山下世俗王朝兩甲子光陰的老僧,極其艱難地將手掌放在少年頭頂。
有金色瑩昀光芒自肉身即將碎裂地老僧身上亮起,隨著老僧的動作,緩滿地進入李太易體內。
閉著眼睛,此刻對幾乎感受不到呼吸地老僧無絲毫戒心的少年,並沒有看到這一番景象。
片刻之後,頭頂之上再無傳來重量觸感的少年,才抬起頭來,放眼四顧,已沒了法號龍樹地老僧身影,地上只留一層薄薄清灰和七個雞蛋大小的青色鵝卵石。
李太易記得,之前那位法號無禪的老僧贈給龍樹和尚六顆據說為舍利的鵝卵石,此刻地上卻有七顆。
默默撿起有一枚可能是龍樹和尚圓寂之後所化地七枚舍利子,動作遲緩地放入懷中。
之後,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頭來,望著透過茂密枝葉的那片藍天白雲,神色呆滯。
……
戌時時分,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九里村各個小巷子裡,燈火通明。
泥雲巷,李太易家的那座小院子當中,此刻有兩人坐在院子裡藉著昏黃燈光,沉默對飲。
申時便騎著牛二回到九里村的李太易,當時就去找了正在家中收拾行李的劉仙俠,少年到劉仙俠家中之時,神色沉悶。知道一些事情的劉仙俠看到少年臉色,便去找了剛從田裡回來的老爹說清楚緣由。
讀書人劉仙俠得了老爹劉來石允許,從他私藏的酒窖之中搬出一罈最烈的燒刀子,跟在一言不發地李太易身後,去了他家中。
從申時喝到戌時,兩人並無醉意。
待少年李太易喝完碗中酒,劉仙俠望著少年,沉思片刻,問道:“和那位老和尚有關?”
李太易聞言悶聲點頭。
書生劉仙俠再次給少年倒上酒,再給自己倒上,一語道破少年此刻心結緣由:“那位與李爺爺有六分相似的老僧,此次此次前來我九里村,目的並不單純。”
李太易視線望著前方,面無表情道:“可他死了。”
少年端起碗再次大喝了一口名為燒刀子,如喉吞刀,烈極了的村中土釀,滿口酒氣道:“本公子不在乎他到底圖什麼,我只知道,法師只是請求本公子一同前往太和峰山腳下,走上一走。”
“如今,命沒了,連個遺體都沒留下。”
劉仙俠嘆息一聲,無奈道:“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何必這樣生自己的氣?”
之前對這些來九里村並無好感的李太易,在接觸了龍樹老和尚,以及青年劍客左穗山之後,排斥並不是很強烈的少年,眼眶微紅,看著眼前村中唯一的好友,自責道:
“如果不是我答應同他前去,龍樹法師便不會遇見那位來者不善的師兄,也不會平白無故丟了性命,都怪我。”
“事有先後之分啊!”
少年帶著哭腔,衝眼前這個九里村唯一能夠不必在意形象,肆無忌憚說出心裡委屈的讀書種子喊道。
書讀的極好的讀書人,聞言只能端起石桌上地酒碗,碰了碰李太易桌上地酒碗,喝上一小口。
書雖讀的通,酒量卻比不得李太易的劉仙俠,深知今晚自己不能醉,只得小口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