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當下有些憂鬱(1 / 1)
以他陸北山此時凡夫俗子地眼光來看,這位所料不差應該是第一次出遠門地少年,眼神中猶有警惕。相比從數百里外,遊歷至此地,途中經過什麼變故。
不過從那如今被迫成為是非之地出來之人,想來不是被各方勢力拉攏,就是被有心之人覬覦那份氣運而遭遇暗算。
至於張景這般輕易,草草提出要收名為李太易地少年為弟子,並非是他考慮不周,而是這位從龍之臣,掌握著一種觀看人心的秘術。
老祭酒之前所做所言,看似簡單平淡,可有些話,卻直至本心。
他陸北山曾經也不單單是令人敬仰地一方大儒,還是一位不為人知的隱藏劍修。
浩然劍。
老人望著少年稚嫩側臉,那幅沉思猶豫不決地模樣,心底暗歎一聲。
當年所講道理出現‘口誤’,被人抓住把柄,不厭其煩,甚至不擇手段,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地方式詆譭誣陷。硬生生將他從受人尊敬地一方賢士君子,給排擠出天下讀書人之外。
他陸北山像條狗一樣,放棄和所有書生一樣,立志為天下百姓請命開太平地夙願,躲躲藏藏了半輩子。
可如今呢?那些所謂的聖人君子,覺得他陸北山有了可利用的價值。或者說,他陸北山寄予厚望地孫兒陸庭遠,繼承他所思所學地陸家子弟,則再次被提起,放在了刀尖上。
他陸家人是什麼?是他荊氏皇室圈養地一條狗?
他陸北山兩個兒子為了報君恩,投身戰場,令著聖旨去毫無意義地送死,命大僥倖未死,憑藉軍功好不容易混成手握重權地將軍,最後被那位偽善地皇帝陛下輕描淡寫一道聖旨,就乖乖解甲歸田。
正值壯年,忠心耿耿地兩位將軍,在回鄉途中,被九境武夫刺殺,屍骨不存。
他陸北山當時可曾像那位文廟聖人哭訴?
沒有。
他陸北山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
他一位十境劍修,扭斷了配劍,從此發誓不再為荊氏皇室效力。
也沒有追查在皇城境內,刺殺兩個兒子出自誰的意思,他只是懇求那位皇帝陛下給他陸家唯一的獨苗,一次機會,一次讀書破萬卷地機會,無論他陸庭遠能否踏上修行之路,他陸北山這個當爺爺的不去幹涉,荊氏皇帝也不去幹涉。
他躲在這閔蘭鎮中,生活了整整三十一年。
一身浩然劍意,也封存了整整三十一年。
他圖的是什麼?
陸北山捫心自問。
這一刻,一位被武紀王朝遺忘了數十年的讀書人,棄文拾劍。
頃刻間,距離明啟城數百公里外,名為閔蘭鎮地街道之上,劍氣沖天而起。
名為陸北山地昔日書院君子棄徒,周身劍氣森然,眉須皆白,再入陸地劍仙十境。
正在沉思的李太易,驀然間感到一股透徹脊背的森森寒意,一身青衫地少年打了個哆嗦,眼神驚恐的扭頭望去。
只見那位原先神色淡然,眼神渾濁的老者,此時那黑白參半地鬚髮,皆成白色。
一雙不知何時變得漆黑的瞳孔之內,隱約間,有一柄綠意盎然地小劍,在其中歡快遊轉。
既是祭酒又是天子之師地儒生張景,同樣轉身望去,老者神色複雜至極。
老友地這場意料之外的破鏡,幾乎打破了武紀王朝近六十年,兩代皇帝的謀劃。
幾乎就在轉瞬間,張景就收斂了神色,而是滿臉欣喜地望著陸北山,朗聲笑著,抱拳恭喜道:“張景在此恭喜陸兄再入劍仙境。”
陸北山用了不到半柱香世間,收斂了一身劍意,期間儒生張景依然保持著彎腰抱拳笑臉姿態,少年李太易則彷彿被一頭遠古兇獸頂上,身體僵硬,動彈不得,滿頭大汗。
少年親眼所見,這位應該是破境了的老者,在身前憑空一抓,一把樣式古舊,劍神漆黑地三尺青鋒,便被老人握在手中。
老人步履緩慢地來到少年面前,那雙再度恢復渾濁的蒼老眸子,緊緊盯著少年,輕輕說道:“我陸北山從今往後,可以為你李太易傾盡全力一次。”
老人對少年說完,面無表情的望向依然面帶笑意的張景,說道:“至於陸庭遠之事,須再次商議,不過這次”
老人將手中漆黑長劍倒握,眼瞼低垂,嗓音沙啞道:“必須將真相告知於我孫兒,由他自行抉擇。”
老人說完,不等張景點頭,便轉身離去,向著街道另一頭,步履蹣跚地走去。
不過這一次,名為陸北山地老人,脊背比之前幾十年內,都要挺拔。
待一身劍意內斂地陸北山走遠,體會到‘人走山去’這句劉仙俠所講書中故事經常出現,而少年不能理解的詞語後,李太易才莫名其妙的鬆了口氣,一臉茫然的望向身側老者。
在近幾十年內首次出那座皇城,親身參與所謀之人之事的當今天子之師,儒生張景,此番行程,在畫地為牢又破除牢籠地陸北山,重返十境劍修巔峰的那刻始,便以失敗告終。
到底是活了一甲子地老狐狸,儒生模樣的張景不動聲色地將視線與少年對上,老者笑呵呵道:“太易啊,老朽之前所說,你考慮的怎樣?是否願意擺在老夫名下求學啊?”
李太易回過來神,心思急轉,權衡利弊。
幾個呼吸間,少年腦海之中出現兩位老人對話一幕,心中已有決定。
李太易先是向老者長長作了一揖,這才滿懷愧疚的開口道:“承蒙先生愛戴,太易受之有愧。小子天賦平平,又有任務在身,恐不能如老先生所願,不過還是要謝謝老先生好意。”
老儒生張景似乎早又所料,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而是依然面帶笑意微微點頭,溫和笑道:“無妨,無妨,應是我等爺倆師徒緣分未到,不過相逢一場,就是緣分,老夫有禮物送與你。”
紫色長衫老者從袖口處掏出李太易方才見過的那塊兒墨色玉佩,遞給少年,解釋道:“這是一塊兒天下七十二書院皆承認的太平無事牌,關鍵時刻,可救人一命。老夫與你有緣,便贈送與你,往後,如若還有機會遇見,到那時你再考慮是否願意拜老夫為師。”
不等李太易推脫,老者將手中玉佩塞進少年懷中,神色略顯沉重的向陸北山遠去的方向往上一眼,語速頗快衝少年道:“陸老頭給與你的承諾,你且放在心上,以後如若有過不去的坎兒,可以飛劍傳訊,地址可寫閔蘭鎮明月巷,屆時,陸老頭便會以最快的速度前去幫你。切記,除非生死攸關,否則就會白白浪費一次機會。”
老者張景說完,不等李太易聽懂與否,高大身影眨眼睛消散。
這座可容納兩輛馬車並行的街道之上,那些逐漸多起來的行人,視若無睹,彷彿從來未曾出現過賣糖葫蘆的微駝背中年漢子,以及兩位儒生長衫地老者。
李太易如若不是那枚巴掌大小地墨色玉佩還躺在懷中,少年都懷疑這是做的一場夢。
李太易耳邊還回響著紫色長衫老者張景的話。什麼飛劍傳信,地址要寫什麼巷來著?還有,飛劍不是用來殺敵的嗎,還能傳信?
滿腦袋問號的少年將那個巴掌大小,尾巴上有個圓孔,正反兩面,一面刻著“太平”,一面刻著“無事”地墨色玉佩,湊到眼前仔細觀看。
除了這四個字外,玉佩周遭皆是波浪細紋,手指摸在上面,伈涼地觸感。
這東西在關鍵時刻能保命?怎麼保?砸碎?
徒增變故,或者說,似乎碰到了不起機緣的少年,在經過賣糖葫蘆脊背微駝的神秘大叔,之後又巧合遇見兩位身份不凡的山上神仙后,徹底沒了逛這座歷史悠久的小鎮街道,準備返回客棧去。
李太易跨出第一步往客棧方向的步子,一聲幾乎不可察聞的破碎聲,在這一片天地響起來。
聲音細弱蚊蟲振翅,幾乎不可聞。
之後,周圍嘈雜地叫賣聲,交談聲,便傳入耳中。
不過自從偶爾盤膝而坐,心中默唸老道長所傳心決的李太易,感知到體內那股氣開始,視覺聽覺便成倍提升,感知格外敏感的少年。便從嘈雜聲中,清晰聽到了這如同蚊蟲振翅般,不同於周圍環境地破碎聲。
少年腳步一頓,恍然大悟。
原來是被術法隔絕起來了,此時身為小天地中心地少年一動,隔絕音像的‘牢籠’,便牽之動全身,自然而然破除掉。
這一路之上,每次休息紮營,李太易會向劉仙俠李廣亮等人,討教江湖之中應該如何行事,以及山上神仙大致境界劃分,所用秘法種類,如何應付,等等。
為了以後獨身一人行走江湖,所積累經驗。
別到時候還沒有看江湖大好風景呢,就莫名其妙招惹到別人,被那些老江湖看不順眼,挑一個巷子深地地段,一劍結束了他李太易的江湖之行,豈不冤死?
雖說他李太易以後行走江湖,本事不夠大之前,一定夾著尾巴做人,可也避免不了這些陰險小人的惦記啊。
李太易將玉佩放進懷中,大步走在街道之上。
天色愈發黑暗起來,幾乎要伸手不見五指,街道兩旁有店家已經讓夥計掛上了紅燈籠,照亮了青石板鋪就的街道。
少年兩腳落在街上,甩的兩袖翻飛,想起以後這些江湖事,當下有些憂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