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螢燭之火,日月之輝(1 / 1)
夜幕下,這座懸浮與半山腰,其下是百丈深淵的渡船之上,留在渡船木樓欄杆處的船客,約莫還剩下數百人。
少年二人所在的客房之中,兩盞油燈一左一右,擺放在燭臺上方,從屋子內二人盤膝而坐的樓臺上,吹來一陣溫度適宜的清風,燈火搖曳。
得知事實真相的李太易,抿了抿唇,有些不知該如何勸慰眼前這位初次見面便給他觀感極好,在這數日相處中,真正在心底當做朋友的青年。
似乎察覺到少年神情異樣,名為梅遠貴的讀書人抬臂指了指天幕之上的星辰,笑著轉移話題,道:“醇安可知這天上星辰,為何唯獨在夜間方才被我等看到?”
正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李太易,聞言微微一愣,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學著讀書人的模樣,仰起頭,望著滿天星辰沉思。
這個問題,曾年幼時分,他在家鄉那邊,也問過書生劉仙俠。
思起劉仙俠,李太易不免對書生的不告而別,頗存怨念。
當時在秘境之內,丟下昏迷期間的他,獨自帶著三個小傢伙和那位老夫子,出了秘境前往明啟書院。
雖給他留有書信,信中承諾必然在書院之中等候他出了秘境之後,再行原路返回九里村。
可等他李太易歷經一場生死之戰,僥倖存活,好不容易出了秘境,來到書院之後,方才得知書生在送三個小傢伙入了書院的第二日,便已返鄉。
在李太易的記憶當中,這是書生劉仙俠對他第一次失信。
心中雖然存著些許書生不告而別怨念的少年,卻也並未真正的對書生心生埋怨之意。
這次出門在外,一路旅途之上,在少年眼中,變的愈發神秘莫測的劉仙俠,此次失信於人,想必自然有他的道理。
在明啟書院那座書樓當中讀過不少書籍的李太易,這才清晰的認知了家鄉那邊的太和福地,於人間意義有多麼重大。
而福地的墜落,守矩人的身死道消,以及新任守矩人那位呂姓道人,在那時冒著被牽連的風險,接過必然有眾多勢力視線投放的破碎福地事宜,種種事情。
他李太易雖然初涉江湖,經歷尚淺,對整座武紀王朝,乃至整座浩然天下知之少之甚少。可也知曉,必然與書本之上不曾記載卻被讀書人熟知的三四之爭,有莫大關係。
梅遠貴話出口後,便一直面帶笑意,靜等少年心中答案。
抬頭望向天幕的少年收回思緒,喃喃道:“萬里星辰關上界,四朝冠蓋翊皇圖。”
話音落罷,在讀書人梅遠貴詫異的目光之下,少年猛然驚醒。
這句突兀出現在他識海之中的句子,任由少年如何思及,都記不得何時何地曾看到過,可卻又是那般熟悉。
少年抬頭望向昏黃燈光下,坐在木桌對面梅遠貴異樣的眼神,深手撓了撓頭,靦腆道:“太易才學識淺,大字方未識得幾個,哪裡知曉師兄所問是何緣由。”
喜好讀書,腹中先人所著詩詞千百首的白袍書生梅遠貴,使勁兒拍了拍手,笑道:“能夠說出‘萬里星辰關上界,四朝冠蓋翊皇圖。’這樣的千古絕句詩的才學識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李太易聞言再次微微愣神,意外道:“這句難道不是某位聖賢所做的詩句嗎?梅師兄不曾讀閱過?”
梅遠貴張了張嘴,旋即神情異樣盯著少年片刻,見少年依然神色如常,方才苦笑道:“原來真不是醇安所做。看來我書讀的還是太少,孤陋寡聞了某位詩仙著作。敢問醇安這句詩是何人所做,全詩可還記得?”
李太易抹了一把額頭汗珠,嘴唇囁嚅半晌,面色尷尬,道:“應該是在家鄉那邊童年時期,聽過故事當中出現的句子,方才聽聞師兄那個問題,靈光一閃,就脫口而出了。”
梅遠貴見少年所說,神色頗為遺憾的搖了搖頭,道:“可惜了,這首絕佳詩詞在武紀王朝之中,並未出現,想必詩詞之人,必然不是我朝文人,不然按照這兩句句子所表達的宏偉志願,必然在天下文人之間流傳甚廣,不至於如此默默無聞。可惜了。”
滿臉遺憾神情的梅遠貴猛然一呆,似乎想到了什麼,旋即急切的望向少年,問道:“醇安之前所說,這兩句詩詞是聽故事之時聽到的?”
李太易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梅遠貴大喜,雙手再次擊掌,道:“那位有此閱歷的說書人,是何人,如今又身在何處?”
少年見狀,輕聲咳嗽一聲,笑道:“家鄉那邊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發小,有一個頗有江湖氣息的姓名,姓劉名仙俠,讀書天賦那是真的高。”
與外人提起那位打小便被寄予厚望的讀書人,李太易一開口便滔滔不絕與有榮焉,為他有一位這麼個日後必然受人敬仰的讀書人而感到高興。
燈光下,同樣是讀書人的梅遠貴,時不時拿起桌上的酒壺喝上一口,仔細傾聽少年口中那位讀書人的事蹟。
在聽到少年所說,那位讀書人曾也去過明啟書院駐留過一日,這位覺得找到知己的讀書人使勁兒拍了一下膝蓋,大為遺憾。
之後青年讀書人便酒罈不離手,雙手抱在懷中,聽對面眉飛色舞的少年將起了這一路遠遊事蹟,時不時提問上一句。
一刻已逝,渡船緩緩遠離這座渡口,逐漸升空,坐在樓閣前小馬紮之上相談甚歡的兩人,卻並未感到絲毫顛簸。
等少年大致講完這一路上所遇事蹟之後,梅遠貴也已飲盡了手中桂花釀。
有些微醺的梅遠貴晃了晃腦袋,轉頭瞥了一眼天幕上倒退的星辰,舊事重提問道:“醇安可知為何這夜幕星辰,唯獨在夜間方才能夠被我等看到?”
滔滔不絕,僅僅向讀書人隱瞞了有關上官燕,以及白狐臉贈送給他那把靈氣黑雀之事的李太易,口有些乾燥,抱起桌上那壇所剩不多酒釀,仰頭喝了一口。
眼神愈發明亮的少年,抹了一把嘴角,轉頭望向天幕之上逐漸遠去的星辰,歪了歪腦袋,試探性問道:“可能是螢燭之火,怎敢與日月爭輝?”
“妙哉,妙哉!”坐在少年對面,臉頰通紅的梅遠貴晃動著上半身,衝少年豎起大拇指,爽朗笑道:“曾就此看似幼稚的問題,問過許多人,也就醇安你一人如此作答。”
已有醉過去跡象的梅遠貴再次瞪大眼睛望了一眼天幕之上,那些閃爍光芒的星辰,接著道:“也是目前為止,我心中最為合適的答案。螢燭之火,怎敢與日月爭輝?”
說完最後一字,今夜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讀書人,便趴在了低矮木桌之上,沉沉睡去。
酒量極好的李太易望向對面趴在桌上的讀書人,面帶笑意,仰頭再次喝了一口醇厚香甜,價值不菲,在平常他可捨不得買來喝的酒釀,將酒罈放在桌下,起身來到讀書人身邊。
昨日一塊兒喝酒之時,從讀書人每次小口品嚐叫好,一頓飯菜下來,也就喝下兩杯酒,少年便知曉了這位同窗的酒量不濟事了,不過少年也並未點破。
今日午時兩人草草吃過午飯之後,便聞訊那座多寶齋開門,並未飲酒,兩人約定好今夜於客房之中,小酌怡情一番。
扶著酒量不濟,酒品卻極好的讀書人回到木床之前,少年幫忙為讀書人蓋上薄被,將兩隻油燈吹滅之後,再次返身回到了樓臺上。
從多寶齋出來,聽聞那位渡船管事宣佈要在一處渡口停靠之時,便已隱隱察覺到梅遠貴心境變化的少年,便找了一個錢財不夠的藉口,陪其待在渡船之上。
雖說他如今捨不得花剩餘的雪花小暑錢,可趁著此次機會,去渡口所在的市集之上,閒逛一番漲漲見識,而不購買一件東西,少年也是很樂意的。
可既然在心中認可,將其當做朋友的梅遠貴似乎興致不高,神色恍惚,少年便放棄了下船一瞧的心思,想盡辦法,讓這位出身不凡卻仍很憂愁的讀書人,心中好過一些。
至於之前腦海之中突兀出現,又脫口而出的那兩句詩詞,其實並非年幼之時,從書生劉仙俠口中所得,在明啟書院書樓這些時日,他也並未在任何書籍上看到過此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兩句詩似乎一隻存在他靈魂深處的詩句,便是他夜觀星辰所做。
可少年清晰的知道,這首詩以他目前所掌握的書墨,又絕非他所做。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便是類似於在秘境之中,曾和書生站在一座城中橋上,腦海當中浮現那副記憶畫面一般,可能與他的身世有關。
自從他記事起,身邊陪伴的便只有老太歲一人,而不知父母是誰,又身在何方。
而另他對身份愈發疑惑的在於,老太歲從來不允許他稱其爺爺二字,只能稱呼老爺子或老太歲。
故而,直到就連他這個孫兒,都不曾知曉真正姓名的老太歲仙逝,也並未喊老人一聲爺爺。
李太易站起身,來到樓臺半人高欄杆前,雙手放在光滑的欄杆上,目眺遠方。
以他現如今的眼裡,雖說還不至於看到渡船之下的房屋建築,可隱隱約約也能看到山巒重疊,河水湖泊在星辰密集無月的夜間,波光粼粼。
少年收回視線,雙手按在欄杆只上,雙眼微閉,嘴角帶著笑意,腦海神識猛然間充斥整座客房之中。
少年擱放在屋子當中那張木桌之上,粗麻布匹包裹下的靈器黑雀,斜躺在木桌桌面,劍身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