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賭約(1 / 1)
李志面上雖然有些愕然,其實心中對眼前二人露出的表情並不意外。
既然二人特地來此購買古物,沒一些眼力想來也不會來此。
雖說如今他僅僅乃一個名落孫山的落魄秀才,可受父輩印象,倒是也並未有如何失落。
現如今平日裡做一做學問,再翻一翻父親記載的手札,將生意不好的店鋪之中,那些父親託人從各處收購上來的古舊物件牢牢記住,再行等待客人上門。
不過近些年京城中生意沒落明顯,他家這座傳承三代的鋪子,因地段問題,再加上收藏的寶貝皆是一些瓷器陶罐之類,對尋常喜好字畫的富賈來說,算是無用之物。
時日一長,於是便成了現在無人問津的模樣。
雖說他家中另有生意,兄長長年因生意上的事情,遊走天下。而幼弟李從文從小便極其喜好舞刀弄槍,與他這兩位兄弟喜好格格不入。不過兄弟三人關係倒是親暱至極,經得起共患難。
年歲前最後一次會考,他再次名落榜,他那位家中幼弟倒是對他一番好生安慰。
白玉印章懸掛的位置較高,李志只好將櫃檯後方的高腳凳子,費力搬了過來,望了一眼眼前兩位少年,笑道:“兩位公子,當真好眼光。”
隨即踩在凳子之上,背對著二人,將牆壁之上懸掛的那枚印章取了下來。
李太易與雙手負後得梅遠貴對視一眼,意味深長。
李太易之所以瞧出異樣,自然不是他眼光獨到,瞧出了印章本身價值不菲,而是少年神念無意間掠過這枚印章之時,識海之中猛然間泛起的一絲漣漪,與那一日同來歷不凡的上官燕,以在傳送陣所在客棧之中,觀畫入境,有類似微妙的感覺。
既然與練氣修為有關,少年自然相當重視。
這些日子,為了掩人耳目,李太易不得不放緩了修行,幾乎從未入座感知吸納天地靈氣,再行煉化增長境界。
其一,明啟書院既然是一位修為境界深不可測的君子坐鎮,也有教習傳授修行吐納之法,那麼想必書院之中,除了素未謀面的君子山主,以及許魏興老人之外,誰知曉還有沒有其他修行中人?
他如今道行微末,又身懷重寶黑雀,如若不想引起注意,就只好盡力掩飾鋒芒,避免自己已是修行中人。
而放下這次黃城觀禮,一方面是書院責任,另一方面,李太易想為三年之後,遊歷江湖準備點路費,再積攢些錢,還給秘境之中,那位白狐臉葉姓城主。
雖是朋友,不過他李太易今日不同往日,不太喜歡欠別人人情。
哪怕是朋友也不行。
例如他與劉仙俠,幼年之時關係好的幾乎要穿一天褲子了,平時小打小鬧倒是可以不在乎,可一涉及錢財一事,少年便不顧書生的悠遠神情,事無鉅細,認真對待。
更何況,他欠的銀兩,還不是凡夫俗子眼中得銀兩,而是更加昂貴的神仙錢。
接過中年書生遞過來的印章,李太易低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除了藉由手心,傳至神識之中的輕微異樣外,依舊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少年將手中印章遞給梅遠貴,青年書生接過之後,愛不釋手的將印章倒轉過來,伸出手指撫摸著底部四字章印,眼中大放異彩,忍不住喃喃道:“竟然在這皇城之中見到真物了,實在幸運至極!”
“醇安!”
李太易連忙應了一聲,神色疑惑的望著書生,道:“師兄可是熟悉此物?”
梅遠貴望著李太易重重點頭,見少年愈發不解,旋即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不虛此行啊。”
見少年眼中不解變成嗔怪表情,梅遠貴也不好繼續賣關子了。
一襲棉衫打扮的梅遠貴,將印章握在手心,瞥了一眼面帶笑意的中年書生,旋即道:“敢問李掌櫃名諱?”
中年書生微微拱手,答道:“在下李志。”
“李志大哥。”梅遠貴鄭重其事的衝中年書生一拱手,行了個江湖禮,道:“不知李大哥為這枚印章標價幾許?”
中年書生李志幾乎不假思索,道:“兩千兩銀子。”
李志似乎怕二人以為他胡亂要價,不等兩人答話,連忙補充道:“此乃家父標註的價錢,在下如今不過代父親照看店鋪而已。”
他照看店鋪十數日,還未曾賣出去過一件,猛然間來了客人,他雖然年歲痴長二人不少,卻又性子純樸,生怕兩位年輕公子認為他漫天要價,只好將父親交於他的一番說辭道了出來。
見兩人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沉默不語,被兄長笑稱書呆子的李志,神情便尷尬,不知如何應對。
還是瞧著歲數找一些的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李掌櫃這兒可收取雪花錢?”
李志長吁一口氣,他實在不是經商的才幹,如若只是依舊手札記載介紹,他還猶有餘力,可要他談這黃白之物,他還真有些不太習慣。
不過聽到揹負長形包裹的少年提及雪花錢,李志微微一愣,旋即笑道:“自然。公子所說的雪花錢乃山上之人通幣,在下倒也聽聞家父提及過,關於兩種錢財的勾兌之法,也算略識一二。”
李太易望了一眼面帶笑意的梅遠貴,見書生表情平靜,眼中卻滿是驚喜之意,心中瞭然。少年轉頭,視線落在名為李志的中年書生身上,道:“所花雪花錢幾何?”
頭戴綸巾的李志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換算,片刻之後,望向少年二人,道:“按這京城之中的演算法,應當是六顆雪花錢。”
李太易點點頭,此人所說的勾兌數目,與在渡船上師兄所說相差無幾。
敲定了價錢,不過少年卻並未有立即付錢拿章的打算,而是望著將玉佩捏在手中的梅遠貴,笑道:“方才師兄似乎還有話說,想來應當是與這枚印章有關,還請師兄給師弟解惑。”
李志對少年問過價格並未立刻付賬的做法也不以為意,而是同樣饒有興致的將視線落在青年身上。
梅遠貴見狀,清了清嗓子,低頭望著手中印章,笑吟吟道:“我確實知曉這枚印章的來歷,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向二位講一個故事。”
李太易與李志對視一眼,眼中俱是古怪之色。旋即做出豎耳傾聽的姿態。
梅遠貴並未在意二人交換神色,而是接著道:“在歷史上,曾發生一場有關中土神州世俗王朝的動亂,幾乎波及整個天下。據說當時起義規模頗為壯大,數洲遭受牽連,數百個王國夾雜其中。那時,成千上萬舉著反平旗幟的紅袖兵將,蜂湧進入當時被奉為上過的一座王朝皇宮地縣論閣縣衙各部,宣稱:正天下理,為天下百姓請命。其實無非就是奪印罷了。眾多兵將破城而入,在一個衙門大院裡曾有這麼一幕:一個綸巾書生,從一群喜形於色的紅袖兵卒中跳上石臺階宣告道:奪權戰爭勝利結束!他樂呵呵地指著自己滿是塵土的包裹道:縣老爺們的權都在這裡了。全場歡聲雷動,口號聲經久不息,奪印,就是奪權。”
梅遠貴語氣一頓,抬頭看了一眼眼中有沉思思索之色的中年書生李志,這才望向面露茫然之色的李太易,笑道:“其實據史詩記載,當時那些得知大勢已去,聞風而逃的官員,早已將那些官印摧毀殆盡,而那位書生的包裹之中,並非收繳上來的官印,而是隨身攜帶的數枚山水書畫印而已。”
“而那位喜好看熱鬧,恰逢被兵亂囊裹著成了反賊的讀書人,便是如今天下讀書人奉為聖賢書籍《君臣論述》的著作之人。”
梅遠貴講述至此,便止住了話頭,雙手負後,笑呵呵的低頭看著手中嬌小印章。
中年書生李志露出恍然神色,旋即低頭望著身穿棉衫,年輕公子手中熟悉至極的白玉印章,不禁駭然。
這難道是那位山水書畫俱是一絕的大儒寶印?
原先便聽聞父親說過此枚印章必然來歷不凡,李志不以為然,如今聽聞書生大致提醒,便深信了一分。
李太易顯然不曾聽聞過這個故事,少年從懷中摸出早已準備好的雪花錢,取出六枚,遞給出神的中年書生,道:“李掌櫃,這是六顆雪花錢,您收好,我二人還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先行告退了。”
少年說完,衝梅遠貴使了個眼色。
中年書生回過神來,面露苦笑神色接過六顆雪花錢,捏在手心,拱手道:“兩位公子眼光獨到,李志佩服不已,還請慢走。”
李太易二人亦是拱手,異口同聲道:“後會有期。”
兩人轉身離去。
行至門口,一襲棉長衫,卻不顯臃腫的梅遠貴駐足,沉吟片刻,旋即轉身望著現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銅錢惆悵損失的李志,笑道:“在下梅遠貴。既然李掌櫃的不願遠貴稱呼先生,那便叫一聲大哥吧,日後我師兄弟二人定當帶著同門師兄,前來捧場。”
說罷,二人滿臉喜色出門遠去。
中年書生愣了片刻,旋即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手中他有幸見過幾次的雪花錢小心翼翼的放進袖口,搬著高凳來到櫃檯後方,拿衣袖擦拭一下,躬身坐下,猶豫片刻,提起桌上毛筆,神情專注,接著試作錦繡文章。
雖說如今他名落孫山,可既然三弟同人下了賭約,兄長又不在家,他身為二哥,自然要全力幫襯弟弟度過此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