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廟堂之中(1 / 1)
紙上談兵,於“飽讀聖賢書,可知天下事”的讀書人而言,貶褒各有。不過,顯然梅遠貴質疑少年的話裡,雖有“興師問罪”的意味,可更多的還是儒生自嘲。
他梅遠貴不敢說飽讀天下僅存的聖賢書籍,可這麼多年不敢懈怠,孜孜不倦的用功讀書,讀雜書。自信腹中吃進的墨水,放在秤砣上秤一秤,遠不止幾斤幾兩。無論是天文地理,還是對讀書人而言,被歸列奇淫技巧江湖跌事的雜書,多少都有涉獵。
武紀王朝民族性情彪悍,喜好武風,千年來未曾被多半訴訟“哀怨離愁”的羸弱文風所改變骨子裡絲毫,可見其根深蒂固的程度。其源頭,其實在於千年之前亡國之君。前大奉朝的朝堂之上沽名釣譽之輩當道,民間怨聲載道,聲討起義者不計其數。
以至於如今的國號武紀朝堂之上,能夠率兵打仗行軍佈陣的武將,比之治國安邦附龍之文臣,較之佔據半個朝堂有餘,未必沒有荊氏皇帝暗中順應民心,用一種較為溫和的權衡手段,來治理天下。
是以,武紀王朝除了開過皇帝之外,剩下的荊氏龍子龍孫,任何一代荊氏皇帝,都難以和“文治武功”這個詞沾邊兒。
而作為盛朝的武紀王朝當今這位荊氏皇帝而言,無功便是過。這點兒,在明啟書院現存當朝記錄的文獻之中,皆有記載。當今聖上矜矜業業勤政治國做不得假,天下人皆看在眼裡。
那麼荊氏皇帝既然圖謀的乃千秋不世大業,那麼唯一的途經,便是打破琉璃洲這固有的制度,在文廟聖人那邊,有站得住跟腳的足夠理由,方才能夠在文廟陪祀聖人不出手干預下,將武紀王朝聞名於天下的玄騎鐵甲席捲整座天下。
搖曳的燭火照耀在眼光深邃的讀書人臉上,忽明忽暗。
李太易見自家這位師兄盯著燭火怔怔出神,便識趣的閉口不言,腦海中儘量思索著方才梅遠貴侃侃而談的出兵謀劃。不過思量更多的乃是這天下,恐怕今後又要不太平了,而那座原本就存在許多變數的江湖,恐怕更加魚龍匯雜。水,更深了一些。
與此同時。
老儒士從李太易這些讀書人所在的院落中出去,來到一座燈火通明,人影綽綽的院子之中。老人剛剛跨進府門,便有一位身穿錦繡棉衫,留有短鬚的老者迎面抱拳而來。
“王師兄,進來可好?”
王仕面帶笑意,同樣拱手笑道:“劉兄別來無恙,今日怎的有空來看望我們這些無用書生來了?”
出身明啟書院的劉徹聞言哈哈大笑,也不做解釋,上前挽著王仕的胳膊,向著院落中走去,口中道:“王師兄回來的最晚,該罰一杯。”
走進中堂,除了書院隨同而來的兩位老先生之外,還有同樣四位甲子年齡的老人。
王仕面帶笑意,放眼望去,堂中端坐這些師兄弟,皆是明啟書院昔日同窗,如今朝廷廟堂之上的半邊天。
王仕年最長,落座之後,這幾位穿著便服毫不忌諱,攜同前來紫光閣中拜會故舊好友的朝廷官員,方才坐下。
堂中自有面容清秀,手腳麻利的紫光閣小肆端上瓜果茶點,以及這些當朝為官食之俸祿的同窗,帶來的酒釀。
王仕也不做作,率先端起桌上價值不菲的酒盅,環視一週,沉吟片刻,旋即舉杯示意道:“諸位師兄弟,老夫先乾為敬。”
話音落罷,一襲儒衫的王仕便仰頭將將酒喝下,放下酒盅,神色微整,看向座下一個長鬚老者,緩緩道:“陳兄,當今戶部是否吃緊?老夫聽聞傳言,兵動糧先行,陛下欲東征,訊息已傳至老夫這裡。想必如今各國的時節也已聽聞風聲,那些嗅覺靈敏奸詐若狐的使臣,怕也早將其傳回國內,四下眾國怕已風聲鶴唳。”
身為戶部左侍郎的陳豹寺聞言,面色微微一變,與身側同是戶部右侍郎對視一眼,旋即衝王仕拱手道:“王師兄訊息靈通如斯,實不相瞞,我等此次前來看望師兄,便是欲要和三位身為局外人的三位師兄商量對策。武紀朝廷沉寂太久,如今朝堂上各部,除了兵部不怕事大,主戰之外,其餘各部各持意見,爭論不休止。至今難有定奪。”
陳飽寺神色陰沉,望向王仕,“聖上如今也是騎虎難下,也已有些猶豫。畢竟,此次以舉國之力謀天下,本就是一場豪賭,成敗皆影響武紀國運。一旦某個環節之上出現差池,等到其餘幾國反過來向我武紀用兵,那麼可不僅僅是朝廷的災難了,而是山河破碎,國將不國!”
王仕沉吟了一下,轉頭望向同為禮部侍郎的吳右昀,道:“吳師弟,你入朝堂更早一些,對如今天下存在的變數更加了然於胸,你以為如何?”
面容頗顯蒼老的吳右昀沉默片刻,旋即搖了搖頭,澀聲道:“這天下形式,老夫已然看不透了,當今聖上近幾年將武紀天下間存在的數座渡口,斂來的錢財統統收進內帑,並未報備戶部,經過我戶部之手,全部用來充當軍旅費用。現在一道未曾經過宣詔的聖旨下來,便給了我戶部在兩個月期限,緊急籌備糧草。這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是什麼?”
王仕眉頭緊皺,這才想起來他得到訊息之後,光顧的震驚了,倒是並未注意兄長當時說話的語氣以及表情。
他這位兄長做學問的本領可能不如他,可論起當朝為官,在廟堂中做事,功事之學,高他兩層樓不止。
臘月初九那一日,他那位兄長王近學曾打著兄長的名義,輕裝簡備帶著寥寥數個隨從,來紫光閣中見他這位多年未曾謀面過的兄弟。王近學在這個時期來見他這位弟弟,其實冒了很大風險。
畢竟王近學乃兵部尚書餘臻之下第一人,手握重權,如今在這緊要關頭,稍微洩露出去一點,那麼武紀王朝便可能一朝成為眾矢之的。
當今雖然武紀有了邊境遭受大規模襲擾,有了抽調全國兵將力鎮壓邊境追擊朝犯的由頭,可比之荊氏皇帝所圖之事,怕就再加上番國月輪國王室逢遭變亂,也抵不過琉璃洲提前熟知內幕,一直對外,給武紀王朝來的壓力大。
不過,荊氏皇帝畢竟不是那莽撞粗魯之輩,這位荊氏皇帝十二歲登基為帝,如今年過四旬,執掌武紀王朝江山近三十餘年,朝堂民間素有心地清正,嫉惡如仇,寬仁大度,虛懷若谷,勤政愛民,不近聲色之稱讚,而享譽琉璃洲內外。
與一千多年來,武紀曆史上除了開國皇帝,那位散去一身修為,救民於水火之中荊氏老祖宗不同,十幾代荊氏皇帝有一個共同點,那便是謹遵祖制,文治以理天下,不擅於駕馭戰爭,經常被朝堂內閣諸臣左右。這些滿朝皆知。
當今的荊氏皇帝卻與先輩不同,有著極強的主張,無論是施政以民還是施政以官,事必躬親追查到底,滿朝皆卓有成效。
此行既然是當今聖上主張遠征事宜,滴水不漏他們這些朝堂之外的人不敢說,可犯下逆天大錯,倒也不至於。
王仕沉吟片刻,緩聲道:“當今聖上乃明君,定然有定奪,你我這些身為臣子的,自當好生用命便是,多思無益。”
王仕這些明啟書院夫子,皆掛了一個翰林太學侍郎的稱號,因此成為臣子,也無過。
武紀朝廷左右兩位侍郎見狀,只好沉默不言,只是低頭緩慢飲酒。
其實此次前來探口風,便是以這兩位在廟堂之中身居高位的戶部侍郎打頭,其餘三人全然是為了師兄弟
八位昔日同窗在短暫沉默無言後,便在一位頗有眼裡勁兒的老者笑著打破尷尬,恢復舊識相見的其樂融融,相互之間又開始噓寒問暖。
中堂之中,兩排坐席之間生有炭火,待炭火燃盡之時,已至亥時“賓盡客歡”,五位朝廷官員出了紫光閣,王仕等人出門相送,上了等候府外多時備好馬車上,旋即拜別。
等眾人走後,王仕面沉如水,心中卻不由得嘆息,這些昔日同窗,恐怕今日以後,恩情已不再。
“走吧。”王仕衝兩位師弟笑了笑,和聲道:“時候不早了,兩位師弟早些歇息,明日便要啟程返還書院,要早做收拾。”
……
皇宮寢殿之中,仍然燈火通明,一襲睡袍的荊氏皇帝,面露倦容,腰背挺得筆直坐在御案之後的龍椅上,翻閱奏摺。
幾個宦臣小心翼翼伺候在門口處。
某一刻,荊氏皇帝放下厚厚奏摺,抬頭向門外淡淡道:“還未傳來訊息嗎?”
旋即有眼有血絲的老太監拜倒,嗓音尖細道:“啟稟陛下,宮外並未有訊息傳來。”
荊氏皇帝嗯了一聲,雖面露不喜之色,倒也並未責怪這位傳喚太監。
等不到訊息的荊氏皇帝早已看不下去奏摺,從御案後方站起來,向跪拜在地上的老太監道:“不等了,伺候朕入寢。”
伏在地上,擔心荊氏皇帝龍體的老宦官大喜,聞言歡快應了一聲,便起身小跑著攙扶荊氏皇帝。
荊氏皇帝方才走了數步,殿外便有傳來一聲同樣尖細的嗓音。
“啟稟陛下,有訊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