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肩扛日月,腳踏崑崙(1 / 1)
荊氏皇帝的腳步微微一頓,眯了眯眼,旋即返身坐回御案之後,道:“進來與朕說。”
門外太監輕輕推開門扇,低眉順眼走進來,跪拜在地上,雙手合揖道:“宮外傳來的訊息,戶部兩位侍郎夜訪紫光閣,明啟書院夫子王仕,亥時離開。”
荊氏皇帝視線落在稟報太監身上,面沉如水,沉默片刻之後,方才擺了擺手,“朕知道了,退下吧。”
“陛下安寢。”
傳話宦官問候之後,便躡手躡腳退去。
端坐在御案之後的荊氏皇帝深吸一口氣,眼神堅毅的盯著御案之上一道經過幾方轉手,而到達皇宮之中的兵部密信,思量片刻後,將其拿起,“趙高,取炭盆來。”
內侍大太監趙高哎了一聲,旋即小跑著向偌大的寢宮牆角處端來一個銅盆,來到荊氏皇帝跟前跪下,雙手舉起。
荊氏皇帝探身,將信紙遞到御案桌角的一枚油燈點燃,旋即丟進炭盆之中。
信紙燃燒,火光照耀在荊氏皇帝面無表情的臉上,忽明忽暗,瞬息之間,便燒成一捧灰燼。
“伺候朕安寢吧。”
空曠的寢殿之中,響起荊氏皇帝毫無情緒的嗓音。
……
臘月十二,武紀王朝那座皇城方圓百里,天色陰沉。
午時,一場毫無徵兆的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落下。
李太易一行明啟書院讀書人,除了被廟堂諸公候選之上的讀書人之外,還剩下二百餘位書生,午時三刻,便準備啟程返回明啟書院。
三位老先生清晨被召入宮,雪落之前,回到紫光閣之中剩下兩位老先生。王仕王夫子被荊氏皇帝以教授三位皇子的名義,授予太傅稱號,留守皇宮之中侍講。
耐人尋味的是,這位武紀王朝最負盛名的明啟書院教習的那位侍郎兄長,今日被荊氏皇帝親名指點,力排眾議,連升三級,任兵部尚書。
在旨意下達之前,原兵部尚書剛過四旬,正值壯年的顏真卿,在今日清晨朝議之時,向荊氏皇帝提出告老還鄉的請求,荊氏皇帝准奏。
午時三刻,整裝待發的李太易一行明啟書院讀書人浩浩蕩蕩離開紫光閣,沿著皇城滿白的寬闊驛道,向城外走去。
沿路街道之上,放眼望去,房簷瓦楞之上,已鋪上一層薄薄的雪。
走在人群之中的李太易緊了緊衣袖,呵氣成霜,不過倒也並未感到以往冬日那般寒冷。少年深知,這與他莫名其妙成為山上修士後,體質變化,不無關係。
一行人出了販夫走卒行色匆匆頗為擁堵的城門,走在驛道之上,迎著風雪,趕往山頂遠遠放去,更加喧鬧的仙家渡口。
李太易心中扭頭望了一眼身後愈行愈遠的城門,心中頗為遺憾。此行雖說在紫光閣附近幾家古舊店鋪之中,將兜裡的雪花錢換成了三件價值不菲地古舊物件,算得上不虛此行。可這一路上,怕無人交談說話了。
梅遠貴作為被朝堂之上那些大臣選中的讀書人之一,自然不能再返回家鄉。
世俗王朝之中的朝廷官員,幾乎全然是這般,入試書生秀才,一旦身負功名,又欲走上廟堂有所作為,那麼便要做出取捨。是遠離家鄉,在異地走馬上任,從此踏上仕途,還是留著功名遠赴家鄉,以功名之身子承父業。兩可之間。
畢竟世俗王朝的疆域版圖頗大,為了走上仕途,出人頭地的讀書人,不得不遠赴皇城參與不一而足的科考,之後中弟之人,便要留任京城,等待聖命。待官職下達,便要立刻走馬上任,而返鄉探親,便成了奢望。
畢竟,這仙家渡口停靠的渡船,可遠不是這些剛剛上任,拿朝廷微薄俸祿的朝廷官員,所能乘坐的起。
書生梅遠貴雖然加重父輩操持家業有方,乃實打實的富裕人家,能從數千裡外派人輸送源源不斷的錢財,供起打點皇城之中的權貴。不過以李太易對梅遠貴的性子熟悉推斷,他這位師兄,並不會接受家中的好意,而是毫不猶豫全然拒絕。
梅遠貴性子看似隨和,實則極其有主見,認定之事,極其難以動搖分毫。
李太易深吸了一口寒氣,與周圍的十幾位同窗一般,在鋪天蓋地的雪幕中縮了縮脖子,加快了腳步。
皇城外這座仙家渡口,熱鬧程度更甚之前,衣著華麗,表情各異的船客,三三兩兩結隊而行。
李太易他們這些衣著統一的書院讀書人前來,自然引來紛紛側身矚目。
不過也就是一瞬,這座仙家渡口守備軍將千餘人,其中不乏練氣修為不俗的從軍修士,繼而,那些山上修士世家子弟皆有地船客,攝於武紀王朝精銳震懾,也不敢喧譁作亂。
乘坐渡船的船票,自有兩位書院夫子代為領取。
傍晚之時,天幕之上的皚皚白雪,依然並未有停歇的跡象。不過,這倒也並不影響墨家機關耗費心力打造的這些渡船升空。
航線途經揚州城的仙家渡船之上。李太易領了寓意房號的木牌,隨著眾位師兄弟告別兩位老先生,擺著樓梯,返回客房之中。
返程之時,書院倒是大方了一回,給剩下的二百多位讀書人沒人租憑了一間乙等房間。
李太易所在的客房,在渡船前端甲板之上一棟造型別致的木樓頂樓四樓。
渡船之上有大型陣法加持,並不受雪夜影響,銅鑼敲響,渡船便徐徐騰空而起。
四樓客房之中,李太易將滿當當的包裹放在木桌之上,彎腰座下,閉目養神。
此行返途,所需大抵七日光陰,方才能夠抵達揚州城那座仙家渡口。沒了興致在渡船上閒逛,且欣賞雲海風景的少年打定主意,趁著如今無人打擾,將所有心思放在修行一事上。
墨家渡船打造的輪渡,等級劃分與客房內靈氣濃郁程度息息相關。
練氣修為莫名停滯不前,那麼如今只好照著那本玄妙《三十六合鎖》拳法,打拳了。
臘月十三日,籠罩整座皇城的祥瑞年雪,終於停歇下來。這座京城之中,街道之上積雪,卻已足足寸餘。
城中各個小巷中,百姓在天亮時分,便穿著厚厚棉衣,手提竹枝笤帚,各掃門前雪。
皇城之中,大大小小的街道,早已被那些販夫走卒打掃的乾乾淨淨,午時陽光燦爛,於天幕之上探出,毫不吝嗇散發溫度,使積雪化成水珠,從房簷上方下落,滴滴答答敲擊著簷下青石。
一條距離紫光閣附近的不遠的街道之上,商販叫賣聲不絕於耳,一位身穿儒衫,相貌俊逸的年輕書生,於一座酒樓門前駐足。
儒生伸手摸了摸袖口,沉吟片刻,便抬步進入其中。
這家匾額上寫有“多福”而字的酒樓,生意還算興隆,門外客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書生步子剛剛跨進酒樓門檻,便有一位面容清秀地店小二熱絡上前,笑道:“客官,裡邊請。”
書生望著眼前灰衣小肆那張殷勤的笑臉,微微失神片刻,便恢復自然,衝店小兒點點頭。
儒衫書生落座之後,要了一壺酒,一碟牛肉,便自酌自飲起來。
此人正是被朝堂之上,由王仕舉薦,荊氏皇帝欽點為翰林學士,明啟書院留守皇城,將來必然入朝堂的讀書人之一,梅遠貴。
書生昨日領聖命,還未曾尋找住所,故而暫住在紫光閣之中。
如今已是翰林學士的梅遠貴,對這清水衙門並無好感。
武紀王朝的翰林學士,不似琉璃洲其他兩做王朝那般,有機會待期入值當班,待詔於院中,以備皇帝召見,陪伴天子下棋作畫寫字併為其占卜治。
武紀王朝之中的翰林學士,並不受荊氏皇帝待見,也無入內閣議事的資格。歷代荊氏皇帝之所以並未廢黜這一官制,其根本原因,其實還在內閣身上。
而如今舊制重提,將他們這些來自明啟書院的讀書人,分散打款,充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不曾虛位以待地六部之中,得知內幕的書生知曉,這定當是一次時日不長的磨礪。
近在咫尺的遠征,一旦兵馬傾槽出動,他們這些剛剛躋身廟堂的同窗,便要編入軍中,與那些舞刀弄槍的武將一起,勒馬東征。
畢竟,武將善於衝鋒陷陣,而身為讀書人的文官,則最擅長安撫民心,順應民意。
不出意外,荊氏皇帝這場深遠謀劃,定當化為一道洪流,將整座琉璃洲攪亂。在那些番國未曾準備妥當的兵馬面前,定能一往無前。
而那時,他們這些隨軍官員,才能真正有用武之地。
梅遠貴猜測,荊氏皇帝對這些,必然瞭然於胸。
而這場為公主殿下,大張旗鼓向天下的招婿舉動,恐還有另一層深意。
低頭慢慢品酒的書生不遠在多想,失笑的搖了搖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書生視線落在遠處正在忙碌的灰衣店小二身上,倒是看到了他那位師弟的影子。
思起昨日已出城的少年李太易,書生面上便露出了笑意。
第一眼在書院門外見到少年那刻,便將少年看透。
那少年。
肩扛日月,腳踏崑崙。
只不過,少年並不自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