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君子持之以方(1 / 1)
門上有宋府字樣匾額地宅邸門外,隨著那位年輕儒生地敲門聲,一位上了歲數的門侍應聲打到,旋即從裡面開啟緊閉地木大門。
待老人看到年輕儒生之後,慌忙行了一禮,旋即迎接這位書院年輕君子進入府邸之中。
老年門侍算得上見多識廣,眼界開闊,有幸在之前遠遠見到過這位在揚州城,明啟書院之中,幾乎足不出戶地年輕君子一面。
故而,此次這位年輕君子夜間降臨宋府,想必一定有重要事情,需要見他家遠遊五湖四海,方才歸家不久地少爺一面。
果不其然,那書生面帶笑意,並未為難他,而是站在門口處,向他徐徐說明來意之後,方才抬起步子,邁步進入這宋家略顯安靜地祖宅之中。
宋府宅院之中,燈火通明,一位身穿儒士長衫地中年儒生見到來人,笑呵呵的從院落之中迎面而來,拱手抱拳,面色平靜道:“不知先生夜間造訪,守禮未曾出門迎接,怠慢了先生,還請贖罪。”
走近院子之中,嘴角露出笑意的魏茂茂下了臺階,站在院子之內,行了一江湖禮儀,連忙作揖笑道:“稱不得受禮一句先生,倒是在下夜間拜訪宋府,略顯唐突了一些。”
年輕君子語氣微頓,旋即神情溫和道:“不過,實在事關重大,需要在下前來知會宋公子一聲,這才迫不得已登門拜訪。”
其實在年輕君子以神通,身影突兀降臨在宋府門外,宋府這位一身神通不輸於世間數十位年輕君子,同樣有些不俗練氣士修為,掌握神通術法地中年先生便已察覺到。
之所以未曾出面迎接一位年輕君子親臨,除了這位曾遠遊四方尋求學問大道的年輕賢人,欲要試探一番家鄉這邊書院之中,真實年齡痴長他十數歲,卻依然駐顏有術地“年輕君子”性情之外,其二,便是在諶全推算這位深入簡出地年輕君子,此行來歷為何。
兩人相互客氣幾句之後,中年書生宋守禮身為這宋府的主人,便請態度溫和的年輕君子進入屋子之中。
兩人一前一後,在正堂側方一處廂房門口處,推門而入。
廂房之中,點燃有數盞油燈,庭室之中,桌椅之前空地上,擺放有一盆燃燒地木炭,屋子內倒是格外暖閣。
兩人相臨落座木椅上之後,中年書生宋守禮側身,從桌上端起茶壺,給年輕君子魏茂茂倒上一杯冒著熱氣兒的茶水,面露笑意道:“不知先生此行前來,所為何事?”
魏茂茂從中年儒士手中接過熱茶,低頭湊在唇邊吹拂了一下漂浮在水面的茶葉,抿了一口茶水,姿勢儒雅地將茶杯放在茶桌之上,這才將視線投在身側地中年書生宋守禮臉上,沉吟片刻,這才神情認真道:“宋公子,在下此行有一事相求。”
“哦?”宋守禮正了正神色,旋即目露好奇之色,緩緩問道:“不知先生所求為何?學生久仰先生賢名,既然先生有用得到學生之處,學生定當不做推辭,全力施為。”
他宋守禮倒是有些好奇了,能讓一位書院君子不惜在城中動用術法神通,親臨上門地事由,究竟是怎樣一樁事情。
他其實在早年間,於明啟書院之中借書之時,曾見過這位年輕君子數面,不過當時這位還並非為身份尊崇,影響一方天地地書院君子,沉默寡言,性情木納陰沉,侍奉在當時的一位書院夫子身側,倒是並未與他搭過話。
再更早之前,他也曾極力想要透過書院設立滴科目,考入這座讀書人眼中的聖地。只不過機緣巧合之下,他三次錯過了明啟書院招收新晉弟子的機會,這位讀書修行天賦以及性情,在揚州城皆遠近聞名地中年書生,便放棄了近書院之中的心思,負笈遠遊,秉承讀書萬卷不如行萬里路,見識一番人間世俗中道理的儒家‘大學問’,背井離鄉,孑然一身行走天下。
這一次負笈求學,一走便是十數年不歸家。
魏茂茂在中年書生話音落罷,低頭抿了抿唇,旋即從懷中掏出一塊兒玉佩,遞給眼前這位得到山主承認並且舉薦,不日之後,便要進入明啟書院之中,有望為書院再次新增一位君子的中年書生,神情嚴肅道:“有個書院弟子,日後便交給宋師弟了。”
從年輕君子手中接過那枚來歷不凡玉佩的宋守禮聞言,微微愣神,旋即搖頭苦笑道:“先生倒語言直爽,這能不能與先生成為同窗還兩說呢。如今這天下動盪將至,天下儒道釋三脈也深陷其中難以獨善其身,如若此時在下入了書院,於在下家人而不顧,那就不太善嘍。”
中年書生並未提及那個書院弟子之事,兩位讀書人心照不宣的論其文辯。
魏茂茂搖了搖頭,笑道:“非也,天下讀書人,皆隸屬同脈,理當同仇敵愾,救天下世俗百姓於水火之中,為天下蒼生謀福,不愧對蒼生,方才能夠補愧對父母親人。”
年輕君子似乎察覺到此話有些為過,正要開口彌補,便看到了眼前這位中年書生笑吟吟的輕輕搖頭,“先生所言有理。”
不再故意裝作諸事不通地中年書生宋守禮長出口氣,嘆息道:“先生所言,在下並非不知。可是,據在下這些年在天下市井之中的所見所聞,當今這世道,愈發深入瞭解,便愈發令人看之不透,捉摸不定了。這其中,並非是聖人先賢流傳於世的道理行不通,也並非是那些世俗百姓在光陰地消耗下,曲解了聖賢道理,而是”
中年書生語氣停頓片刻,這才搖了搖頭,接著道:“而是,人心叵測,人性本惡,蛟龍盤踞之人心,充作半根枷鎖鐵鏈的儒家文章聖賢道理,也有些鎮壓不得了。”
魏茂茂沉默片刻,端起茶桌上的茶杯,再次喝了一口茶水,微微皺眉,緩緩道:“世道,其實從一開始,便是如此,而人心,自天下大治之後,便成了這般模樣。百姓並非天生愚昧不堪,而是當今世道對世俗百姓並不太友好。百姓敬畏鬼神,信奉因果報應世道輪迴。天下讀書人推崇其治天下,聖人之言,不畏鬼神,以身正德行修繕其心。而修行之人,分為兩種,一類比世俗百姓精通世俗為人圓潤之道,有神通加持,計算得失輕而易舉。而另外一類,踏上修行大道之後,便如同出世,整日裡為了證道長生,增長修為境界,不擇手段,遇事當只管平心中不平意,視蒼生凡夫俗子為螻蟻,憑生無妄事端。”
年輕君子指了指兩人身前炭盆,接著道:“人心冷暖各自知,只要有取暖之物,我等為天下蒼生著想,讀聖賢書明辨是非地讀書人存在,天下活水之源,便有了寄託,有了林立諸洲地世俗王朝規矩約束,方能壓下心頭惡念,諸頭皆好。”
宋守禮聽了書院年輕君子一席話之後,望著炭盆,怔怔出神。
自古以來,文人相輕並非妄言。
天下讀書人,手捧聖賢書籍,百人所看到的為人處事道理各不相同,自然也就有了各自的道理理解。這些年,他遊歷兩洲數十國土市井鬧市之中,所見所聞,談不上心灰意冷,放下治世天下地念頭,可也淡了許多年少之時的心思。
世間光怪陸離之事,他見之甚多,諸子百家人物結交不少,可也未曾有一人真正對他說過這些書本之外直白道理。
今日聽聞這位在他印象當中,話語並不多的年輕君子一番話之後,徒步丈量,行了萬里路都未曾解惑的一些道理,倒是豁然開朗起來。
儒家學脈分類眾多,自打至聖先師之後,孟德斯鳩處事之學問世,天下讀書人拜讀之書,便有事功之學,變得愈發華而不實,追求詞襙造句,將原本簡單易懂的處事道理學問,變得晦澀難懂,而沾沾自喜。
曾經何時,他甚至以為,他一身學問早已不輸那些為一國一洲之地,百姓謀福處事學說的君子。今日與這位被文廟聖人認可的書院君子相處之後,方才發現‘君子持之以方’其意何解。
而“君子”二字,在天下之中佔據的份量,又是何其重也。
想通其中關節地宋守禮,從木椅上站起身,微微彎腰,向著這位年輕君子作了一揖,神情分外嚴肅道:“學生受教了。”
這次年輕君子魏茂茂倒是並未謙虛禮讓,面帶笑意承受了中年書生宋守禮這一拜。
魏茂茂示意直起身來的宋守禮就坐,兩人相對而視,中年書生從茶桌上拿起那枚玉佩,神情認真的望著眼前這位年輕君子,道:“先生所說的書院弟子一事,學生該如何幫先生?”
魏茂茂面帶笑意望向宋守禮,語氣溫和笑道:“宋公子即將入書院,你我理應同輩,便以師兄弟相稱呼吧。至於這書院弟子,想必宋師弟是見過面的。”
宋守禮稱了聲是,這才眉頭微皺,疑惑道:“守禮曾見過師兄所說的這位書院弟子?”
魏茂茂笑著點了點頭,道:“沒錯,那少年姓李,名太易。”
宋守禮面露驚訝之色,“原來那個曾帶著一位天賦秉異練氣士少女的少年,入書院門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