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普天之下(1 / 1)
只不過這個出身世家的年輕子弟,身體稍微顯得有些羸弱,比之一些世俗凡人,目前看起來,還有所不如。
李太易神識感知敏感,在他的感知下,朱鵬舉體內生計,類似一些街上婦人那般,氣血不足,不過青年那魂魄所散發的神性光暈,倒是顯得格外濯濯生輝,與少女上官身為修行天之驕子,那種天地靈氣為之歡欣鼓舞環繞在周身之外不同,朱鵬舉身上具備的,乃讀書人身上所具備的浩然正氣。
這天底下,最緊俏之物,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福緣氣運,而是類似朱鵬舉這類心思單純,飽讀聖賢書,敢於立身為百姓謀福,且不侷限與口頭禪的讀書人。雖稱得上了然一身,出身錢財萬貫,富裕之家,心懷天下事,並能夠付之行動之人。
如今琉璃洲這座輿圖之上,掌管山河氣運,國柞延續長短不一的諸國,遭逢兵鋒亂世,百姓流離失所,國將不國,天下大亂,而武紀王朝作為這一切為天下徒增變數的源頭,自然而然,在那些城池破碎之時,朝廷接管那些淪為流民的城池,最需要的文人,正好是朱鵬舉這些心懷仁唸的書生。
李太易之所以與其寥寥數語交談,便輕易將此人結交,其中不僅僅是此人乃明啟書院讀書人,李太易的同窗師兄那麼簡單,而是少年在初次見面之時,便有種異樣感覺,他感到那個出身世家的讀書人,來管教那淪為無國無家,流民之徒的凡夫俗子,方能為那些流離失所的世俗百姓,帶來真正意義上的希望。
畢竟,武紀兵鋒所指,並非這些在精銳鐵騎軍下,手無縛雞之力的世俗百姓,而是那些統領這些世俗百姓的大小朝堂之上,那些朝廷官員而已。
李太易一人站在渡船邊緣圍欄之前,自是難以欣賞雲海風景,少年滿懷心事的趴在圍欄之上,望著距離圍欄數步之外,變幻莫測的雲海,怔怔出神。
此次東征的玄甲重騎,充作前鋒的軍伍,早走斥候返回,將經歷的數場對陣,戰必捷的訊息,傳至整座武紀王朝。原本一些展現在廟堂之上不值一提的小事,在經過千萬人醞釀提及之後,方才發覺,心中揣揣的世俗百姓在聽到訊息之後,是如何的滿懷喜悅神色。
畢竟身觀日慼慼性命,能夠遇到心中掛念之的讀書人,自然不是那些殘酷書史所能相比的。
少年能夠簡單想象,在那些家中徒增兵霍,心中絕望無助之時,正好有一位事事關心他們吃飽喝足與否的讀書人,來做他們的父母掌事之人,如此一來,自然而然,類似朱鵬舉這類心存善念,必然‘有所成’的讀書人,最是深受世間愚昧無知的世俗百姓所喜歡,如若此時並非恰逢亂世,而是祥世,則恰好此種讀書人當朝為官,成為一方土地之上的父母,方才真正是那些世俗百姓眼中的福分。
亂世人命賤如草芥,李太易在上渡船之前,於明啟書院書院之中那位教堂之上,因這場東征,而不再講課的教習,曾經當著他們十數個讀書學生,而當庭說出這麼一句話。
李太易還記得,當時那位將課風趣的書院夫子,滿面沉痛神色,口中提及這句話之時,眼眶紅腫,嘴皮子顫抖,一趟教心正氣的課,姓程的書院老夫子講至一半,便轉身出了教堂,身影離去。
李太易當時並非能夠深切體會到,當時那位出身武紀王朝兵鋒所指番邦小國的書院夫子,如今涉世未深,雖然極力在腦海之中,想象那些亡國亡家無辜百姓,從此無論如何,顛沛流離,宛如無根浮萍的日子,似乎要過上一段時日了。不過到底並未諳事,少年想的一陣之後,便拍了拍腦袋,深覺自己有些想當然了。
那位氣質儒雅,給他一種翩翩讀書人風度,料應該頗具讀書人風範的荊氏皇帝,手腕應當強橫,所圖甚大,不會侷限於這些無論一國興旺,皆“百姓苦”的世俗凡人,而是將視線,投在武紀千萬年之後,國柞國運延續的大事上方。
固然會在這其中,憐憫那些無辜捲入其中的世俗百姓,可也依然不會為了這些過活兒的很苦的百姓,而停下鐵騎遠征的步伐。
如若能達到讀書人筆下書中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前景,世俗王朝每一任皇帝大展宏圖志願的口頭禪所述這般,能夠將一洲氣運,聚集於一國之地,那麼,武紀王朝方才真正成為一座超然世外,又處世極深的龐大王朝,能夠比肩道佛儒三家仙家勢力綜合所望,也不容小覷的世俗勢力。
這場圖謀一洲之地的曠古大事,僅僅方才初始,便處處有諸子百家子弟參與的痕跡,其中最為明顯的,便是墨家與儒家兩家子弟參與其中。
墨家擅長機關巧計,打造橫渡洲域的仙家渡船,而此次武紀朝廷舉國之力,動兵遠征,所需能夠使用飛劍,對付山上修士的仙家渡船,更是所需浩大,武紀王朝自然一時間拿不出足夠打造仙家渡船的神仙錢,於是,朝堂之上的官員在幾經密謀之後,賒欠了墨家天大一筆神仙錢,墨家更是出動一位墨家鉅子,參與打造渡船之中,可謂壓下了重注。
至於天下世俗王朝的痕跡,繼承儒家文脈延續,最擅長人心輿論掌控,讀過聖賢書籍的讀書人,求名不求利,憑藉一腔熱血,為天下百姓未來謀劃的書生,更是數之不盡,紛紛投身這場漩渦之中,出謀獻策,盡所學之力,追隨著荊氏皇帝,圖謀大事。
李太易收到遠在皇城之中,不知為何,從一位御用隨軍刀史,改為擔任門中御史的梅遠貴所寫書信,起先滿是不可置信,可在讀過讀書人手書之後,方才幡然醒悟。
原來,那位荊氏皇帝的野心,遠遠不僅僅是一洲之地那麼簡單,甚至其中還牽扯到了整座浩然天下與那座妖族橫行的青冥天下,有著莫大聯絡。
李太易曾在秘境之中,所見到的那位白狐臉,曾經在那座玄黃樓之中,便贈予過他一本有關世間修士所用地靈器孤本書籍,其中寥寥數語記載“天地方圓,人倫道長。畫山描湖,黑土之疆。”
這其中的黑土之疆,在少年與明啟書樓之中,翻閱不少書籍之後,便修煉弄清楚了其中內幕,這黑土之疆,原來正是那青冥天下,最為形象的描述。
妖族之所以從數十萬年前,便一直對浩然天下,以及另外一座天下覬覦到難以想象的地步,其中原因,便在於那黑土之疆,環境艱苦卓絕,以至於體魄天生強悍,適應力更是人族數十杯的妖族,都難以吃得消,數萬年之間,除了妖族那些成聖大妖之外,那些尋常妖物,生育子嗣,卻是難上加難。
為了能到靈氣精純且濃郁的人間天下,那妖族聖人,可謂費盡心機,除了與站在人間巔峰的聖人真君鬥智鬥勇,座釣天外天之上對弈之外,更是不放過人間發生的任何一條線。
他在臨幸這躺乘坐仙家渡船,前身錢塘湖之前,曾‘碰巧’在明啟書院書樓之中,讀了一本百年之前,一位曾有幸參與遠古戰場的元嬰劍修所著書籍手札。
那本手札之中滿是憂慮記載,當今這座浩然天下,並不穩固,諸子百家代表的三家,儒家至聖先師,道家道祖,以及佛門佛祖,和妖族的白澤一尾守鶴三位比之存世更早得道的大妖,在道庭之後,便一直僵持在天外天之上一虛無之中對持,下了好大一盤棋。
那位曾經趕赴遠古戰場的元嬰劍修,曾在一次與一位金丹妖族天之驕子的大戰之中,喪失了一臂,缺換取了一些不為人知的辛密往事。
於是乎,有些心灰意冷的元嬰劍修,便退出了遠古戰場,重返浩然天下一處山林劍冢之中,全心修行劍意,寫下了那本手札,此人參與遠古戰場的訊息,卻不知為何,不脛而走,眨眼之間,便有數百位為了砥礪劍道,獲取前往遠古戰場機會的年輕劍修,上門挑戰。
一心求靜的那位出身山野的元嬰劍修,起先自然是全然拒絕,對之置之不理。
不過那些年輕修士自是不甘,於是便出言挑釁,口出狂言,此人在妖族之中失掉了所有膽魄,空佔著一道名額,而毫無作用。
頗有佔著茅坑不拉屎的用意。
因這浩然天下,儒家聖人曾立嚇規矩,前赴遠古戰場,需要儒家聖人點頭同意其實力,並且開啟前往遠古戰場,所必須經過的一座小洞天的鑰匙,方能踏上那座浩然天下最為巨大的遠古戰場,對抗壓制妖族天之驕子之外,便也是一處砥礪道行的最好去處。
只不過,能夠參與到遠古戰場之人,自然需要經過儒家坐鎮聖人的考驗,而另一個潛移默化的方式,便是找到曾經參與過
那位損失一條臂膀的元嬰劍修,曾是與那妖族天之驕子交戰之人,豈會懼怕那些人間靠著祖上蒙蔭,經歷尚淺嘴上無毛的人族天之驕子?脾氣再如何被多年經歷磨平,也依然還是有火氣的,當時便動了怒,動了那把在那時已躋身天下明劍之列的青雀劍。
在劍下多了幾具出身不凡的天之驕子之後,最終被一位來自中土神洲,劍道世家的一位金丹境的天才劍修,砍下了頭顱,元嬰修士當時得元嬰其實有望逃走,只不過那位元嬰修士畢竟有遠古戰場的經歷,抹不開顏面,便自爆了元嬰,徹底身死道消。
而那位元嬰修士的佩劍,劍踢之中,封印著一隻具備鳳凰血脈的靈獸青雀劍靈的青雀劍,也隨著元嬰劍修的戰敗,身死道消,而不知去向。
有傳聞說,那柄青雀劍,如今被供奉在那位曾經將其斬在劍下的年輕劍道天才所在的仙家洞府之中,據說如今已是大劍仙的劍道天才,曾惜那位元嬰劍修的剛烈,於是乎,方才將那元嬰修士所用佩劍,收入囊腫,於師門劍堂之中,供奉香火,又不曾許其餘人等動用。
這些山上修士之間的歷史往事,明啟書院那座琳琅滿樓,藏書頗豐的書樓之中,皆有類似書籍,詳細記載。令人無言的是,著作此類書籍之人,又並非那山上修士,也非好史記小抄手札的儒家讀書人,而是皆出自那些降妖除魔,行走世間的的道家道人之手,書中穿插這各種鬼怪降妖除魔傳說,以及並非道家正統的除魔手段,多是一些著作之人,為了名聲而編撰出的一些道門仙家手段。
李太易當時讀書之時,對那些書中描述的搬山倒海只威能,驚歎不已,不過在其後一些儒家比較公允的文獻記載之中,倒是瞭解了歷史真相,不由得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原來這出自前輩之手的書本中,也並非全然真實,誇大成分竟然佔據多半。
……
端午之月,天氣已是頗為熱悶,這座御空的仙家渡船,為了使乘坐之人,能夠感受到萬丈高空之上的自然涼爽之感,特意將渡船之上一些陣法樞紐關閉了少許,此舉不僅僅能是這仙家渡船消耗的神仙錢少了許多,對乘坐之人而言,更是多了許多風趣。
萬丈高空之上,自然與地面之上不同,仙家渡船周遭的雲海變幻莫測,聚集在天幕之上的雲朵濃薄,便預示著這下方方圓百里的天氣,是否晴朗。五月多雨,天氣更是難以預測。李太易乘坐渡船這兩日,倒是見過雲海翻滾,電閃雷鳴在眼前忽明忽閃,雷聲濤濤,轉眼間,便是烏雲猝然消散,遠處日光照耀在雲海之上,起了一道道光暈,煞是好看。
以此,倒是沖淡了少年此行前往錢塘江,心中若隱若現的憂愁之感。
待遠處天色陰沉,有種風雨欲來的跡象,少年深知電光閃過之後,便是震耳欲聾的雷響轟鳴之聲。
他這幾日,閒來無事,打拳之餘,便是下了客房,來到這甲板之上,觀望雲海,這變幻無常的雲海之上,那雷鳴之聲,聽的太多,以至於到了有些厭煩的程度。
這時,按著地面之上的時辰推測,應當正是晌午時分,天色卻以陰沉至此,想必待會必然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電閃雷鳴。
李太易轉身,快步向身後聳立與渡船船頭的一座六層木樓上走去。
等少年回到了三樓客房之中,看到了躺在床板之上,呼呼大睡,睡態平靜的同窗師兄朱鵬舉,嘴角露出笑意。
少年轉頭向洞開的窗戶處走去,正在這時,雲海之中,忽然間狂風大作,雲海起伏翻滾之餘,一陣毫無徵兆的轟鳴之聲,響徹在木樓窗外。
李太易連忙關上木窗,轉頭向床上吃了丹藥便能睡上十二個時辰的朱鵬舉,面露憂色。
不出乎少年所料,躺在床上,相貌英俊,卻面色蒼白的年輕讀書人,被驚雷之聲驚醒,一個激靈坐起來,身軀微微顫抖的向窗外聲響處望去,待看到一襲青衫眉頭緊皺望向自己的少年之後,鬆了一口氣,面露苦澀,道:“這幾日勞煩太易了,鵬舉實在身體羸弱,難以適應著仙家渡船……”
話未說完,少年眼前這位坐在木床之上,面容俊朗,面色蒼白的年輕書生,便是一陣乾嘔,面露痛苦之色。
李太易見狀,連忙快步來到年輕書生床測,伸手輕拍年輕書生後背,少年嘆息一聲,旋即關切問道:“朱師兄可要再吞下一顆丹藥?”
這座渡船之上那位元嬰管事曾賜予兩人的丹藥,乃與那世俗百姓所藥用的蒙汗藥相差無幾,能使人安然睡去,免去一些清醒之時的痛苦。
不過到底是一位元嬰境山上神仙所贈予的丹藥,並無那些尋常粗製濫造的蒙汗藥一般,有著難以彌補的藥後隱患,此丹藥倒是有令人恢復心神氣血,穩固神魄的妙用。朱鵬舉這幾日幾乎未飲未食,臉色長日蒼白無紅潤之色,卻並非極度虛弱。
嗓音清脆,到是普通尋常十二三歲般少年的朱鵬舉面露堅毅之色,輕輕搖了搖頭,強行忍下心頭蠕動,勉強露出笑意,道:“無,無妨,鵬舉如今倒是還能忍受,那仙師所贈予的靈丹妙藥,我這幾日已是糟蹋不少,如今可不敢再將其浪費在鵬舉身上了。”
年輕書生見李太易欲言,連忙出言打斷道,“對了。”
朱鵬舉抬起手腕指了指紙窗外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以及忽明忽閃的電光,問道:“此刻是何時辰?”
李太易收起手臂,坐在床沿,輕聲道:“方才午時。”
朱鵬舉微微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道:“這方外之天,果然非同凡響,方才的雷聲,宛如在人耳邊炸響,不怕太易笑話,方才的雷聲,險些將鵬舉嚇的丟了魂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