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孤家寡人(1 / 1)
臉色蒼白的年輕書生嘆了口氣,望向這客房之外,依然在忽明忽閃,雲海之中的雷聲竦動,道:“這世間的天色變化莫測,在這雲海之中,倒是格外明顯了,原本以為,這仙家渡船有仙家之名在前,不似人間江河湖泊之上的船舟,畏懼雷雨交加季節才是,沒層想到,竟然是鵬舉多想了。”
坐在床邊的李太易聽聞年輕書生一番言語之後,腦袋有些轉不過彎來。
突然之間,少年眼光瞥到坐在床上的朱鵬舉,下垂身體兩側微微顫抖的手臂,方才醒悟。
李太易心中有些忍俊不禁。
難不成這位身存浩然正氣的儒家讀書人,竟然害怕天雷?
少年眼神古怪的看著目光一直緊緊盯著窗外的年輕書生,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腹中墨水多他李太易太多的讀書人,只得緘默不言。
兩人視線聚集緊緊關閉的木窗之上,沉默不語。
片刻之後,年輕書生收回視線,手掌支撐著床沿,開始穿整衣衫。李太易見狀,從床上起身,雙手下垂,站在一側。
待朱鵬舉臉色蒼白穿戴整齊之後,不顧少年眼神之中的擔憂,緩步來到窗前,費力開啟木窗,目光遠眺窗外翻滾的雲海,強行深吸一口氣。
李太易度步來到書生身邊,同樣望著雲海,輕聲道:“仙家渡船,太易曾乘坐過兩次,那次師兄恰好不在書院之中,錯過了前往皇城觀禮事宜。那座前往皇城的仙家渡船,比這隻仙家渡船,大上不小,可相比而言,料來兩隻渡船之上,墨家之人設下的陣法,應當相差無幾,阻擾這等天然氣象,電閃雷鳴應當不在話下。此時這座渡船之上,這般跡象,應當是那位渡船之上有著元嬰境修為的管事,為了磨礪這渡船之上的揚州衛,而刻意如此。師兄不必擔憂,相比這看似聲勢浩大,卻不能傷及出自墨家之人手中打造的仙家渡船分毫,你我等乘坐之人,應當安然無恙才是。”
朱鵬舉聞言,面上竟然毫無尷尬之色,而是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好似安慰自己一般,道:“太易所言極是,我等凡夫俗子,在這天威面前,誰人不知脆弱至極?想來渡船之上那位仙師,應當不會坐視不管。罷了,不說這事,倒是今日,在下竟然並未感到如何不適,這是為何?”
年輕書生轉頭望向少年,面露喜色,道:“難不成你我二人就要到達那錢塘湖了麼?據說啊,這錢塘湖的氣候很是奇特,此地百姓身體極少會有抱恙的狀況出現,據說這乃地勢奇特為主要原因,太易你可聽過這個傳聞?”
李太易欲言又止,片刻後,終於忍不住道:“師兄,這艘渡船,距離那錢塘湖上方,方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距離呢。”
少年話音落罷,原本臉色蒼白的年輕書生,臉色更加蒼白了起來。
身軀搖搖欲墜的朱鵬舉劇烈咳嗽兩聲,臉上滿是哀怨神色,“還不到啊。”
話音剛落,年輕書生連忙轉過身,跌跌撞撞來到床邊,仰頭躺下。
李太易望著這位同窗這番舉動,有些無言。
從兩人接觸之始,少年便看清了這位性情中人的同窗師兄,言談舉止風趣,從不做作,所言所行,皆有隨心所欲的姿態。
其實這一點,正是少年感到親切,願意與之結交的來源。
李太易關上窗戶,快步來到床邊,不由分說,從懷中摸出一顆丹藥,塞進年輕書生的口中。
朱鵬舉不再說些將丹藥留給所需之人的話語,而是在少年強行將丹藥喂入口之後,眼皮子便開始打架。
數個呼吸之後,年輕書生在李太易的注視下,便安然入睡。
李太易在年輕書生窗邊駐足片刻之後,便輕手輕腳開啟房門,返回隔壁他所在的客房之中。
少年來到屋子之中擺放的一張木桌之前坐下,從木桌之上,拿起長形包裹,將其開啟,露出其中那一把由一張黑布充作劍鞘的黑雀劍。
少年抽出布裹之中的黑雀劍,從懷中掏出一塊兒麻布,輕輕擦拭黑雀劍那通體漆黑的劍身,神色恍惚。
李太易腦海之中,很是突兀的想起之前在書樓之中,讀過的那本曾參與過遠古戰場,與妖族天才打過交道的元嬰劍修親手書寫,最後不知為何真本流傳直明啟書院之中的那本手札所記載,以及在當時的一些道門子弟所記錄攥著的神仙怪齋書籍,其中便數次提及那位元嬰劍修的佩劍,青雀劍。
那柄據說被供奉在中土神洲一位大劍仙所在仙門祖師堂中的天下名劍,也不知與他從秘境之中,白狐臉葉傾城那裡得來殘破靈器,黑雀劍,有何淵源。
兩柄劍名字相差一字,一黑一青,又皆非凡品,相比來歷定然相當。
少年猜測,如若不是機緣巧合,那麼這兩柄劍就算並非一人所鑄造,而劍中封印的劍靈,應當會有莫大幹系。
他可是‘親眼’所見,如今已認他為主的黑雀劍其中那隻體大不知凡裡的黑雀,靈性可是不俗尋常人類,更是在那劍體空間之中,幻化人形。
天下明劍數千把,想必他如今手中這一把殘缺的靈器,應當在早年全盛間,也隸屬於名劍行列。
少年手中擦拭這柄黑雀劍的動作,愈發小心輕柔起來。
無外乎其他,實在是如今他對修士修行一事,瞭解愈發深邃,他可是知曉,對於練氣士而言,一柄品階不俗的本命之物,對於練氣士而言,不僅僅是多了一隻趁手兵器,如虎添翼那麼簡單。
修士證道,瓜分天下那虛無縹緲的機緣,吐納天地靈氣化為己用,且再行增加一身修為,化為戰力,這本命之物,作用之大,難以想象。
如今這柄黑雀劍認他為主,卻並未經過煉化,成為他的本命之物,卻也相差無幾,一道劍中那位劍靈甦醒,他與人對敵之時,便相當於再次多了一個能夠自行入戰的左膀右臂。
李太易將黑雀劍身擦拭幾番之後,便再次將其小心翼翼的用能夠阻絕修士神念探查,出身一流門派的上官燕贈予其貌不揚的黑布,將其包裹嚴實。
少年想起此時已經乘坐仙家渡船,返回中土神洲的少女上官燕,心中頗為唏噓。
在武紀王朝東征之前,少女曾在正月十五之後,第一次找上少年,請其為之護法。
李太易自然應允,兩人隨即到少女購買的那座‘得天獨厚’的宅子之中,靜候天劫降臨。
也許是揚州城之中的建造的天然聚氣大陣起了作用,那原本少女推測,應當會降下最少三道的天雷,竟然僅僅降下了一道。
上官燕硬生生已嬌弱身軀,強行抗了一記天雷,受了不輕的重傷,之後,在吞下了幾把隨身攜帶的丹藥之後,便又恢復如初。
自然而然,那道在尋常世俗百姓看來,是一道動靜不小,卻雷聲大雨點小的春雷,於揚州城之中那些隱身在市井鬧市之中的山上練氣修士而言,可謂是一場驚天動地,震撼人心的天劫降臨。那一日,據後來境界穩固之後的上官燕所說,揚州城除了幾位陷入沉睡的幾個上五境玉璞境修士之外,就連幾位元嬰境修士,都在察覺到天上醞釀氣機之後,唯恐遭受無妄之災,紛紛‘逃’出揚州城之中。
繼而,在少女破鏡之時,並未有惦念之人,有機會前來進行撿漏。
少女上官燕順利至極在體內凝結成一顆金丹之後,便告別了覺得並未幫上忙,僅僅是在少女抗天雷之際,坐在那座宅子中堂,心中忐忑的少年,整理行囊,出了揚州城,趕赴城外那座仙家渡口,返回中土神洲。
少年自知並未幫上大忙,他清晰記得,當時站在院子之中,抗下天雷的少女,渾身電光閃爍,一身衣衫變得破破爛爛,少女嘴角帶血,氣血萎靡不堪,如若不是少女早有準備,提前便攜帶著數之不盡的靈丹妙藥,恐怕早已奄奄一息。
畢竟,天道難測,天威,更不是尋常山上修士所能抵抗的。
以至於,到現在,少年對曾在秘境之中,救過他性命的少女上官燕,心懷愧疚之情,依然不減。
少年念及此處,心中更是難以平靜,索性便不再多想,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那本購買自和豐縣之中的《三十六合鎖》拳法,開始打拳。
……
揚州城,明啟書院。
明啟書院之中,凡是到了許定年齡的年輕讀書人,皆被武紀王朝,廟堂之上那些官員,委以重任,前赴武紀王朝山河各地。
類似來自太和福地,身份特殊的李逵李靜萱,以及師阮三個年幼的讀書人,因年紀一事,便依然安安生生,於書院之中讀書。
走廊之上的銅鐘被一位中年夫子敲響之後,課堂之上昏昏欲睡的李逵,猛然清醒,待講堂夫子夾著課本走出書堂之後,便一股腦從課堂之中,風一般,跑出來。
課堂之中,出了來自太和福地的三個小傢伙之外,還有兩個出身揚州城寒門,十一二歲的小讀書人。
這兩個讀書天賦異稟的小傢伙,如同小大人一般,看了一眼急不可耐跑出課堂得李逵背影,搖了搖頭,姿勢優雅小心翼翼收拾課本,兩個個子不高的小傢伙,肩並肩,邁著頗有文人氣息的步子,走出了課堂。
坐在前排小馬紮上的李靜萱,一襲合身的書院量身定製長衫,手中提筆,目光專制的盯著小木桌上的宣紙,認真書寫。
她李靜萱可是答應了易哥哥,未來要做一位受人尊敬的女夫子,自是不能食言。
年前她回家過年那一趟,原本對她寵愛至極的老祖宗,聽聞了小姑娘這一路之上的種種風險,以及原本村中的放牛郎,萬般維護,不勝唏噓。祖母更是摸著她的腦袋,意味深長的道:“小靜萱啊,可不要辜負李先生的厚望,對那個可憐的放牛郎,也要好生親近,畢竟都是苦命人。不過嘛,小靜萱,如若不想讀書也不用勉強,我李家雖稱不上旺門大族,可也不是看著一位讀書人立族天下之家,大不了讓你爹爹多種些田罷了。”
李靜萱當時,先是乖巧的點了點頭,又輕輕搖頭。
小姑娘心中有大志向呢。
讀書這麼有意思的事,她可是認真的呢。
更何況,她答應了易哥哥,她要成為一位受人敬仰,有好大學問,村中第一位女夫子哩。
師阮年紀大一些,自然和李逵李靜萱不在一個課堂之中。
已經能稱之為少年的讀書人,下了課之後,便肚子坐在座椅上發呆。
少年在這數月之間,變化極其大,先是個子,也竄高不少,在李太易離開明啟書院,前往錢塘湖就任之前,小少年便已不比李太易低多少了。
師阮少年老成,心思不似李逵李靜萱一般單純,受家風影響,所思所想,更加開闊一些。
他率先看到了此次武紀王朝的野心之大,更是猜測到了一路之上,感情深厚的李太易此行趕赴錢塘湖,所遇到的風險,恐怕不下他們之前負笈求學這明啟書院一路所經歷的種種變故。
師阮自幼愛好讀書,九里村那座私塾之中的數百本藏書,他幾乎翻了個遍,千難萬險來到這明啟書院,看到了那座藏書樓,少年更是除了李太易之外,幾個出自太和福地之外的讀書人中,最經常往書樓跑的那個人。
李太易之所以並未在藏書樓之中,見過少年幾次,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在於少年刻意躲著。
之所以如此,乃是師阮的一個小心思,他三歲讀書,而又天資聰慧,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可是見到過李太易讀書,手中拿著詞語註解,一面翻書,在他看來,頗為費力。於是乎,為了不傷及李太易的自尊心,他便在其走後,再行前往書樓二樓之中。
一樓藏書,他已在剛入書院之時,在十數天之內,看了兩遍。
少年雖然年幼,心智卻是不俗。
剛有東征,圖謀整座琉璃洲氣運的訊息傳來,師阮便對這位當今皇帝,荊氏在位期間,所施行的禮政措施,藏書家中的記載書籍手札文獻,翻了個遍。
在他看來,這位已是中年的荊氏皇帝,當真不負稱孤道寡的皇帝稱號。
稱帝二十一載,勤懇理政,從未有一日懈怠,全王朝上下之事,無一不詳細過問,可謂對天下如今的一畝一田,一人一丁,包括隱身山間的山上修士,也瞭若指掌。
對待千年來,在武紀王朝版圖之上開枝散葉的荊氏皇族中人,也從來不心慈手軟。一些犯了錯的皇親國戚,這位在政的荊氏皇帝,超會先下一道“天子犯罪與民同殊”的口諭,再行命合地的衙門拿住那些犯錯的荊氏皇室中人治罪。
從無人情可言。
可是到了世俗百姓那裡,這位荊氏皇帝,則最是擅長和稀泥。
上達天聽,這道藉口,足以堵住滿朝文武的悠悠眾口。
以至於,師阮從小喜好讀書,又天生聰慧,卻並未在十歲之時,前去考縣學,錄取功名。
實在是少年對那皇城之中的廟堂,畏懼如虎,對一句‘伴君如伴虎’的話語,奉為至理名言。
所以,這位讀書天賦,不俗於劉仙俠的小書生,在如今來自一地的四個讀書人之中,最是名聲不顯。
師阮所在的這座課堂之中,人數倒是不少,類似他這般大小的讀書人,有十一人。
待那些天真爛漫的讀書人,搖頭晃腦,成群結伴出了課堂之後,師阮方才收回思緒,面色平靜收拾桌上課本。
之前這明啟書院教學,乃一日三堂課,可如今,天下因東征而震動,這明啟書院之中那些走著神仙本領的夫子先生,也陸陸續續被荊氏皇帝委任,前赴天下各地,擔任安撫遊說那些番邦地界之上的仙家洞府修士,充當勸客。
師阮將陳舊的書本疊放在一起,輕輕抱起來,出了課堂,向樓舍走去。
少年在走廊之上,倒是撞見了一蹦一跳,滿是興高采烈的李逵。
李逵看到師阮,笑嘻嘻的跑到少年跟前,踮起腳跟,拍了拍師阮肩膀,道:“師兄,今日有沒有興致帶我和李靜萱去書院外面玩耍啊?”
師阮後退一步,躲掉李逵黑乎乎應當是玩泥巴了得爪子,撇了撇嘴,道:“幼稚。”
說完,不待李逵氣的跳腳,與小傢伙錯過深,邁開步子向著院子後方走去。
李逵原本並非是這個性子,在九里存之時,對師阮還算敬重有加,不知為何,這趟回家返途之後,再行來到書院之後,便成了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
待看不到李逵身影之後,師阮緩緩停下步子,扭頭朝著身後望了一眼,那張青色的臉上鄙視神情消失不見,倒是微微嘆息了一聲。
少年知曉,這李逵之父,李廣亮,雖然與他孃家關係不合,長年在外走鏢不著家,可之前在秘境之中,消失在光陰長河之中,生死未卜,對李逵所在的小戶之家來說,可謂打擊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