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鹽路舊賬(1 / 1)
和貴嬪在小徑盡頭款款步來,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篩下斑駁的金影。
將她一身金線織錦映得熠熠生輝。
她盈盈一笑,行禮道:
“多謝皇后娘娘關懷,妾身一切無恙,只是這天漸涼,總覺得北方的秋日更有韻味些。”
慕容嫣然聽言,含笑點頭,卻斂目捻起案上的扇墜,目光悠遠地道:
“北方的秋風,確實不同,一過,更替得乾淨利落,仿若連往日的舊事也掃得無影無蹤。倒也好叫人惦念。”
和貴嬪眸光微閃,似是未明其意,卻順勢輕聲應道:
“娘娘所言極是。妾身在北蠻時,倒常聽他們說,每至這時節,需備鹽以冬儲,一旦缺了,自然叫苦不迭。”
“鹽?”
慕容嫣然像是不經意地反問,手中茶盞輕輕碰上石案,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說起這個,我倒聽說過,徐家當年向北蠻運鹽,做得甚是風生水起。這事,牙蘇爾妹妹可聽過?”
和貴嬪眼神裡掠過疑慮,這樣的提問不免讓她謹慎。
她抬眸,見慕容嫣然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察覺那份笑意中深藏的分寸。
她心中微動,竟不敢輕易敷衍,謹慎道:
“聽過些許,北蠻石鹽多與戰馬互通,徐家是要中轉北蠻與中原的鹽路……但這一切,妾身淺薄,不敢多言。”
慕容嫣然眉毛微挑,柔聲笑道:
“牙蘇爾妹妹倒是謙虛,哪有北蠻的舊事是與妹妹淺薄相關的?妹妹在北蠻時,定聽得比旁人更多。莫不是怕我追問吧?”
語畢,眼波幽然一轉,如一汪深潭難測深淺。
和貴嬪被這話說得一愣,但對方言辭帶笑,她又不能妄生防備,只得稍稍低頭,思忖片刻後才答道:
“娘娘言重了,妾身記得的也只是些舊聞罷了。說是北蠻大戰將起前,徐家的鹽一度流通斷絕,而後不知怎麼,北蠻卻比先前囤得更多……這其間的萬分玄妙,妾身還真是聽得糊塗。”
她說得極為謹慎,既未明言指摘任何,言語中仍藏著隱隱帶過的意味。
慕容嫣然卻一笑置之,兀自取了盞蓋漾了一下茶葉香氣,低聲感嘆了一句:
“玄妙這二字,倒比天下的茶味還耐人尋味些。”
兩人對坐間,風過助興,枝葉作響,卻無人開口再添半句。
和貴嬪的指尖輕觸腰間琉璃小飾,莫名感到涼意竄上心頭。
她陡然意識到,今日這場若是尋常探望,何以句句扣在舊事上?
至於茶盞旁敲側擊的方向,更非純粹微意,實涉風浪中的隱喻。
眼見慕容嫣然沉吟淺笑,舉止優雅自若。
和貴嬪心中卻暗暗打起了十二分警覺。
同時又有些好奇:皇后娘娘想打的這盤棋,究竟是為誰而落的第一子?
次日清晨,朝堂上氣氛森然,秋日初涼的晨風透過殿門吹入。
硬是讓人多了幾分寒意。
薛承乾端坐於龍椅之上,攏袖而視,眉目間藏著些許漠然。
下方群臣或低眉垂首,或面色恭謹,偶有人開口,亦是字字斟酌。
不敢有絲毫失禮。
唯有趙懷信,著一襲硃紅官袍。
神色間未曾露出太多忌憚,站在丹墀之下一揖,道:
“陛下,近日北方鹽路愈發頻繁,臣以為,應適當調整賦稅比例,以平定物價,造福百姓。”
此話一出,幾位朝臣不約而同地交換了個眼神,但無人接茬。
薛承乾低低一笑,笑意卻未及眼底。。
“趙卿的提議,聽著倒是大義得很。”
趙懷信一怔,抬眸對上薛承乾冷冽的目光,臉色略微變了些,但隨即鎮定道:
“回陛下,臣之所言,皆為江山計。”
“江山計?”
薛承乾緩緩站起,龍袍曳地,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顯得愈發攝人心魄。
他的聲音猶如寒刀入骨。
“那趙卿可知,這一次北方鹽路的異常,是誰在操持?”
趙懷信微微躬身,回答得滴水不漏:
“陛下,臣自是不敢妄言。但鹽路一事,牽涉甚廣,若要徹查,怕需時日,臣願從旁協助。”
“協助?”
薛承乾轉而環視群臣,冷聲道:
“徐家那些年在北蠻的鹽路舊賬,當真無人敢議,只怕各位心中,都有一筆渾水未攪清罷?”
一聲冷哼過後,堂上無人敢言,唯有林清遠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鬍鬚。
淡淡地出列道:
“臣愚見,此事確實需小心為上,但更需快刀斬亂麻。否則,耗時愈久,怕局面更亂。”
“林卿倒是直接。”
薛承乾笑意微冷,卻在林清遠後退時,掃了一眼他的神情,似含深意。
隨即,他轉身往龍案走去,眼瞳深邃如古井。
“看來,這朝堂之內,能讓我信任的,寥寥無幾了。”
與此同時,深宮之內,慕容嫣然坐於南書閣的一隅。
手持一卷佈滿硃砂標註的古錄,眉頭微蹙。
身旁貼身婢女姜若微聲提醒:
“娘娘,時辰不早了,該入殿用膳了。”
慕容嫣然抬起眼眸,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
“急什麼?這些北蠻商賈的來往賬錄,連皇上都未必得知得全。若這其中,真有當年的餘燼留存,豈不正是我施針引線的好機會?”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姜若試探著開口,言語中帶了幾分暗含的謹慎。
“我不過想看看,徐家這筆鹽上的賬,究竟能腐蝕多少人的良知。”
慕容嫣然聲線清淺,卻似帶著無盡冰刃。
她將一冊陳舊卷宗推至桌角,眼波透著清冷。
“告訴內令司辦事的那群人,回頭蒐羅北蠻出入宮中人員的逐年名簿,我倒想看看,有多少人沾染了動不得的手。”
姜若連忙應下,卻抬眸望了眼恰好映在銅鏡上的慕容嫣然。
瞧見她臉上淺淺笑意,竟如亂局裡的闇火,叫人既想靠近,又不敢妄測深意。
而此刻的薛承乾,已將一份密旨交至林清遠手中,低聲道:
“明日之朝,且看群臣反應,我要知曉,誰不安分到敢拿朕的天下換私利。”
翌日,天微明,朝堂之上已是賓客滿座。
群臣頂戴畢整,肅立班列,殿內鐘鼓齊鳴,威儀森然。
然而,在這肅穆的氛圍中,隱隱的不安宛如暗流湧動,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