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一泓瀲灩復澄明5(1 / 1)
瀲灩也看到了楚雲暉,隔著芬芳的群花,朝他稍稍蹲身施禮,又坐在了桌前,是等候的姿態。
楚雲暉如得了鼓勵,臉上浮起笑容,抬手阻止了跟隨的侍衛小廝,獨自朝她走去。
進了竹亭,只見桌上擺著簡單的幾樣小菜,無論色澤還是香氣,都與他往日常見的雲照美食有所不同。
瀲灩端著一盞淨瓷酒杯不說話。黃媖在旁伺候,向楚雲暉解釋著那些菜式,皆是來自北地某處獨有的飲食。那“某處”,便是曾經顯國的所在。
楚雲暉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品嚐著,一邊不住地偷偷看瀲灩,稱讚著味道獨特。
瀲灩聽著,臉上逐漸顯出點微笑來。
此時,一個婢女將一個青花大碟端了上來,擺在了桌子正中。
瀲灩指著它:“王爺可敢嚐嚐這個?”
青花碟底部鋪著冰塊,周圍瞬間涼爽了一些,冰塊上鋪著薄透瑩白的食物,看去像是某種魚類的肉,被切得極薄,擺成牡丹花的行狀,只是無香無味,分辨不出到底是什麼魚。
既是她親口相邀,楚雲暉哪有不吃之理,舉起筷子便要去夾。
瀲灩手腕一動,將筷子橫在他落箸的位置。
“有毒。”她的目光定定看著他,笑容如蜜,語氣卻森森。
“既是佳人所賜,有毒又何妨?”楚雲暉哈哈一笑,夾起一片吃了。
那肉潔白如霜,肉質細膩,味道清淡,而入口腴美,鮮嫩無雙。尤其咬開的瞬間,一種獨特的香味充盈在整個口腔裡,香滑軟嫩,令人感到無限的歡愉。
他吃下一塊,竟不能停,就要去夾另一塊。
瀲灩收起眼底的訝異,終於露出了純淨的笑容。
“一朝得食河豚肉,終生不念天下魚。”楚雲暉又吃了兩片,終於放下了筷子。
“這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有危險,往往越趨於完美,就越隱藏著巨大的危險。但總有人會為了那份美,不顧一切,不惜一切。”楚雲暉看著瀲灩:“你說是嗎,公主?”
瀲灩一顫,別開眼去:“王爺眼前,不過是青樓倌人泠瀲灩,不知什麼公主。”
她似生氣了,起身便朝亭外走去。
他正要起身去追,突然,腹中傳來一陣劇痛。楚雲暉心頭一陣慌亂,看向那盤河豚肉,更露出驚恐的神色。
他想起這桌上的飯菜瀲灩一樣都沒碰過,而他也大意了,並未安排驗食的小廝在旁邊。那泠瀲灩是顯國最後的公主,顯國又正是被雲照國所滅,雖然那是他皇兄所為,但在她看來,都是殺父滅族的仇人吧!
楚雲暉腹中愈加疼痛,幾乎直不起腰來。
他帶來的隨身侍衛見狀不妙,抽出劍,攔住了瀲灩的去路。
瀲灩臉上顯出明顯的不耐煩來。
“王爺突然吃了生鮮之物,腸胃不適也是正常。”黃媖見那刀尖幾乎貼在瀲灩脖頸處,急忙解釋道。
“王爺沒有用甘露啊?”她匆匆跑過去:“難怪了。”
楚雲暉從黃媖手上接過瀲灩方才捏在手中的酒杯,裡面不是酒,而是一杯淡綠色的青露,有花草的芬芳。此時他不管那麼多,一仰頭喝了下去。
果然腹中的疼痛減退,但另一種感覺襲來,令人頗尷尬。
“王爺這邊請。”黃媖引著他朝便所走去。
“你是故意的?”楚雲暉走過瀲灩身邊,不滿問道。
瀲灩沒有說話,只是朝他露出一個絕豔的笑容。那笑容令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楚雲暉竟看呆了。
“攔在這裡做什麼?”楚雲暉衝侍衛吼道。
待楚雲暉解決完,又簡單沐浴了一番,這才去找瀲灩。
不想瀲灩不在樓中,仍在他們之前用飯的竹亭裡,獨自一人,一邊飲酒,一邊吃著那盤河豚。
“前日清晨捕獲,以快馬送至這裡,送到時還非常鮮活。這是一年中最肥美的時候,又一定是靠近雪山腳下的河裡捕到的最佳。”
瀲灩夾起一箸,放在口中慢慢嚼了:“雲照大軍攻陷顯國時,將王室貴族盡皆趕到河口處,處決後再推入河中,清澈的河水被鮮血染紅,之後那河水就變成了紅色。”
瀲灩昂頭飲下一口酒,頗有一種決絕,她的語氣也充滿痛苦:“那日,我的乳母懷抱著我,轉身為我擋下了致命的一刀,又一起被推進河中。”
她閉上眼睛:“那是初春,河上冰尚未消融,河水刺骨,縱使健全之人也熬不過三息。我的周圍是往日熟悉的一張張面孔,要麼已經死透要麼在拼命掙扎,不一會兒就變得僵直。我被河水沖走,又被人救起,賣入錦一閣,從此,我不再是什麼公主,只是一個清倌。”
她起身朝楚雲暉深深一福:“還請王爺不要再用那稱呼喚我,這世間早已沒了顯國,更沒有什麼公主。”
楚雲暉點點頭。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了。”她的表情恢復如常,坐回位置上:“當年之後,這種河豚不再回遊,直到去年,河水徹底清潔之後,才又發現了它們的蹤跡,所以今年,是最好的。”
楚雲暉鄭重地點了點頭,取過一雙牙箸,也夾過一片,細細品味起來。
“多謝王爺。”瀲灩表情釋然了些:“其實今日請王爺來,主要是為了道歉。”
她起身,對著楚雲暉鄭重施禮:“還請王爺恕罪。”
楚雲暉一臉疑惑:“不知姑娘何罪之有?”
他看了看那河豚,笑道:“若是這個,那是本王不懂又貪多,它本身無毒,又是難得的好東西,姑娘是一片好意,要真說道歉,那也是我向姑娘道歉,之前言語不當,惹姑娘不高興了。”
他說著也站起身,朝瀲灩拱拱手,一臉真誠。
瀲灩搖搖頭:“王爺寬宏,瀲灩感激不盡。只是瀲灩說的,不是這魚肉,卻是花魁大賽那日王爺遇襲,瀲灩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