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星月夜錦成(1 / 1)
昔日鄭婉婉死在房中,有人威脅鄭婉婉的丫鬟說出真相,那丫鬟跑到戚家酒樓嚮明月出和盤托出。這一番動作,讓明月出懷疑此事是蒼雲海所為,那丫鬟描述也符合蒼雲海的模樣。當時她與屠博衍還猜測,若是蒼雲海想要報救命之恩,而明月出差點因為鄭婉婉而死,那蒼雲海殺鄭婉婉也有動機。只是這事兒後來明月出忘了,不料今日見了蒼雲海,屠博衍竟然主動要求交換駕駛權,她本來以為是他擔心蒼雲海不按常理出牌,卻不曾想屠博衍坐上駕駛席第一件事情就是開口問出這件事!還問的這麼直白!這個蒼雲海是好惹的嗎!學霸到底懂不懂,惹誰也不能惹變態,動誰也不能動病嬌?!
蒼雲海轉身看著一臉冷傲的明月出,片刻撇嘴:“我雖很想殺了她,但她確不是死於我手。我嘛,一路找你想要報恩,趕巧那天在平康坊附近看見你,那破地方我又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等著,等著等著就瞧見有幾個臭烘烘的傢伙鬼鬼祟祟進去了,接著你也見到了,被我幹掉了。我追著逃走那個,一路追到春明門便追丟了,再回來你也沒事了。我打聽來打聽去,你有這一遭,全是那鄭婉婉所賜,我有心給鄭婉婉一點教訓,但卻有人搶在我前面。我不過是順便威脅了一下那個丫鬟罷了。”
“這倒是對上了,我想他也沒必要對我們撒謊。”明月出對屠博衍說。
然而屠博衍並沒有答應她,而是繼續問蒼雲海:“那你看見了鄭婉婉的屍首?”
“新鮮熱乎的,動手的人也是個練家子,活兒幹得好利落!”蒼雲海還誇起那位殺手的技術來。
“當時可有什麼異狀?譬如痕跡、氣味。”屠博衍問。
蒼雲海咧嘴笑:“美人兒,你怎麼知道?那屋子酸溜溜臭烘烘,哥哥我差點沒吐出來!”
“如此看來,是蒙面蛛妖所為,不管蒙面蛛妖是南市的人還是千金公主的人,這都是殺人滅口。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鄭婉婉給他們搭了臺子去擄你。”屠博衍對明月出分析,“如此一來,為何擄你,便是關鍵。”
“我和安定公主,還有萬娘子,應該有什麼共同之處。”明月出猜測,“難不成都是美女?”
“你後來可曾去查問,為何要擄……我?”屠博衍問。
蒼雲海撓撓下巴:“我倒是抓過幾只耗子,好生盤問過。他們說上面讓找,說得細緻,要什麼樣的身量,什麼樣的眉眼,什麼樣的言談舉止,大約不光是你,也有別人。剛才那個煩人的孃兒,不也是這樣的?”
“也就是說,擇選標準類似於,二八年華,姿容美麗,氣質不同尋常?”屠博衍問。
“差不多吧,還有一點就是性子活躍,天不怕地不怕的。據說還有更細的,要問生辰八字,蹊蹺得很!”蒼雲海撓撓下巴,“若你想知道,我下回問問。”
“我這種小人物,生辰八字應當沒有人知道吧?”明月出鬆了口氣。
“那可未必,雲來居那個小賤人可是見過你那份公驗的,當時我問她,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別說你的生辰八字,就是你公驗上錄了什麼地方,她都告訴我了。”蒼雲海丟出來個大炸雷,“萬一她告訴了那些人口販子,嘿,我再去問問她!”
“那也不必特地去問,萬一驚動了什麼就不好了。”明月出有點害怕會觸怒這個傢伙,儘量把語氣放得輕軟,笑容擺得更甜。
蒼雲海似乎對這些沒什麼反應,反而對秋盤裡的點心更有興趣,一口一口吃個沒完,眨眼間便吃光了。
“還吃嗎?”明月出問。
“不了,這幾天我還有點小生意,雖不會像前些日子那般忙碌,但再來吃個點心果子找你說話的功夫還是有的。我非得等你有個真的要死的日子,把欠你的人情還你不可。”蒼雲海突然板起臉來,“我最恨欠人東西!”
明月出很想抓住他的肩膀對著他大吼:“咱們倆扯平了大哥!你放過我吧!”
“算了,欠美人兒,哥哥倒也挺高興。”蒼雲海伸手捏了一把明月出的垂環髻,“嘖,狗耳朵似地。”
明月出只想操起秋盤的蓋子劈在他腦袋上!
蒼雲海縱聲大笑,把最後一枚杏餅丟進嘴裡,而後一抹嘴,抬腳順著窗戶出去,快得簡直留下了一段殘影。
早秋月夜,天高而墨,如一片滄海,繁星點綴其上,令人想起葉芝那首著名的《她希冀天國的錦緞》。我夢若錦,我夢向你,你是如此輕易便掌握了我的喜怒,如同將我的夢想踩在足底。
“詩美則美矣,然拘泥情愛,不過爾爾。”屠博衍一句話將星空良夜氣氛毀滅殆盡,“入秋蚊蟲最厲,你若被咬又要紅腫多日,成天和我哭訴,還不快點進去!”
明月出捏緊拳頭:“求閉嘴,求安靜,求讓我文藝幾分鐘!”
“明早十一郎讓你幫忙做點心,你還不睡。”屠博衍還在嘮叨。
“求放過,求靜音,我想點兒事情,等一會兒睡。”
“你所想不過是長安秋社各色祭點節氣都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還不如趁機理一理蒼雲海說的那些話。”
“你說鄭婉婉被人滅口大約是經手太多?我勸你不要多想,單純人數並不足以動搖根本,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內幕才是關要。”屠博衍一邊催促明月出快點回屋,一邊分析。
明月出被他念得好像頭頂生了緊箍咒,也只能回去乖乖躺下,開始“宿舍夜聊”。
“若是隻為了售賣,這類容貌姣好的女子應當有統一的去處,歸於一個買家;若不是為了售賣,可就難說了。”屠博衍腦子飛轉,“安定公主與萬娘子極不好賣,故我傾向於是後者,你們是為了某一個目的被擄走的。至於這個目的是什麼,只怕千金公主那樣的蠢貨也不知道。然安定公主都可為其中棋子,此目的只怕所求甚大,不是戚家酒樓所能了結,以你我之能,唯有求助李仙蹤。”
“那你說馮小寶什麼的知道嗎?”明月出突然想起兔妖來。
“馮小寶已經被推出來當擋箭牌,既為棄子,必定不知。也許馮白額或者那個賀蘭宓知道。”屠博衍的語氣有些咬牙切齒,平復了片刻,他交還了駕駛權,“事到如今,你想脫身也不容易,要麼你我遠走高飛,要麼你向李仙蹤與戚思柔說出真相,否則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便是千金公主下獄,也會有人為了那不為人知的目的繼續害你。若求安心,最好讓李仙蹤這等人插手查訪。”
“我還以為你挺煩李仙蹤的。”
“以凡人論,李仙蹤實力強大,勢力亦不容小覷,其人端方清正,又心懷慈悲,是可信之人。這番結論,便是我與他之間存有仇怨,我也會這般說。”
“好好好,您大公無私,您理智客觀,那柔姐咋回事?”
“你與李仙蹤說,不告訴戚思柔,你是想明日便被打出戚家酒樓嗎?”
“可,會不會太突然了?”明月出一直挺想說實話的,但真的到了屠博衍同意交待老底的時候,她反而有點不確定了。
“你若慮為何,我也明白。無非是怕不被人接受,又或者被人賣了。”屠博衍正色道,“可你若不說,那邊只能離開長安,甚至離開大唐。”
“走了就安全了?”明月出問。
“未必,也許反而因為孤身一人,更加危險。”屠博衍實話實說。
“那我找個機會,總不能過去就和人家說,李道長,放學別走,我有事情告訴你。這尼瑪是告白的臺詞啊!你讓我好好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屠博衍下定決心便不會輕易更改:“你放心,若這兩人不能接受你的真相,我依舊能帶你遠走高飛,誰也找不到!”
明月出突然好像被一勺熱水澆到心頭,又酸又痛。
這種被人保護的感覺與被蒼雲海所救不同,自己雖然對蒼雲海十分感激,但對蒼雲海依舊心存懼意,再說一命還一命,她用金玉卻死丹救了蒼雲海一命,蒼雲海卻也在蒙面蛛妖手下救了她一命,兩人也算是兩不相欠。韓國夫人府邸再遇蒼雲海,她反而覺得有些麻煩,亦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已經不需要報答她了。
反觀屠博衍,他言出必行,話自真心,從不說謊,因此這句話並不是什麼安慰,而是實實在在的承諾,向她允諾只要她往前走一步,不管有什麼後果他都會兜底。
就好像那些幸福的曾經裡,她務必篤定,不管考的多差,不管被老師罵的多慘,只要她回到家,就會有溫熱飯菜,還有愛著她的爸媽。
所以聽到屠博衍說這樣的話,心裡才會痛嗎?
因為爸媽不會再回來了,因為現在能說這句話的就只有屠博衍了?
那為什麼感覺這麼像?又酸又燙又痛?屠博衍——是什麼?
“我是屠博衍,還能是什麼。”屠博衍納悶。
“對啊,哎呀,要不然趕緊睡吧,睡不著胡思亂想,事兒就多了!多少負面情緒都是大半夜瞎想出來的!”明月出翻了個身。
自從安定公主的宮女含桃送她回來,戚思柔便很現實地把明月出和李娘子單拎出來給了一間房,理由是常梳兒最近做得努力,贏得單人間。私下裡卻對明月出講,常梳兒最近小動作不斷,未免她腦子一熱要踩著明月出攀上什麼大宮女小公主的,索性讓她離明月出遠點。
沒了常梳兒,宿舍自然安靜許多。李娘子在另一側榻上早早就睡了,靜得好像不存在一般。明月出自然可以在這一邊快活地翻身,不會再有人有怨言了。這幾天她每每想到此事都覺得是一件好事。唯獨今日,她突然有點害怕這份安靜,因為太靜了,好像心裡會有些極隱秘的事情都要蓋不住了。
就好像她心裡有一群小動物,平日裡悄悄活動著,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可喧囂華都的一切足以掩蓋它們的聲音和它們的存在,唯有今夜太過安靜,小動物蠢蠢欲動,它們把心裡那塊隱秘的角落擠得滿滿的,每一隻都在嘀嘀咕咕,它們的存在要瞞不住了!
“睡了睡了,我一邊背《木蘭詩》一邊睡了,萬一我背完了還沒睡著,你記得幫我念個什麼安眠的咒,我明兒還要早起呢。”
“既知要早起,剛才是誰在外乘涼喂蚊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