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胡餅羊糜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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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整夜推杯換盞,笑鬧快活,換來明月出翌日正午神清氣爽,與那種飲酒後的宿醉頭痛全然不同,明月出只覺得自己的任督二脈都被打通,好像一抬腳就能上天,一拎石板子就能胸口碎大石。

站在院子裡伸了一個懶腰,明月出發現大郎二郎也是如此,二郎正端著一盆水在灑水除塵,臉上掛著近乎傻氣的笑容,大郎則因為忙活了一早上,滿臉幸福正要回房休息,被二郎抓著幫忙灑水,兩個人端著一盆水,好像剛結婚的小兩口,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再看採買回來的六郎和跟著六郎幫忙的大力十郎,兩人也是喜氣盈腮,六郎一見明月出立刻送來喜報:“今兒買了一條怪魚,你一會兒找十一看看是不是你說的那種什麼槍魚,嘿,那味道燻得可真好!”十郎則招呼明月出:“買了條烤饅頭,還熱乎著,一起來吃啊!”

明月出跟著十郎去吃飯,才落座就被王神愛一把摟住,前任晉國皇后滿臉壞笑神秘兮兮地對明月出說:“我把蒼先生給睡了。”

“噗——”明月出差點把一口水噴出去。

“哈哈哈哈哈逗你的。”王神愛拍著大腿狂笑,轉向萬允貞,“來來來,輸我的珠釵呢!”

萬允貞也咯咯笑著,難得絲毫不介意自己輸掉了昂貴的紫珠珠釵,反而勸明月出:“你可千萬別愛上蒼先生,那人好像是個幹黑活的!”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明月出失笑,“我不是說了我有喜歡的人,我等著我們走遍世界再相聚呢。”

王神愛擠眼睛:“可我看著蒼先生挺喜歡你的,昨晚為了討你好,還唱歌了呢。”

明月出捏著王神愛的下巴:“美人兒,你給我唱一個,我也愛上你呀。”

姑娘們說說笑笑,一旁閒聽熱鬧的紅拂女也揉著肚子:“笑得我肚子疼。”

這一頓飯按照時辰來算應該是午餐,宋人不吃正經的午餐,以點心代替,多半是小包子大饅頭清粥八寶茶之類。

點心這個詞,在宋人眼中是個動詞,點字做“點綴”,引申出“安撫”之意,心在古人眼中就是胃,所以點心就是安撫胃口的意思。

戚家腳店最初就是因為在正午時分售賣卷子之類在勞動人民之中開啟了口碑,現在倒成了“騎虎難下”,不賣都有人上門來問:“今日點心可有?什麼餡兒?”也只能每天都做了薄薄的軟皮兒蒸餅或者烤胡餅之類卷些小菜賣。

今兒這頓便是就著清粥吃卷子,十一郎把剩下的羊肉邊角料打做糜子,又摻和了點兒豬肉進去,最後見祝家的豬頭肉也剩了一些,索性一股腦加進去,胡椒一蓋都是肉味,吃不出個數來。

烤胡餅羊糜子是長安城裡的吃法,一層胡餅掀開酥皮,填入攪打得糜子一般的羊肉餡泥,加胡椒香蔥,把滋味吊得椒麻噴香,再復烤到金黃,捲起來吃。

“還是能吃出來的,尤其是豬頭肉口感更脆些,又筋道,還有特殊的薰香味,旁人一吃就知道不是純羊肉糜子。”明月出如實說。

“哎!那又如何嘛!”萬允貞搖頭,“反正都是正經肉餡,又沒有放老鼠肉。再說,本來價格也賣的便宜,全填羊肉豈不是虧死了。”

正說著,藤蘿花妖李靖拎著一個油紙包進來,正要開口獻寶,瞧見桌子旁圍著好幾個人,又有些猶豫。

紅拂女見他這副模樣,隨手丟了一枚旋炒銀杏過去:“買了什麼?大家一起嚐嚐!今兒京都裡的三殿下來了鬼洛陽,好些鋪子都賣得便宜了許多,說是給三殿下積福呢!”

藤蘿花妖李靖憨憨一笑,對著明月出撓頭:“明娘子可別怪我,囊中羞澀嘛。”

說著,藤蘿花妖李靖展開了那個油紙包,裡面是整整齊齊一沓粉紅胭脂色的肉脯,薄得透明,紅得明媚,看著油亮,聞著甜香。

“來呀,大家嚐嚐。”紅拂女笑道。

“哎呀,就是胭脂鹿肉,有什麼稀奇的。”萬允貞撇嘴,毫無興趣。

王神愛就更沒有感覺,依舊撇著熱粥,和明月出聊著吃吃喝喝逛夜市的約定。

倒是明月出不忍心人家藤蘿花妖兩口子難堪,伸手接過一片,剛要咬一口便被屠博衍攔住:“且慢。”

“汴梁商人喜死馬,這八卦你沒聽過?”屠博衍問。

“呃?展開說說,我感覺有點耳熟。”明月出把那片胭脂肉脯放在碟子裡,道了一聲口渴去拿水喝。

屠博衍自然解釋了起來,明月出恍然大悟,這就是食品行業造假嘛。

儘管明月出的故鄉多少人羨慕古人山青水美,活得無汙染無公害,但其實古人也會造假,且造得一樣奸詐沒良心。

以胭脂肉脯來說,名頭上都說是鹿肉的肉脯,但其實哪裡有那麼多鹿給人吃?只能找別的肉代替。

大宋不僅沒有那麼多鹿,耕牛也嚴禁隨意宰殺,羊肉更是有錢人才能吃得起的好肉,連蘇東坡都要靠豬肉解饞,作為小吃的肉脯又怎麼可能有什麼正經好肉?

汴梁城裡有名有號的店鋪,大多數都和十一郎一樣,把豬肉邊角料打碎做了肉脯,但這是遵紀守法的店鋪的情況,那種沒名號沒道德的野店,會買死馬病馬來做。馬肉埋在地窖裡比別的肉類更容易儲存,因此一匹服役而死的老馬能做得好多天,價格又比豬肉之類更便宜。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種馬肉放了太久,又為了延長保質期加了草木灰之類的填加料,人吃了很容易鬧病,因此官府對此嚴令禁止。

只可惜重利之下必有奸商,死馬做肉脯這種事情也同樣屢禁不止,還有不少人鑽空子,既然官府說了死馬不行,那就病馬,病馬不行,那就病驢,騾子,雞鴨,貓狗,甚至耗子。

“所以若不是信得過的店鋪,這等胭脂鹿肉脯子實在是難說。”屠博衍說罷,輕嘆一聲。

明月出看著一臉訕訕然的藤蘿花妖李靖,和麵露尷尬的紅拂女,無所謂地咬了一口肉脯,道了一聲:“有點甜味,我喜歡這個口味。”

又對屠博衍解釋:“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是爛好心,我是覺得花妖對紅拂女一心一意的,如今看來紅拂大概對花妖替身一事也心知肚明,兩人能過到現在這樣,算是兩廂情願,也很難得。別為了一口肉為難有情人,以前我上大學的時候宿舍集體去吃那種二十塊錢三十塊錢的火鍋自助不限量,還少吃耗子肉啦?”

屠博衍輕笑一聲,語氣裡沾了點兒無奈,沾了點兒心疼,偏偏說得厲害:“吃吧,就你好心,也吃不死你!”

下午便是明月出上工的時候,兩片肉脯下肚,她也沒覺有任何不適,反而依舊帶著那股子鬼神盛宴賜予的快活勁兒,興致勃勃地與十一郎研究新菜色:“其實兩種肉類混合也不是咱們中原的獨創了,海外有個小國做得肉丸子,就是把豬肉和牛肉混合在一起捏的。牛肉筋道緊緻,口感彈滑,豬肉嫩滑鬆散,口感柔軟,兩者打在一起的丸子軟硬程度恰到好處。我想著咱們做的烤旋覆扁丸也是一個道理,要是能加入一些其它的食材來中和一下?”

十一郎頻頻點頭:“我試了雞肉,感覺差不多,再軟一點就好了,要不然加點兒麵粉,再加點兒菜糜?”

兩人拿著六郎十郎扛回來的食材瞎亂嘗試,等大郎起床時廚房裡已經多了幾十個丸子站著排歡迎他。

大郎橫了兩人一眼,又吩咐十一郎:“做點兒熱粥,就要白粥。紅拂肚子疼,今兒走不了了。”

“走不了正好啊!咱們這幾天數七,天天都玩,一起玩嘛。”十一郎很高興,紅拂女見多識廣,為人爽快又很有分寸,在十一郎眼裡可比百無禁忌的王神愛和有點小氣的萬允貞強。

這時候五郎又伸頭進來:“大郎,你過去看看吧。只找到一個遊方郎中,看著不太靠譜啊!”

“那我也去吧。”明月出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面還有個屠博衍,怎麼也比遊方郎中強不是!

一到紅拂女暫住的客房,明月出嚇了一跳,紅拂女這哪裡是普通的肚子疼,生孩子也不過如此啊!

只見紅拂女額髮汗溼,凌亂地貼在臉上,滿臉都是冷汗,疼得嘴唇發白,面如金紙,不住地顫抖著。

明月出一摸紅拂女的手腕,好傢伙,手涼如寒冰,這是什麼急症?千萬別是什麼腸套疊、宮內大出血啊!

屠博衍上線搭了脈,有些疑惑地望向了那個遊方郎中。

那遊方郎中也很不高興:“說了是喜脈!喜脈!你們為何不信!”

藤蘿花妖李靖連連擺手:“怎麼可能是喜脈!你再好好診診!”

就連紅拂女也在虛弱之中輕輕搖頭,氣若游絲地分辨:“不會的,我,一直喝了藥的……”

屠博衍望了一眼李靖與紅拂,沒有做聲,反而對那遊方郎中道:“多謝你,我們再找人看看。”說著,從荷包裡掏出錢來。

李靖正要推辭,卻被屠博衍一眼凍住。

五郎堆笑送走了那位遊方郎中,回來一帶門,臉色一正:“怎麼回事?”

屠博衍看著一臉惶恐的小兩口,吐出一句話:“你們的確有了孩兒。”

藤蘿花妖和紅拂女對視一眼,都低下頭去。

“此事你們心知肚明。”屠博衍又補了一刀。

藤蘿花妖李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分辨。

“你並無異狀,也不是因為吃了死馬肉犯了腹痛,只是你這胎氣驚動,橫衝直撞,令你疼痛至此。”屠博衍看著紅拂女,“你不僅喝了避孕之藥,只怕也喝了紅花、通草之類的墜墮之藥吧。通氣活血藥驚動胎氣,你才會落得這般田地。”

五郎一臉震驚:“你們……何必呢!”

屠博衍搖頭:“我不懂岐黃之術,無法施診,只能暫且給你些藥丸令你減緩疼痛。”說著,他回房把雲猞背囊上面的四喜揭下來,摸了一小瓶藥回來,倒了幾顆放在了紅拂手中,又繼續道,“你吃兩丸,先穩住你的胎氣。”

“不!”紅拂女突然尖叫起來,“我能忍住!我,我不想要它!”

“可是——”五郎費解,“你這樣疼下去——”

紅拂女一把打掉了屠博衍手裡的藥:“別!別讓我吃藥,我能忍住!”

藤蘿花妖李靖張了張嘴,露出頹然神色。

然而屠博衍卻不為所動,又倒了兩顆藥丸,冷聲道:“你不吃藥,再疼得狠了,哪怕你身為非人,一樣會沒命。”

“不是吧!”五郎大驚失色,“她,她是人啊!她是那個誰,那個家裡蓄養的歌姬,是人啊!”

屠博衍搖頭:“不管如何喬裝,你這一痛皆失效。你非人族,而是裝成人族的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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