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生辰(1 / 1)
慕小言一聽頓時來了興趣,眼睛裡放了光芒,直接在他對面的位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酒壺道:“少年,你有故事我有酒,不如咱倆坐著嘮一宿。”
楚容止怔了怔,隨後大笑出了聲,“想不到娘……”
另一個“娘”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慕小言一把捂住嘴巴。
“噓,”慕小言神色緊張,朝著四周環顧了一圈,確認方才他說的話沒有被人聽到,這才鬆了一口氣。
楚容止被慕小言突如其來的舉動有些不知所措,待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發現,對方離他很近。
慕小言雖著一身公子青衫,可體態婀娜,自帶馨香,吐氣如蘭。
他轉頭看去的時候,正好迎上對方的一雙晶亮的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
眉頭微蹙,雙眼如炬,彷彿那靈韻也溢了出來。
不知不覺之間,楚容止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快了,呼吸似乎也變得急促起來。
見楚容止呆呆地看了自己許久,慕小言終於反應過來,鬆開了捂住楚容止嘴巴的手,道:“你瞧我作甚?”
楚容止正了正臉色,隨即反應過來,假裝無事發生一般,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一杯清水喝了起來,緩緩道:“沒什麼,只是我有些好奇,你為何要捂住我的嘴呢?”
語氣極為的平淡,可是他自己知曉,心裡頭那股子暗流還在洶湧著。
大約是今夜酒喝多了吧,一定是。
說話間,他竟然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慕小言又往四處瞧了瞧,見周圍的食客一心都撲在了面前的美食上,便也放鬆了警惕,順勢在楚容止的對面坐了下來,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道:“這裡是酒樓,你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尤其是在伊凡面前。”
楚容止挑了挑眉,放下手裡的茶杯,一臉饒有興致地問道:“哦?這是為何?你和這珍寶齋的老闆娘不是朋友嗎?朋友之間不該坦誠相待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
“只是什麼?”楚容止問道。
只是要是讓她知道自己身份欺瞞了她這麼久,而且,她是知道伊凡和這個皇帝楚容彥勢不兩立的,畢竟,要不是皇帝,她也不至於家破人亡,顛沛流離,淪落至此。
要是現在她知曉,自己一直以來自詡她的好姐妹,卻一直欺瞞著她,身份還是她仇人的妻子,雖然還沒有夫妻之實,但是到底也是大楚國的一國之母了,這好傢伙,讓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按照她的脾氣,絕對跟自己老死不相往來。
她難得在這裡可以找到一個真心對待的朋友,她不想就這麼捨棄。
慕小言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楚容止見慕小言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以前我只聽說過,一些人因為自己家世不好,怕結識的朋友會因此瞧不起自己這才隱瞞,今日倒是有一次見到因為自己的背景過於強大,而跟朋友隱瞞的。想不到,在下有生之年還可以見到一國之母為了朋友隱姓埋名,隱瞞身份的。”
“噓!”
楚容止“一國之母”四個字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在此刻,慕小言聽起來感覺尤為的刺耳,於是,趕緊朝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同時,她忍不住對著他翻了個白眼,隨後,冷笑一聲,道:“你不會懂的。”
楚容止依然不想放棄,“你說出來,我不就懂了嘛。”
慕小言沒有理會他,而是轉頭把話題轉移了,“你的故事還沒告訴我呢,教我如何跟你坦誠以待呢?”
“我?”楚容止笑了笑,“我不過是個江湖俠客而已,能有什麼故事。”
慕小言撇了撇嘴,輕聲哼了一下,“鬼才信呢,就你這副尊容,這穿著打扮,怎麼可能是個毫無背景的江湖俠客呢,怎麼著家裡頭也是做臣子的啊。”
楚容止笑而不語。
沉默了半晌後,他突然對著慕小言道:“這樣吧,若是你將你和這珍寶齋老闆娘的故事告知於我,我便將我的事也告知於你,一個故事換一個故事,等價交換,你看如何?”
慕小言聽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不到這傢伙還真是不願意吃虧。
不過,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如此良辰美景,這傢伙……
慕小言抬頭瞥了他一眼,心裡琢磨著,這傢伙雖然嘴巴欠了欠,但至少模樣還是很好的,也算是長得人模狗樣,要是放在現代,也算得上是個小鮮肉了。
如此良辰美景,美味佳餚,又有帥哥相伴,好酒在手,故事交換,倒也不是不可。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往廚房那頭瞥了兩眼,見伊凡還在後廚忙活著,便也索性應了那楚容止的要求。
“行吧,我答應你,我可以同你講,不過,你得答應我,必須替我保密,不準告訴伊凡,否則,我覺得要你好看。”
說著,慕小言故意瞪大了眼睛,一臉嚴肅認真的模樣,作勢威脅他,順帶還在脖子上狠狠地做了一個劃拉的動作。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楚容止淡淡一笑。
“我才不信什麼君子一言呢,咱們擊掌為誓。”
說著,慕小言便對著楚容止舉起了手掌。
見楚容止一直沒有反應,慕小言又問:“怎麼?不敢了?”
楚容止有些始料未及,他沒想到這丫頭居然花樣如此的多,不由得低頭苦笑了一下,道:“要這麼認真嗎?”
“當然了!”慕小言一臉的不以為然。
聽八卦就要有聽八卦的態度,不然對得起八卦本身嗎?
楚容止看著慕小言一臉認真的模樣,也只好妥協,“行!依你的,擊掌為誓。”
說罷,便狠狠地朝著慕小言的手掌拍了過去。
擊掌的聲音那叫一個清脆利落。
就是把慕小言痛的五官開始變得扭曲了起來。
“哎喲喂……”慕小言不由得吃痛地叫出了聲。
看著自己通紅的手掌,慕小言忍不住對著楚容止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輕一點嗎?你懂不懂什麼叫憐香惜玉啊……”
楚容止嘴角一咧,“憐香惜玉這道理我自然是懂得,只是,你這香和玉都已經名花有主了,我又怎麼敢同天子爭搶呢?”
“算了,懶得理你。”頓了頓,又道:“那你還想不想聽故事?”
“自然是想的。”
“罷了,看在你如此真誠的份上,本姑娘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吧。”
於是,慕小言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伊凡的故事來。
被慕小言這麼一提醒,這楚容止倒是有點印象了,只是那年樓蘭公主進中原剛好是他出關的時候,他早就聽說這樓蘭公主絕色天香,氣度不凡,沒曾想,昔日的樓蘭公主,今日不過是個小小的酒樓老闆。
光是聽慕小言所言,他便覺得物是人非,不由得唏噓不已,更何況當事人呢?
想來這麼些年,她一個人揹負著家國仇恨,背井離鄉,來到這裡,隱姓埋名,定是不容易。
他也一下子明白過來,為何這皇后不願如實相告自己的身份。
只是,昔日的一個樓蘭公主,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在這酒樓裡當一個平凡的老闆娘,過上尋常人的生活嗎?
想到這裡,楚容止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了蹙。
見楚容止一直沒有說話,慕小言忍不住問道:“喂,你是聽故事聽呆了嗎?怎麼不給點反應啊?”
楚容止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皇后娘娘想讓在下有什麼反應?”
“都說了,別叫我皇后娘娘!”
慕小言不由得壓低了聲音,眼裡就差發射出一萬把利刃將他來個碎屍萬段了。
真是的,越是不讓說,這傢伙偏偏要說。
還真是偏向虎山行啊!
“失誤,失誤。”楚容止略帶抱歉地笑了笑。
“好了,我說完了,你是不是該說說你的故事了?”慕小言隨手夾了一塊牛肉往嘴裡送。
楚容止頓了頓,沉默了半晌後,緩緩道:“今日的確是有些特別,我娘是今天走的,今日是我孃的忌日,亦是我的生辰。”
楚容止的語氣盡顯平淡,甚至教人聽不出任何的情緒。
原本還在喝酒吃肉的慕小言,在聽到這麼一番話的時候,停住了握箸的動作。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的故事竟然會是如此這般淒涼。
甚至她都不用去追問細節,只是如此簡短的一句話,她便已經感到無盡的哀傷。
自己的生辰是自己母親的忌日,這種感覺得有多絕望啊。
慕小言突然覺得有些愧疚,便放下筷子,對著楚容止道了一聲歉意,“我不知道是這樣的故事,挑起了傷心的往事,抱歉……”
楚容止笑了笑,“無礙,這麼些年過去了,我,也早就習慣了。”
是啊,這麼久過去了,他離開京城這麼久了,這道傷疤也早就癒合了。
“不,”慕小言搖了搖頭,出聲道:“我雖然不知曉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故事,但我知道,你越是說無礙,無事,便證明,你越有事,所以,有些情緒不是應該憋在心底,而是該釋放出來。越是痛苦的事情,就越是該宣洩自己的情緒,總是這麼憋著,早晚會憋出毛病出來的。”
“釋放……出來?”楚容止怔了一怔。
他的孃親只是個身份低賤的丫鬟,因為被打入冷宮,最後不堪受辱選擇了自縊。
從小,他身邊的教習嬤嬤便讓他學會忍,在這紫禁城,這京城,無論發生何事都要忍。
哪怕是被欺負,也要忍。
就連自己的生辰,他都沒有好好地過過。
只是因為,他的母妃是在他生辰的那日自縊,他便被先皇以為是晦氣,觸了黴頭。
忍這個字從小跟著他,他甚至連自己都忘記喜怒哀樂,這四種情緒到底是什麼樣的。
而如今,他第一次聽人說,他有什麼情緒,不該憋在心底裡頭,而是應該大膽地說出來。
也是頭一次有一個人對他說,他可以不用再忍了。
莫名的一股子暖流從心底湧上。
他的語氣逐漸軟了下來,柔聲道:“謝謝……”
“謝我幹嘛,說起來,是我要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又謝謝你幫慶熙,讓他和箬湘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慕小言突然覺得自己先前對他的態度好像過於冷漠苛刻了。
如今,仔細想來,他確實幫助了自己不少,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好好地謝謝他。
楚容止稍稍怔了一怔,看著眼前這女子的面容,他有些恍惚。
愣了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思緒才緩緩拉了回來,淡淡地笑了笑,道:“你不是已經允諾在下一個要求了嘛,只要娘娘回宮後能做到,那在下也比無他求了。”
慕小言拍了拍胸脯,一副堅定的模樣,道:“你放心,我想來說話算話,只要我回了宮,答應你的事,我定然不會忘記,更何況,連信物都給了你,你難道還怕我反悔不成?”
頓了頓,又道:“既然今日我們已經敞開心胸,那先前的那些誤會和不快都在今日一筆勾銷,”說著,慕小言從桌子上端起了酒杯,“想說的話都在這酒裡了,俗話說,一笑泯恩仇,那我們就一杯酒泯恩仇,我先幹了,你隨意。”
說著,她便大剌剌地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
楚容止看著慕小言如此豪爽的模樣,不由得愣了愣,想不到這中原的女子如今都這麼豪爽的嗎?
是不是他離開中原太久了呢?
見慕小言一飲而盡後,他隨即也舉起酒杯,“那在下也乾了這杯。”
說罷,便仰頭一飲而盡。
“既然你也飲了這杯酒,往後我們便是自己人了,既然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有個禮物要送你。”
“禮物?”
“你等著。”說著,慕小言便從椅子上起身,轉頭要往後廚走去。
……
“掌櫃的,你在這裡幹嘛?”阿福端著菜從後廚走出來,見老闆娘端著菜在這後頭站了半天了也不見她把菜送出去。
還記得掌櫃的剛進後廚的時候,說自己許久不見元姑娘了,要好好給她做個菜,讓她看看自己的廚藝到底有沒有退步。
前一秒還興高采烈,做著熱乎乎的菜準備端上去的時候,怎麼這一秒在這裡乾站著,看樣子,這菜都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