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簪子(1 / 1)
出的賀府,孫怡面上哪裡還有方才輕鬆的形容。
加上正值盛夏,日頭也毒,陽光晃得孫怡睜不開眼。
她額頭滲出一排水珠,素手輕輕擋在面上,一雙眼眸微微眯著。
連著幾日,孫怡都沒什麼精氣神,她自個兒也不曉得這是為著什麼。整日裡憑空胡想這事,心裡總不安寧。紅舞勸了她幾次叫她多吃一些,她應是應了,但每回不過扒了兩口飯,便再也吃不下了。
她今日要跟殷婉婷道歉,卻不是真的覺得殷婉婷是為她好,只是現下大夫人將她作為棄子,她自然得為自己考量,而日後最好的去處,便只有殷婉婷那了。
此時出來,被這日頭一曬,她倒沒由來的感到一陣暈眩。
踉蹌了兩步,突地後腰卻被人一託,一聲猥瑣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走路也不小心著點呢。”
這聲音沒由來的叫孫怡後脊樑發涼。
孫怡霍地睜大了眼睛,連忙跳開了幾步。回身一瞧,只見一箇中年男人正站在她身後,踩著破了洞的草鞋,穿著染了汙泥的衣衫,頭髮凌亂,面孔上捎帶著譏諷,一雙鼠眼上下打量著孫怡。
孫怡周身一抖,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人,便是她那個要將她往妓院賣去的爹,孫武了。
孫武嘿地一聲笑,虛著一雙眼睛,瞄著孫怡,嘖了一聲,搖頭問道:“有錢人家,都是這樣子走路的嗎?”
他說著,還故意學著孫怡的樣子,誇張地扭著屁股,往前走著。
他每走一步,孫怡便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此時孫怡正在一條小巷中。她喘著氣,朝裡頭望了一眼,只見巷子最裡面已是一堵牆,哪裡還有路走?
所幸的是,孫武已經停了下來。
孫武的目光在孫怡身上打著轉,嘿笑道:“你怎的了?自個兒的親爹也不認了嗎?”
孫怡雖是懼怕他,但此刻對他的恨意卻更甚。孫怡瞪著他,反問道:“親爹?你算哪門子的爹?”然而這話,終究缺了氣勢。
“我不算?”孫武嗤笑一聲,用烏黑的手摸了摸孫怡絲質的衣裳,“那誰算了?是給你買這些漂亮衣裳的人?”
孫武可聽說了,孫怡如今出息了,進了賀府做丫頭。他起初還不信,然而今日一瞧,見她光鮮亮麗,服飾精緻,這才信了她是去掙了大錢。
孫武摸著她衣裳的手,跟著往上,一把捏住了她的臉,獰笑道:“怎麼的?有錢了,連爹都不認了?”
孫怡眼眶泛紅,一把推開了孫武的手,冷笑反問他:“我望你能長些記性,當日殷婉婷已將我從你手上買下。”
她說著,一雙眼瞪向了孫武:“我與你,再也沒有半點干係!”
孫武撫著下巴,冷笑著:“殷婉婷?”他眼珠子一轉,彷彿這時才記起來,“你是說當時帶你回去的女人?也是她帶你進的賀府?喲,那你是攀上高枝了啊?”
孫怡抿了抿唇,不語。
孫武話中的譏諷意味卻更加濃重:“怪不得咯,原來是找到了好姐姐,這連親爹爹也不要咯!”
殷婉婷的面容又出現在孫怡眼前。孫怡粉拳攥緊,瞪著孫武,冷冷開口道:“姐姐?她還不配。”
孫武一聽這話,倒來了興致,“喲呵,當日人家將你從我手頭救下,如今連做你姐姐的資格都沒有了?”
話雖這麼說著,卻又止不住的點頭,笑說:“那倒也不錯,忘恩負義,是我孫家人的做派!”
孫武這話說出,孫怡瞪著他的目光卻更添厭惡。
孫怡剜了他一眼,側過身子,便往外走去。孫武手疾眼快,一把便捉了住了她的胳膊。
只聽得孫武嘿聲道:“既然是我孫家人,不拿出點銀錢來孝敬孝敬長輩,是不是不太合乎情理?”
這才是他攔住孫怡的目的。
孫武繼續說著:“百善孝為先呢。孫怡你可別忘了,誰才是你的爹……”
孫武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孫怡投射過來的目光,過分凜冽,也過分陰毒了。
他從未見過溫順的孫怡露出這般神情。
孫怡只這麼看了他一眼,便斂下了眼簾,將視線投放到了孫武的手上,冷聲道:“放手。”
孫武卻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他如今已欠了許多賭債,殷婉婷給他買孫怡的錢,早已被他敗光。
孫武嚥了一口口水,面目更加猙獰,揚聲道:“孫怡,好你個不知感恩的東西!你那些姐姐妹妹,我管不著,你大可不認——我可是你老子!生你養你給過你飯吃的老子!”
孫武的唾沫直飛上了孫怡的臉。
孫怡瞪著他,只覺眼珠子將要從眼眶脫落了。孫武凶神惡煞的臉龐,在她眼中漸漸平靜,變作了正笑臉盈盈的大夫人,輕輕執過她的手,說著:“她跟我倒是和,活像是我的親女兒一般!”
可她知道,這些都是假的。親女兒是假,棋子是真。
大夫人含笑的臉龐,又漸漸化成了殷婉婷那張俏臉。
殷婉婷拉著她的手,語氣中滿是關懷:“你若如此嫁給一個心裡沒你的男子,後半生又怎麼能幸福?”
可她知道,這也是假的。不過是打著為她的名頭,叫她不許嫁給賀珩罷了。
兩行清淚從她眼眶滾落。她眼眸中仍倒映著漲紅了臉的孫武。他瞪大了眼睛,不知在罵些什麼。
這個爹,也不配為爹。
孫怡失神間,孫武已兀自罵了幾遭:“……無論如何,我是你老子,你別忘了!”他這是罵得沒有詞了。
突地,他瞥見銀光一閃。眼睛一眯,便見到了孫怡髮髻上的簪子。
孫武嘿地一聲笑道:“這簪子,或許值價吧!”說著,粗手上前,便要取下簪子。
孫怡紅了眼,側身躲過,退到牆邊。一把取下了簪子,握在手心中,恨恨道:“像你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什麼都不配得到!”
她握得用力,簪子扎破了直扎破了手,血染紅了銀簪,她仍未察覺。
孫武喝道:“小賤蹄子,我是你老子,我有什麼拿不得!我今兒就是取你的命,都是可行!”
孫武說著,大步上前,突地腳下一絆,被地上橫倒著的竹竿絆倒。
嘭一聲,孫武整個身子臥倒在地。頭磕在牆上,瞬時鮮血直流。
因著他這一摔,原本斜靠在牆上的竹竿也盡數砸在了他身上。孫武悶哼一聲,扶著正淌著血的腦袋,睜著血紅的雙眼,朝孫怡喝道:“小娼婦,還不快來扶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