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回家吧（1 / 1）
那老伯才走一會，果然天上便飄起了水汽，先是淅淅瀝瀝的雨絲，不一會大雨便重重的砸了下來。
好冷啊……
殷婉婷用力抱了抱肩膀，但是素手所及之處，卻皆是冰涼一片，連帶著心也涼了。
透過模糊的雨絲，殷婉婷瞧著河對岸的人家皆亮起了暖色的燈光，屋裡的人，應該都很幸福吧。
她漫無目的的四處看著，面前卻猛地一黑。
未等她做出更多的反應，耳邊便傳來的熟悉清朗的笑聲。
方青的聲音夾雜著雨聲，倒是有些含糊不清：“我遠遠瞧著便像你，原本還不敢認的，這般大的雨，你怎的還不回家？”
殷婉婷將遮在頭上的外衫拿掉，這才看見了方青熟悉的俊臉，只穿著一件內杉的他早已渾身溼透，瞧著好不狼狽。
“那你又為何還不回家？”
方青輕輕拽過衫子，復又遮在了殷婉婷頭上，輕笑了一聲說道：“還是遮著些，雖是已經澆溼了，但遮一下總是好的。”
方青想了想方才醉香樓裡混亂的場景，倒是不由得笑出了聲。
他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所謂的頭牌姑娘，在看見那副棋盤時的震驚形容。
他既然找了人來陪，自然也能讓她來陪他下棋，如此看來，不講理的應該是醉香樓的人才是。
方青朝殷婉婷擺了擺手：“我跟你不同，我是給人趕出來的。”
殷婉婷瞧了他一眼，因得她心下還難受著，所以並未作聲。
見她一直未說話，方青終於察覺了她似乎不大對勁，問道：“你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可是出了什麼事情，難道是跟賀珩吵架了？”
方青忽的起了打趣的心思，總覺賀珩那塊木頭，跟姑娘在一起總歸會生出事端來。
殷婉婷轉過臉來，白了他一眼，還是不作聲。
她面上全是雨水，倒是瞧不出哭過，但那眼眶卻是紅了的。
方青這人雖是愛玩愛鬧，但卻是瞧不得姑娘哭的，當即也慌了神。
“好端端的你怎麼哭起來了，我不亂說了，你先別哭不行麼？”
湖面上竄出一尾小魚來，掉回了湖裡，激起幾圈漣漪。
殷婉婷定定的盯著那一圈圈擴大的水紋，給雨水阻斷，憑空分成了大大小小的數十圈水波。
忽的開口問道：“方青，我們可算是朋友了？”
盯著女孩在黑暗裡依舊白皙精緻的側臉，方青忽的出了神，愣愣的答道：“那自然。”
“那你說如果我騙了人，你還願意拿我當朋友麼。”
方青輕笑了一聲道：“你又能騙人些什麼？”
殷婉婷轉過頭來，一雙還帶著水汽的眸子認真的盯著他，又重複了一遍：“我說真的，如果我真的騙了人，你還願意拿我當朋友麼？”
許是見殷婉婷認了真，方青也收起了玩笑的態度，面上悄悄浮上幾分落寞：“生而為人，自然不能每時每刻都是真實的了，那大大小小的謊，又怎麼會少。”
殷婉婷如同自言自語一般，輕輕呢喃道：“我以為自己做的事對的，但其實是錯的怎麼辦……”
不著痕跡的轉過頭去，方青帶些清冷的聲音悠悠傳來：“過去的事情已然過去了，對也罷，錯也罷，重要的是當下，不是麼。”
似乎未曾想到，方青也有這般認真的一面，殷婉婷微微有些吃驚。
重視當下，抓緊未來。
這句話在現代早已給人當做雞湯說了千萬遍了。
但此時再細細思索來，卻又毫無缺漏。
雨還在下，這許久過去了，卻沒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方青看她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麼，有些無奈的開口：“你還不打算回去麼，這般大的雨，你莫不是還想等它停了吧。”
殷婉婷愣愣的盯著方青，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茫然的要命。
方青嘆了口氣，只當她還在糾結騙人之事，接著微涼的雨滴，說起了一樁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是我當了狀師之後經歷的第一樁案子，一個不過六歲的男童，被自己的爹孃賣了，主人家給的吃喝不夠，卻叫他沒日沒夜的幹活。”
方青忍不住嘆息：“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明明應該連掃把都拿不動，他卻偏能將偌大的院子清掃的一乾二淨。他餓啊，為了找吃的，終於偷偷從主人家逃了出來，主人家報官，衙役把他帶到了衙門，小小的一個孩子早已瘦的不成人形，手上還抓著一個發了黴的燒餅。”
殷婉婷聽得仔細，晶亮的眸子在雨幕裡閃著光。
方青抹了把面上的雨水，接著說：“我明知那主人家報官是合法的，但還是一心軟說了謊話，憑著我這還算爭氣的舌頭，生生歪曲了事實，又將這孩子送回了家裡。”
方青又抬手抹了一把，這次抹掉的卻不知是雨水，還是旁的。
“但是你知道最後怎麼樣了麼，那孩子的父母賣了他一次還不知足，又找了戶人家賣了，結果那戶人家找童男童女殉葬，不過那般小的一個孩子——竟真的活活埋了！”
這事已過去許久，然而方青仍是記憶猶新。
他嘆道：“那之後我也曾無數次的後悔過，我當初為何要心軟，如果不是我，他雖會受些苦，但至少能好好活著……”
殷婉婷聽得此處，亦是黯然。她垂了垂眼簾，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世事本難料。”她說著，苦笑一聲，“在作怪的是命運，你又何必將責任全攬在自個兒身上？”
殷婉婷記得，之前常常看到普希金的詩句：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後來有人在後頭補了一句：因為它還會繼續欺騙你的。
雖是段子，卻也不無道理。
此時她話說出口，所聯想到的便是自己酒樓這一樁事——又有誰能料到，這都訂好了開張日期的事，說黃就黃了？
賀珩嗎？殷婉婷冷笑，他自然可以，畢竟麼，開與不開，全在他大少爺一句話下。
殷婉婷垂下眼簾，今日只覺分外疲憊了。她嘆了一口氣，向方青說道：“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