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那個女人(1 / 1)
殷婉婷這話裡話外的意思,李東昇是再明白不過了。
她這話是說這日子都是自己在經營,有人過得好,做成了旁人眼中的人上人,那是別人的本事。有人呢,過得差,勞勞碌碌數十年,也平庸無能了數十年,那是自己廢柴,與人無尤。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又將自己這意思不卑不亢的表達了出來。李東昇自嘆不如的同時,心下便也跟著一沉。
他李東昇好歹也是吃了大半輩子的飯的人了,然而此刻卻被一個小丫頭說得啞口無言。李東昇摩挲著他的酒杯,怔怔出著神。
殷婉婷眼眸微眨,輕輕一笑,卻又轉了話鋒。
“我弟弟嶽嶽李捕快知道嗎?他現今在上學堂。有一日他回來十分高興,然而我一瞧,他一雙肉手被打得直像個燒豬蹄了。他告訴我是因為他沒被課文這才被先生打的。不過他卻不覺得生氣。李捕快你知道為什麼嗎?”
殷婉婷鳳眸中彷彿藏著兩顆小星星一般,忽閃忽閃的很有神采。方青與第一仁均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李東昇雖則還在拿著酒壺倒酒,然而這耳朵,卻還是豎起來乖乖聽著的。
李東昇抬了抬眉毛:“願聞其詳。”
殷婉婷便笑了起來:“嶽嶽說,因為是他有錯在先,沒有被課文,這才被先生打的。他極為認真地告訴我,一個人有錯不要緊,要緊的是要知錯,是要會反省自己。”
她說著,卻搖著腦袋,學著學堂先生一般的念起來了:“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殷婉婷這話一出,李東昇三人齊齊笑了起來。方青做在她身旁,更是笑彎了眼睛,又笑痛了肚子。
殷婉婷睨著這發出爆笑的三人,笑罵道:“你們有什麼好笑的?”然而這話一說完,她自己卻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一時間三人笑做了一團。
而這時,有一人的視線卻始終望著這裡。
這個人,自然就是賀珩了。
“賀珩表哥,你瞧著那個女人做什麼?”
袁寶鳳順著賀珩的視線望過去,便見到了殷婉婷三人,心下不禁有些氣惱。她眉頭一蹙,便拉了拉賀珩的衣袖,嗔道:“賀珩表哥,你是不是不想那個女人呆在這兒?——我這就叫人去趕她走!”
“你做什麼?”
袁寶鳳將將起身,便聽得身後傳來了賀珩清冷的聲音。賀珩本就因著常年多病,體虛,說話亦是冷冷淡淡的,此時他的語氣更為冷淡。
袁寶鳳驟然聽著,身子不由得一抖,一回頭,卻對上了賀珩凌冽的目光。袁寶鳳心下一驚,忙低垂下來頭,乖乖的坐了回來。聲音也便跟著弱了幾分:“我……我怕你想趕那女人走,但是又覺得抹不不開面,所以……所以我……”
想趕她走?
賀珩嘴角不禁浮現出了一抹冷笑,只是這冷笑之下,又不能免藏了幾分苦澀。他又怎麼會希望她走呢?他巴不得她能多留下來一陣,即便是他們不能說話,就這麼遠遠望她一眼,也是好的。
他嘆了一聲,冷眼瞧了一瞧身旁坐著的袁寶鳳,“她不叫‘那個女人’,她有名有姓,叫做殷婉婷。”
不知怎的,賀珩聽著袁寶鳳左一句“那個女人”,右一句“那個女人”的稱呼殷婉婷,心下總會覺得氣悶不已。
袁寶鳳窺著賀珩的神色,心下惴惴不安,當下忙“哦”了一聲。她咬了咬唇,小心問著:“賀珩表哥,那個……額,殷婉婷,是不是沒有聽進去你方才所說的話,這才賴在這裡不走的?”、
她本又想稱呼殷婉婷為那個女人的,然而窺著賀珩這臉色,終究怕他生氣,忙匆匆改了口。
賀珩眼眸失神,似乎並未聽進去袁寶鳳的話一般。然而袁寶鳳的話,卻一字一字都落在了他心頭。
沒聽進去嗎?
他怕的就是殷婉婷並未聽進去他方才所說的話。若是真聽進去了,以她的心氣,又怎麼會還留在這裡?又怎麼會與他們談笑風生。
賀珩心下不免一沉,口中不禁喃喃說道:“我怕的就是,她沒有聽進去。”
若是如此,也枉費了他方才這場戲了。
袁寶鳳瞧著賀珩這話,只當他如今也跟自己是一般的意思,心下便也放寬了。她託著臉,往殷婉婷那兒張望著,扁了一扁嘴,便哼道:“我瞧啊,說不準她聽進去了,只是……”
她說著,彷彿無限感慨一般的搖了搖頭,嗤之以鼻:“只是說這女人天生薄情,這廂勾搭你失敗了,那廂又去勾搭那個狀師啦——表哥你瞧,那個就是方狀師吧?嘖嘖,真可憐……”
她正說著,忽地卻撞見了賀珩冷若寒冰般的眼神。她心頭不由得一顫,話戛然而止,嚥了一咽口水,便道:“表哥……”
賀珩壓低了眼眸,淡淡掃過她,便問道:“你方才說什麼?”
“我……”袁寶鳳只覺自己快要將腦袋縮排脖子中了,然而賀珩陰冷的眼神仍在窮追不捨。她只得低聲說道:“我……說的是……事實……”
袁寶鳳只覺得自己的聲音小的跟蚊蟲的聲音有的一拼了。
然而賀珩還是清楚的聽到了。
他只是覺得荒謬。他相信殷婉婷不會同方青有個什麼,正如殷婉婷相信他不會背叛自己一般。
如是想著,賀珩心下不免又是一沉。他摩挲著酒杯,只淡淡笑著:“或許,她當真沒有信了……”
這會子,袁寶鳳不敢搭話了。袁寶鳳覺得,賀珩今日怪怪的。喜怒無常不說,待自己態度亦是忽冷忽熱。
賀珩忽地抬起頭,直勾勾的望著袁寶鳳,薄唇輕啟,便問道:“你當真喜歡我嗎?”
他的聲音彷彿有攝人心魂的魔力,袁寶鳳又怎麼能夠說得出一個“不”字?她心下跳得極快,呆呆的便點了一點頭。
賀珩淡淡一笑,便道:“那好,你再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第351章空酒杯
再幫一個忙——讓殷婉婷徹底對他死心的忙。
賀珩暗暗做下了這個決定。他不知自己該為這個決定感到歡喜,還是悲哀了。他只是摩挲著酒杯,自嘲一笑後,便仰起頭,一飲而盡。
殷婉婷遠遠的望著賀珩的動作,心頭不知怎的,狠狠抽了一抽。
她不喜歡那個女人在他身邊,或者說,是不喜歡有任何女人在他身邊。他之前向她解釋過,然而此時,她卻迫切的希望賀珩能夠再同她講一遍,叫她安一安心。
然而此時,殷婉婷卻覺得,她與賀珩,或許不僅僅只是相隔多少賓客多少桌椅的距離。她與賀珩的距離,或許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遙遠了。
正當她出神想著時,眼前卻忽地闖入了一個人。
殷婉婷定睛一瞧,那人不是新郎官賀琿卻又是誰了?只見得賀琿此時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臉紅得好比是猴子屁股一般了。然而他還端著個酒杯,踉踉蹌蹌的,似乎還要再喝。
賀琿將酒杯推到了殷婉婷眼前,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著了。
“嘿嘿,大嫂,喝酒!”
賀琿說著,撅著嘴巴,笑呵呵的便將杯中的酒喝了個乾淨。
殷婉婷瞧著他,不由得一怔,只覺賀琿如今這形容,頗象是個耍酒瘋的醉漢了。她微微一凝神,便端了端手中的酒杯,仰著頭,一飲而盡了。
誰知這賀琿原本就是個不講理的人,此時喝醉了酒,更是愈發的不講理了。他踉蹌了幾步,竟走上了前,瞪圓了眼睛,往酒杯裡頭望了望,卻見得酒杯早已空空如也。
“哈!”賀琿醉得滿臉通紅,雙手一拍,卻露出了孩童般歡喜的形容,他指著殷婉婷,便哈哈大笑道:“欸!大嫂,你耍賴,你這杯子裡面都沒有酒!”
他說著,大笑著便拍著桌子,嚷嚷道:“唉唉!重新喝重新喝!”
李東昇此時坐在座位上,瞧著這正胡鬧的賀琿,心頭倒不是個滋味了。他長嘆了一聲,心頭百感交集。
第一仁瞧出自己師父面上不快,便拿過了鄰桌的酒壺,起身給他師父又倒了一杯酒。他漂亮話不怎麼會說,悶頭做事倒是很不錯。
此時的殷婉婷瞧著賀琿,卻是一頭的黑線。
這酒都喝完了,酒杯裡頭自然是空的咯!不然還是滿的啊?
方青坐在她身周,抬了抬眼,亦是用看待傻子的目光瞧著賀琿。他默默翻了一個白眼,自知這永遠不要跟一個醉鬼講道理。他便嘆了一口氣,默默端起了自己身旁的酒杯,對著賀琿揚了一揚手。
“新郎官,敬酒這種事,你該叫我才是。”
說著,方青仰起頭,便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喝罷,還翻起了自己喝空的酒杯給賀琿瞧了一瞧。抬了抬眼,便道:“喏,我都喝空咯!”
“欸,我看……嗝——我看看!”
賀琿打了一個酒嗝,便嘿嘿一笑,湊上前了一些。他這酒嗝一打,酒氣便散開了來。
殷婉婷蹙著眉頭,往後退了一退。方青見狀,便從袖口中摸出一方手帕,遞到了殷婉婷手邊,“喏,不用太感謝我啊。”
殷婉婷吐了吐舌,笑道:“手帕麼,我也有。”說著,嘻嘻一笑,便從自個兒的袖口之中,抽出了一方淡紅的手帕來。她莞爾一笑,還拿著那方手帕在方青眼前晃了一晃。
方青瞧著她模樣好笑,微微一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讚道:“嗯,不錯,挺香的。”
殷婉婷瞧著方青這副模樣,活脫脫是一副浪蕩公子的形容了。她待要啐他一聲,卻聽得已有人叫了起來。
“哦!方狀師,你也玩賴!”
二人齊齊望去,只見得那喝醉了的賀琿指著方青杯中的空酒杯,正大笑著。那形容,彷彿是一個吃著了糖的小孩子。
“方狀師,這酒杯分明是空的啊!你哪有……嗝——你哪有喝酒啊!”
賀琿指著那空酒杯,又蹦又跳。然而殷婉婷與方青卻覺得賀琿這副形容,宛如一個傻子了。
方青微微扶額,無奈的一嘆,問道:“那你想怎樣?”
“怎樣?”賀琿撓了撓頭,似乎這個問題已經將他難倒了一般。他細細想了良久,終於雙手一拍,大笑道:“哈!你們再喝!再喝!”
再喝?這怕是要喝一輩子的了……
誰知這二少爺又發了話:
“唔,我這回要看你們喝交杯酒!”
交……交杯酒?
殷婉婷心頭一驚,顯是被嚇了一跳,緊接著便翻了一個白眼。方青驚倒是驚,然而驚訝之後,嘴角卻浮現出了一抹笑意。他饒有興致地望向了殷婉婷,含笑問道:“來一個嗎?”
“你——”殷婉婷方想怒目而視,罵一句“你想死嗎”,誰知餘光一掃,卻見著賀珩不知何時已向這裡走了過來。殷婉婷心下一跳,接著便垂下了眼簾,微微一沉吟,再抬起頭來時,已是一副盈盈的笑臉了。
“交杯酒是嗎?好啊!”
殷婉婷說著,便側過身去,素手一揚,便向那壺酒摸了過去。她的動作很緩,彷彿是要迎合賀珩同樣緩慢的動作一般。
方青雙手抱臂,一抬眼間,已然看見了朝這兒走來的賀珩了。他心下不由得一沉,抱著手臂的手,不由得也更用力了一些。他揚了揚眉,只定定瞧著殷婉婷的動作。
當殷婉婷的素手將將要碰著那壺酒時,一隻大手卻猛地將那壺酒搶了過去。
殷婉婷不消抬頭,便知那人是誰。她心頭不由得一喜。
賀珩拿著那壺酒,冷冷掃過醉醺醺的賀琿,微微蹙眉,聲音雖冷,然而卻帶有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喝酒,為什麼不找我呢?”
“嗝——大……大哥……”賀琿醉得不行,踉踉蹌蹌幾步,只想走到賀珩面前,誰知方走了一步,腳步便是一頓,忙扶著桌臺站定。
然而這時,賀珩掃了他一眼,便已揚起酒壺,大口飲了起來。
銀白透明的酒緩緩從壺嘴送入他的口中,多餘的酒又從他的嘴角緩緩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