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廣陵有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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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陵青蒼城池挺出地平線,主道上販商、農夫魚躍而入,奇怪的是每個人進城時都會和堵在城門的兩個軍士碰頭。陸漁騎著黃驃馬來至城門外一里處,跳下馬後,拉著馬韁尾隨著前面或揹簍,或推車的百姓。

這下陸漁看清了。每個百姓進城門時都會給那兩個軍士一枚銅錢,點頭哈腰後,方被准許透過。見此陸漁眉頭一沉,心想這又是什麼名目,從未聽過大魏天下進城有這種款曲。很快,輪到陸漁了,陸漁牽著黃驃馬,緩步至兩個軍士跟前。那兩軍士一人提袋,一人站崗,現正低身交頭清點布袋中銅錢,不顧陸漁。在他們眼中,管你有何急事,是父母急病還是妻子生子,是進城售賣還是交朋會戚,皆與自己無關。

身後零星的催促聲迭起,陸漁握拳抵在唇邊咳了咳,兩個軍士方才抬頭朝陸漁望去。見來人氣質出塵,牽著駿馬,雖身穿黑色繒衣,卻隱有幾分貴公子的風度,不禁留了份心,稍稍收起了一貫的傲慢之色。

“進城,交一文銅錢!”站崗軍士以中平語氣提醒陸漁,似是不願輕易得罪,但亦無放下架子。

陸漁低眉略一思,還是遞給了他一枚錢。初來乍到,且有急事,陸漁不想橫生波折。交過錢後,陸漁看也沒看他們一眼,拉起馬韁就要進城。

等一下!”那站崗軍士突然叫住了陸漁。

陸漁腳步一滯,轉身說:“銅錢已交,閣下還有何事?”

站崗軍士試探問:“看公子風塵僕僕,莫非是應觀魚令而來,到天方樓參加比武?”

“觀魚令?”陸漁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目,心下一動,注意起來。於是答道:“沒錯!請問天方樓位於何處?”陸漁趁機詢問,很快就從站崗軍士口中問出天方樓所在之地。

陸漁進廣陵後,發現街上頗為熱鬧,比起青巖繁榮許多。稍一打聽,發現廣陵還挺多人知道觀魚令和天方樓。原來天方樓是廣陵最大的酒樓,過往商客,富紳官人皆喜歡在那駐足,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觀魚令是其所發,目的是匯聚江湖武功高強之士,進行比武,選拔出頭一名為天方樓之主。

問出緣由,陸漁不禁眉頭一挑,深感意外。初聽天方樓以為是誰家富紳或某個權貴之人所開的酒家,沒想到它的傳承竟如江湖門派之主交接那般快意恩仇!事不宜遲,陸漁趕緊朝天方樓而去,以免斬馬刀堂主張超離去。

天方樓古色古香,共三層,門前畫棟格外貴氣。不斷有手持兵刃,粗糙豪放的江湖人士進出,好馬和馬車絡繹不絕,停滿樓前。陸漁也將馬交給了忙得大汗淋漓的迎客小二,持殺魚劍踏入樓裡。只見一樓中堂已撤去了桌椅,擺上了擂臺,擂臺四方安置好座椅,其上擺好酒水果什。人聲鼎沸,人滿為患,沒有位置的人只好站著。

陸漁登上二樓,看見二樓四方走廊也擺好了座椅酒水,江湖武者憑闌交談,粗狂不羈之間,不乏豪氣干雲,顯得喧囂鬧耳。陸漁想尋個稍微清靜之地,想踏上三樓,卻被一個身穿錦帛掌櫃模樣的中年人所阻。如他所說,三樓不能輕易登上,非權貴之人或家財萬貫者無資格上樓。陸漁自嘲一笑,轉身輾轉於二樓走廊,目光如電,迅速尋著張超的身影。張超在清州見過陸漁和寧松,陸漁自然也見過張超,因此有深刻的印象。

可是找了許久,也逛了幾圈,一無所獲。陸漁不禁沉目,顯得悶悶不樂,也只好作罷,隨便找了個空位置坐下。過了一陣子,一個穿戴著錦緞華衣的漢子翻身跨上擂臺,朝四周的武人以及二樓、三樓的客人拱手行禮。一時間,喧鬧之聲如退潮的江水慢慢平息,無數雙眼睛聚集於他的身上。

見全場鴉雀無聲,華衣漢子頓首滿意一笑,語氣高昂地說:“在下天方樓總管鍾觀!各位,都是江湖上的好漢,今日光顧我天方樓,實在是令鄙樓蓬蓽生輝!”說完,再朝四周所有人行了個禮,接著說:“想必,大家都是向著鄙樓觀魚令而來,鍾某就不贅言,正如外面流傳的一樣,誰能在今天日落前,還能站於鍾某腳下之地,他便為下一任天方樓之主!”

話畢,鍾觀施展輕功跳上三樓,由此觀之也是個武功高手。場上頓時如炸開的沸油一般,各個江湖人士摩拳擦掌,皆蠢蠢欲試。不久,一個身穿綠袍的江湖大漢便翻身上擂臺,而又有另一個跟上,成為他的對手。兩人對戰在一起,一下子開啟了在場人的熱血,鼓掌呼喝聲不絕於耳。

陸漁坐在座上,翹目朝樓下擂臺看了眼,順手倒了一杯美酒自顧酌起來。今日乃是天方樓最大之盛事,一切酒水食物皆免費。想必今天匯聚瞭如此多人,有不少自知武功不濟的,是衝著一飽眼福和白吃白喝而來。樓下二人武功皆不堪,實在難以入陸漁目。陸漁輕輕地搖了搖頭,再拿起酒壺倒酒。這是一張雙人桌,只見同座的人將目光轉了過來,冷然地問:“你是何人,莫非閣下能勝過樓下二人?”

陸漁一詫,朝旁邊人看去,望見一個粗眉大眼,三四十歲,面有一塊紅疤甚是醜陋,一身華衣,略帶斯文的江湖人士,正不懷好意地望著自己。“在下不才。不過我看閣下一表人才,對付樓下二人應是綽綽有餘吧!”陸漁淡淡說著,言語間似有嘲諷。

“算你識相!就他們,也就兩三腳的功夫!”華衣斯文男子甚是自得,眉宇之間甚是對比武二人的不屑。再問:“那你搖什麼頭,掃我們大家的興致!”

陸漁不緩不急地說:“這酒香怡人,甚是好聞。”

斯文男子冷哼一聲,不再搭理陸漁,繼續觀看樓下的比武。陸漁就喝下杯中酒,下面的比武就分出了勝負,當然誰勝誰負不重要,倒下一個自有後來人。不知都倒下了多少個,擂臺上站著的勝利者換了多少人。時間過了很久,臨日落時分已經不遠了,夕陽殘輝已從門外映了來。

“在下青剎幫羅斬!還有誰上來和我一比!既然你們都膽小如鼠,不敢一戰,我就是下一任天方樓主人,哈哈!”一名使用長槍的江湖人士橫槍於擂臺,張狂叫囂,哈哈大笑。

下面的人皆左右相覷,雖對羅斬的囂張很是不忿,但無奈技不如人只能憋紅臉敢怒不敢言。就在那羅斬呼喊天方樓管事出來時,從三樓裡跳出一個身影,準確地落在擂臺上。來人使用一把劍,臉色白皙,長相普通。

陸漁劍眉一沉,臉色微變,酒杯定在唇邊,星眸裡閃過一道寒鋒,然無人察覺。同座那人突然感覺到渾身發冷,抖了抖雙寬肩。那白皙男子便是張超,雖然多年未見,他生了鬍鬚,陸漁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在二樓坐了這麼久,也白喝了這麼多杯,陸漁早就把二樓以及一樓所有江湖人士看了個遍,沒有發現張超,於是就斷定他如果在天方樓就必定在三樓。

張超不會知道有人來殺他,自然不會翻窗逃逸,總會下樓的。陸漁就不慌不忙地坐在這裡等他。臉色如常後,陸漁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倏地一揮衣袖站起。一樓裡,張超和羅斬戰在一起了,兩人半斤八兩,武功不相上下,一時之間倒分不出高低。不過兩人精彩的搏鬥,和紮實的武藝引得整個天方樓的人呼喝叫絕。

這大魏江湖,幫派甚多,但實力相差無幾,除了數個赫赫有名的,如二更天、雲隱山莊、白鹿山莊和百濟盟。羅斬身為青剎幫高手,用槍剛猛,攻勢連綿不絕,威力不遜。張超則武功身法極其毒辣,刀刀致命,倒也符合他斬馬刀不仁不義的行事作風!

陸漁徐徐在二樓徘徊,眼神卻朝身側一間間廂房望入,終於在其中一間只有一個人的廂房門前駐足。陸漁左右觀察了眼,便推開此廂房的門,掛著笑顏踏了進去:“賢兄,真是抱歉,在下來遲了!”走廊人聲鼎沸,人們皆在觀戰,亂糟糟的,沒人注意到陸漁這個小插曲。

“你誰啊你!”廂房中人酒食正酣,見突然闖入一個毫不相識的人,見面就笑意相迎,倏地拍桌指著陸漁怒喝。

陸漁關上門後,立馬施展輕功一陣風撲了過去。一聲微不足道的拍擊聲驟起,又很快被淹沒在喧囂中。只見陸漁一身青袍,帶了頂尖箬笠,揹著個包袱出來。從門間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房內酒桌上趴倒了一個被拔了外袍的漢子,桌上還有一串銅錢。陸漁嘴角一翹,眉宇間靜水流淌,不見波動,朝樓梯方向走去。

張超和羅斬的比武就快分出結果,只見羅斬經過長時間的攻勢,力氣已有不逮,已慢慢遲緩了下來。張超熬了這麼久,見狀捉緊機會一刀刺穿他的脖子,一腳將其踢下擂臺。羅斬倒地掙扎了幾下斷氣了,成了天方樓比武第一個戰死的人!在場觀戰的眾人不禁吸了口冷氣,雖然平日行走江湖流血亡命見過不少,但如此狠毒的和隱忍卻是沒見過。

場中有人認出了張超的身份,頓時驚呼:“我想起了,他是斬馬刀的張超!”此話一出,整個場面如憾了大山,沸騰起來。斬馬刀在江湖上惡跡斑斑,不過也讓人心驚膽戰,不敢招惹!張超得了手,囂張地將滴血長刀插在擂臺,氣焰甚是囂張,大喝:“還有誰,想成為我刀下鬼!”

張超此喝把很多人震懾住了,大氣不敢喘。二樓上那名斯文男子冷哼一聲,不過也沒有要上擂臺爭鬥的意思,暗想:“要不是你還有作為誘餌的作用,我早把你的頭擰下來了!”然後再望了眼三樓雅間的一個方向,露出個冷笑。

天方樓三樓一間雅間裡,一個剛毅俊氣的白袍青年從窗邊往下望著擂臺中人,英目裡滿是厭惡之色。另一個身穿灰色繒衣的男子上前拱手道:“鍾離大哥,訊息都放出去了。”

白袍男子收回目光,點頭道:“如今天方樓彙集了眾多江湖人士,確是最好的流通之所。做得不錯!”

而另一個雅間裡,同樣隱藏著一道倩影,冷視著二樓坐著的那個斯文男子。

陸漁下到了一樓,弓手掩了掩頭頂的尖箬笠,一步步朝擂臺走去。張超仍佇立於擂臺上,不曾走下,如鶴立雞群,威風凜凜。

一道青光旋風般越過擂臺,再飛出欄杆。只見那張超的笑容逐漸凝滯,從脖子裡噴出一潑血,像溼了水的黃紙般,身體一軟倒在擂臺上。陸漁施展輕功功法,早已消失在天方樓門口。

“你們快看!張超死了!張超死了!”

不知有誰叫了起來,頓時整個天方樓的人都毛髮直立,不可置信,比之前更劇烈地沸騰起來!

“一劍!好快的一劍!此人究竟是誰!”三樓雅間裡,那名剛毅俊氣青年擰眉,臉色沉得如墨水。

“那人呢,殺張超那人去哪了?”

······

天方樓裡所有人皆在尋陸漁的蹤跡,而陸漁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具屍體和門口一地的夕陽餘光。天方樓總管鍾觀更是目瞪口呆,一時不知作何感想。以前天方樓傳承比武可從未有過此種情況,人死了,最後的勝出者卻消失了,而且還不知勝出者的相貌、身形、年齡和名字,真乃亙古未有!

此時的陸漁已換回黑袍,脫去尖箬笠,躍上黃驃馬。一騎絕塵,策馬風流,消失在廣陵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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