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池溪遺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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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賓士數日,星夜以繼,途不停歇,不留宿村店,如此十日後,陸漁方才踏入池州境內。此時陸漁心急如焚,為左鶴溪而擔心,因不知情形如何,只好暗自祈禱師傅病體能痊癒,轉危為安。信鴿從池州飛到徐州青巖怎麼也得三日,從青巖啟程至廣陵又耽擱三天,加上歷十日方至池州,這一來一去時日已過半月有餘。

池州乃是大魏富庶之州,面積遼闊,賦稅收入居東境七州之首,以錦緞之華麗和茶鹽之充裕聞名於世。陸漁一踏入池州境內,繁華盛世的氣息,沁著山靈水秀的氣韻撲鼻而來,好不快哉!陸漁在一個渡頭勒馬停下,微合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池州的空氣,臉有舒色,似披了自然之靈氣,整個人顯得英姿颯爽。

陸漁在渡頭租了一葉小舟,載著自己和黃驃馬,在戴尖帽穿蓑衣的漁夫手搖木漿划水下,朝對岸而去。左鶴溪居於池溪,不在繁華鬧市,隱於深深郊野的山居中。一條疏闊清澈江水將池溪和塵世劃分開,迥異的風情異如兩世。

江水對岸也有一個渡頭,其構造規模相差無異。兩岸間客流甚少,兩渡頭主要用以接引過往文人騷客。它有個名字,叫海陵渡口,有傳言說是前朝一位名臣遊歷至此,見風景秀人,故潑墨題下此名。小舟很快就劃到了對岸。陸漁付了錢,拉著黃驃馬踏上了土地,站於岸邊稍一駐足,望見大江上熠熠生輝的麟光和依稀分佈的扁舟,不由感慨萬千。一下子想起了曾讀過的一首詩,“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過江後,一條幽深寂靜的山路映入眼中。這裡和一年前那般,沒有什麼變化。陸漁躍身上馬,越過這條山路,走到盡頭是一條由青石鋪就的寂寂庭階。一個書童正持著掃帚清掃庭階落葉,見到陸漁後,喜悅地小跑到近前,說:“三公子你終於來了,大公子等你多時了。”

陸漁下馬問:“二師兄呢?”

書童回答:“大公子在同一日傳信給兩位公子,二公子還未到。”

陸漁點了點頭,臉色微凝,心想著二師兄遠在芸州,一時半會趕不至,也是正常的。陸漁一揮衣衫,跑上階梯,想快點見到左鶴溪。這庭階之上是一間庭院,樑柱青瓦,草木相間。

跨入寺門,只見一個身穿青色長袍,方臉稀須,英俊而豪放的青年男子,於一棵松樹旁撕風舞劍,其力道剛勁,竟有風雷之勢。這人便是陸漁的大師兄,左鶴溪的大弟子,名叫商昭,如今是江湖著名鏢局古嶽鏢局的鏢主。陸漁朝商昭奔去,開口問候:“大師兄!”

商昭見有人喚他,在空中一個躍步,收劍於腰間,隨來人望去。見是陸漁後,不禁喜上眉梢,迎上去大力一拍陸漁的肩膀,欣慰地說:“三師弟,你來了,我在此等你多時了!”

“收到大師兄飛鴿傳書,我便立刻動身,往池溪趕來。不知師傅情況如何?”陸漁急切地問。

商昭嘆了口氣,臉上泛有悲色,沉吟一會後說:“唉!師傅臥病榻上已將近一月,水米難以下嚥,身體甚是虛弱,剛才稍微能吃下一些清粥,已經睡去。”

陸漁聞言也是神色一暗,連忙說:“帶我去看看師傅。”

“好!三師弟跟我來!”

商昭帶著陸漁進入房間,見到一個滿頭白髮、面目滄桑的老人靜臥於榻上,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幹皺的皮膚不見紅潤。此人就是魏宣帝時,赫赫有名的鎮南將軍,呼喝千軍的滅夏功臣,左鶴溪。可嘆的是,時不待人,壯士易老,竟不見當年之風采。左鶴溪今年已八十,年逾耄耋,因早年在戰場受過傷,於去月寒冬發病,加上老邁的緣故,竟一時病來如山倒,日漸沉珂!

陸漁立在榻邊望著左鶴溪,敬愛和悲慼之色同起,見師傅睡去,便沒有叫醒,以免打擾他休息。站了一陣子後,與商昭一道出了房間,來到中堂。

“師傅已經八十,恐怕······”陸漁與商昭對視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商昭明白陸漁的意思,長嘆道:“一切,看天命吧!一年未見,你可還好?”

“偷得浮生樂,平穩度日罷了。倒是大師兄,你的劍法更加精進了!”陸漁剛才看見商昭舞劍,暗暗稱道,只不過心急之下無心欣賞。

“鏢局押鏢護衛,在刀口上營生,若技藝不精恐怕早已喪命。”商昭搖頭,然後又一翹眉頭,想到了些事,英目裡染上憂色,說:“不知二師弟什麼時候能到,看師傅的樣子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陸漁說:“二師兄為人仁愛,品性賢德,相信他定在快馬趕來的路上。大師兄不必擔心,不管發生什麼事,至少還有我們兩人在!”陸漁似在安慰商昭,亦是在安慰自己。

商昭和陸漁相顧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然後皆垂了垂首。

是夜,星朗月明,惠風和暢。陸漁和商昭就在松樹旁的光滑石壇上臥坐,期間談了許多。原來商昭自三月前便來到池溪,因在武學上遇到瓶頸,一時不能突破,想找個地方輔助。池溪靈氣俊秀,清幽空明,為最好的地方了。修煉兩月有餘,終有所突破,更上一層樓。正當離去,返回古嶽鏢局時,師傅患上病,且日漸沉痾,方才傳信去叫陸漁和郭荊。

交談間,商昭突然一問:“三師弟,你有想過從軍嗎?”

陸漁笑意一頓,感到奇怪,徐徐說:“大師兄怎麼會問這個?”

商昭回答:“這段時間,我一直侍奉榻前,聽師傅在睡夢中一直呼喊,收復南境三州,以全國土。睡得很不安穩。”

陸漁默言良久,說:“師傅是心願未了,不得自在。”

商昭側頭望了陸漁一眼,微微垂首,“這也難怪,師傅本為鎮南將軍,牧寧軍督將,久鎮南境三州。自隨宣帝滅夏後,落得個軍團建制被撤,三州盡失的結果,怎麼能不耿耿於懷”。

在五十九年前,即太平五年,左鶴溪與寧責跟隨元商出征大夏,歷時兩年浴血奮戰,終把大夏攻滅,凱旋班師。但就在這關鍵的兩年裡,大梁統帥陳嬰率軍突襲南境淮州、忻州和洛州得手,佔領三州全境。待大魏回過神來,已無力迴天!因經歷魏滅夏之戰,一時之間軍力不逮,難以收復。

後來,在太平七年至太平三十八年的三十一年間,大魏曾兩次派軍出征欲收復失地,無奈陳嬰次次堅守不戰,魏軍皆因糧草消耗殆盡無功而返。這兩次戰事是突襲,並無大的決戰,只是兩軍對壘,各守險要,因此在大魏百姓裡頭也很少人知,只是靠近三州的幾個州的人略知一二。況且已過去三十多年,如今能記起的人更是寥寥無幾,陸漁也是略知。

前兩次統軍之人並非左鶴溪,於是在太平二十七年,左鶴溪上書元商,請求親自統軍出征,卻被元商駁回。

“自當今魏帝登基後,外戚擅權,朝政不明。師傅都心灰意冷,辭官歸隱了,我為何去趟朝局這趟渾水,還不如做個山野之人樂得自在。”陸漁晃一晃身,很是平淡地說出自己想法。在二十一歲時,陸漁便沒了這個志向。因他的一次魯莽,差點害死父母和自己,於是舍了銳氣。

“其實,在我們三個中,師傅最看好的便是你。師傅將兵法武藝傾囊相授與你,三師弟,你就沒想過其中緣由麼?”商昭聽到陸漁的想法不禁蹙皺眉頭。

陸漁聞言一鄂,緘默著沒有再說話,只見眨動著睫毛,眼色複雜。

這時,書童跑了過來,慌張地說:“大公子,三公子,不好了,我剛才去給老先生擦臉,發現老先生怎麼叫也沒動靜,你們快去看一下吧!”

聞言,陸漁一驚,頭腦一片空白,首先躍身跳出石壇,如一匹烈馬那般朝房內衝去。商昭緊跟其後,亦是如此。陸漁衝入房間,撲倒在榻邊,大喊:“師傅?師傅?”商昭也撲倒在榻前,慌張大喊!

然而左鶴溪並沒有動靜,像睡著了一般,蒼老的面孔不見生氣。陸漁將手指探出在他的鼻前,發現還有微弱的氣息,於是稍鬆了口氣,不斷搖著他的身體,將頭貼近他的耳邊,高聲大喊:“師傅,我是陸漁啊!聽得見嗎······”

終於,左鶴年雙眼睜開了一條縫,輕微轉過頭,望著陸漁後,一下子恢復了一些神采,以微弱的聲艱難地說:“陸漁,是你啊,想不到,我臨走時還能……還能見你一面,於願足矣!”

“師傅,別這樣說,你會沒事的!”陸漁激動地說。

“我自己身體,我自己知道。唉……要是……要是郭荊也在,我也就徹底無憾了。”左鶴溪長吁一口氣。

商昭急說:“二師弟他已在路上,朝池溪趕來,師傅莫要睡著啊!二師弟就快到了。”

陸漁也連忙勸說:“二師兄就快到了,師傅要好好休息,養好身體,病就痊癒了。”

左鶴溪低咳了兩聲,虛弱地說:“我自小從軍,心心念念只為家國二字。活到八十,天命也該盡了。古來征戰幾人回!”

陸漁再勸說:“師傅,你先別說,先好好休息。”

只見左鶴溪搖頭,望著眼陸漁和商昭,“你們聽我……聽我說完,這口氣我憋了幾十年,不想臨走還鼓在胸膛,帶進棺材裡!咳咳……我本大魏武官,蒙天子降恩,敕封為翊軍侯。可南境三州未曾收復,國土不全,實在有負聖恩哪!”

左鶴溪長嘆一聲後,逐漸歸於平息,雙目緩緩閉合。陸漁見情況不對勁,急叫:“師傅?師傅······”

左鶴溪又遲鈍地張開眼,更加虛弱了,對著陸漁說:“陸漁,你們師兄弟三人裡,屬你天資最高,年少老成,最有軍陣之才。希望你,能好好報效朝廷,成為對國家有用之人!”左鶴溪呼吸困難起來,大呼三聲:“南征!南征!南征!”雙目圓睜,滲出血絲,眼眶猛蹙,流出兩行眼淚。

外面天雷炸響,原本的曉星朗月消失於夜空,雨水傾盤而灑,漫天的夜雨似是為這位英雄老將的墜落而悲鳴!

左鶴溪頭一垂,便與世長辭了!

陸漁與商昭在榻邊痛哭,哭至失聲。

整個庭院一片燈火通明,所有書童皆跪下哭泣,以送別這位大魏翊軍侯!

在數里外的大江上,漁火點亮了漆黑的渡頭,似地上的星。池溪上一座距江三里的青山,觀鶴樓鏗鏘起清鳴,夜半鐘聲到客船。扁舟冒雨而泛,舟上白髮漁夫歌唱:“大江東去浪濤盡,數千古風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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