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帝都來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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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溪庭院白幡飄動,和風送別壯士。漏夜下了一場雨,不見旭光,把所有人籠上了沉藹的悲傷。陸漁和商昭連夜把左鶴溪遺體裝棺,佈置喪儀,擺上碩果、牲畜,香案紙錢,於中堂立下靈位。陸漁親自在靈牌上寫上“故大魏翊軍侯左氏鶴溪之位”,擺於中堂高位。

陸漁、商昭披麻左右跪坐於白色座墊上,燒著紙錢,默然不語,都泛著悲哀傷懷之色。所有書童也皆披麻在中堂跪坐成左右兩排,失聲哀嚎。依禮為左鶴溪守喪三日後,陸漁和商昭將左鶴溪安葬在庭院背後的青山,面向南方的清幽之地,兩棵青松之旁,並由商昭起劍雕字立上墓碑。

“生不能踏足南境,英魂亦向南而望!”這是昔日左鶴溪對陸漁三人所說的憤慨之語,如今陸漁和商昭把此當作左鶴溪的意願來辦,算是盡了弟子的心意。

“師傅,你安息吧。”陸漁跪在墓碑前將一杯黃酒橫灑於地,行拜禮,通紅的雙眸裡流出兩行熱淚,嘴唇顫動,神色既悲傷透切,又有不捨,想起師傅臨終之語又深深陷入掙扎。

“師傅,走好。”商昭伏低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只見再抬起時,那雙濃眉大眼裡不見了往日的堅毅,多了人情之動容。

酥軟的風過崗,松樹盤雲般稠密的葉獵獵作響,平添了幾分愁雲哀思,似是為陸漁二人所感動,又似是發出能身伴英靈的激昂!身後一把亮昂的清音傳來,陸漁轉過頭,見到一個身穿藍白錦衣,腰勒錦帶,束髮玉冠,如高山流水般恬靜出塵的俊秀公子站立於石階小道上,神色怔仲,繼而雙膝跪於石階,雙目泛出兩行清淚,大喊:“師傅,郭荊來遲了!”說完,重重將頭扣於地,哭泣良久,方才昂起,只見額上已有些許擦痕。

此人便是左鶴溪的二弟子,郭荊。名士郭況之後,乃高門貴公子,大魏青年俊傑之一!陸漁連忙站起來,疾步走至郭荊近前將他扶起,激動地說:“二師兄,你終於來了!師傅臨終前還牽掛著你。”

商昭也連忙站起來,來至郭荊身側,臉泛喜悅,說:“好!現在我們師兄弟三人到來齊了,師傅如果見到我們相會,一定會很開心!”

陸漁師兄弟三人感情極好,從學藝時便是互相幫助。陸漁更是受兩位師兄的照顧最多,對他們的感情不比對寧松差。

“大師兄,三師弟。師傅走時,我未能在場,真是有違師道!”郭荊望了陸漁、商昭一眼,頗為自責。然後越過二人,來至墓碑前,一掀裙袍,跪落地上,對著墓碑重重地叩了三個頭,將地上一壺開著的酒壺雙手拿起,灑落於地祭奠。陸漁站於石階小道上,雙目閉合,垂下頭嘆了口氣,肅穆之色盈於表。

商昭望著墓碑,嘆道:“師傅他老人家不會怪你的!你能趕來,已然有心,他泉下有知,也能含笑!”

陸漁也說:“是啊!二師兄,你就不用自責了。”

聞言,郭荊這才緩緩站立起來,揚手輕輕擦去眼邊的清淚:“說實話,收到大師兄書信時,我雖擔心和駭然,卻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畢竟,師傅已八十,已實屬高壽,只是······”

郭荊沒有說下去,望了陸漁一眼。商昭聞郭荊所說瞬間會意,也看了眼陸漁,可他昨晚已知陸漁所想,雖身為大師兄,但此等關乎前路抉擇的重大之事,也不好置喙,只能默然。陸漁自然明白兩位師兄所想,但他心中一團亂麻,低下頭,眼神複雜。

三人於池溪相聚,在庭院上住了數日。因左鶴溪已經棄世,庭院侍奉的書童們,有的願意留下在池溪,不願留下的皆收拾好行裝與陸漁三人拜別離去。在左鶴溪棄世五日後的早晨,商昭仍在庭院裡那棵松樹旁練劍,高絕的身法和出神入化的劍術使得在庭階上清掃的書童看呆了,差點滾落下去。

郭荊從臨近帝都的東境芸州而來,一路風塵僕僕,在池溪休息了數天後,精神了許多。出門便看見商昭一躍至松樹上,舞劍虎虎生風,數個翻身躍落至石壇,飄然有出雲劍客之神韻。郭荊不禁拍手鼓掌道:“果如三師弟說得那般,大師兄你的劍法是使得越來越好了,不負出雲劍客的美譽。師弟我在大師兄手裡,恐怕走不過三十回合!”

商昭停在石壇,將劍入鞘,轉身對郭荊說:“過獎!二師弟怎麼起得這麼早?你從芸州趕來,馬不停蹄的,該是好好休息!”

郭荊聽此一言,欣然而笑,說:“這睡了幾天,也睡夠了。再說,三師弟已騎馬去了觀鶴樓,我再埋頭大睡,豈不羞愧!”

陸漁一大早便從床榻上爬了起來,走出庭院下了庭階,騎著黃驃馬沿著芳草古稀、翠木疏風的山中小道騎馬輕慢而行。山道光亮弱軟,陸漁行了一段路便看見前方照出一團強光,一塊雕刻著“觀鶴樓”三字的石碑豎在道旁。

觀鶴樓是池溪的一大名勝古蹟,在前朝所建,至今歷經了三百多年的風吹雨打,在後人多番修葺後仍屹立青山,臨江而望。陸漁來觀鶴樓不為別的,就為了請居住在此地的一個有名法師,給左鶴溪做場法事。陸漁先是詢問了一個觀鶴樓掃地門童,很快就問出了那名法師的住處。上門訪去,說過來意後,那名法師欣然答應。陸漁便與他一道返回庭院。在佈置場地,誦經叩首等事完結後,已經到了中午。

陸漁三人將法師送下庭階,然後返回。行至半道,陸漁突然想起自己的黃驃馬還銓在下面,於是折返下去,解了繩子,便要把黃驃馬牽上庭階。只見一人騎馬而來,見到陸漁,翻下馬行了個禮便問:“請問這位公子,左鶴溪左老先生是否住在此地?”

聞言,陸漁心下一警。左鶴溪出身寒門,到了古稀之年時,鄉中已經沒有親人,且知道他在池溪辭官隱居的除了陸漁三人,便是幾個老屬下和老朋友楊慎。如今突然出現一人,張口便問左鶴溪,陸漁不得不提防。陸漁望著來人,多打量了幾眼,見他身材健壯、下盤沉穩,便知是個習武之人,疑惑地問他:“你是?”

聽到陸漁反問,那人立即就明白了面前的公子身份不簡單,眉頭一喜,回答:“在下是大皇子派來拜訪左老先生的從事,複姓公孫,名申。素知左老先生不理紅塵,可在下尋左老先生實乃有緊急要事請教!若公子知道左老先生的住處煩請告知!”

“大皇子?”聽到來人竟是皇子所派,陸漁頓時一驚。

陸漁雖在青巖縣安住,但學藝時對於大魏的朝局也有所耳聞。當今大魏皇帝元攸有九個兒子,其中大皇子名叫元巍,乃是元德皇后所出。元巍是魏帝嫡長子,其母出身名門廣河李氏,是元攸原配,自小體弱多病,生下元巍的第三年病故。元攸登基後,被追封為正德皇后。元巍生性灑脫,聰敏機警,酷愛琴棋書畫等風雅之物,一直遊離在大魏朝局之外,以免受胡氏外戚的猜疑。

“原來閣下是大皇子所派,失敬!”陸漁先朝公孫申還了個禮,再問他:“不知大皇子指派閣下來找先師,所謂何事?”

男子一聽陸漁是左鶴溪的弟子,不禁眼前一亮,連忙作揖,說:“不知公子竟是左老先生高徒,在下失敬失敬!”然後抬起身,公孫申笑意卻徐徐褪去,反應了過來,口中呢喃道:“先師?”

陸漁聞言臉色一暗,又哀上心頭,說:“閣下來得遲了,先師已在數日前駕鶴西去!不知閣下來找先師有什麼事?”

“什麼!”公孫申倒退幾步,不可置信地說:“左鶴溪老先生去世了,這?天啊!”

這時,庭階上的商昭和郭荊聽到下面三師弟與人交談,心下好奇,便一起走了下來。郭荊看到公孫申先是一詫,然後笑顏迎了上去驚問:“公孫兄,怎麼是你?你怎麼會來了池溪?”

“大皇子派我來訪左老先生,請教朝中局勢的破局之法,卻想不到左老先生已然故去,請各位節哀!”公孫申先給郭荊和商昭行了個禮表示示哀之意,再說:“既然如此,在下也就不打攪各位了,先告辭!”說完,公孫申轉身便要走。

“且慢!”郭荊叫住了公孫申。

公孫申停下腳步,轉過身問:“郭兄喚我,不知有何事?”

郭荊徐徐走至他的面前,臉帶疑色,問:“你說大皇子派你來請教先師,尋求朝局的破局之法?”

公孫申不知所以,頜首答:“是啊!”

郭荊俏目一沉稍一猜測,又問:“是否朝中出了變故,莫非是胡氏?”

聞言,公孫申望了郭荊一眼,又望了他身後的陸漁和商昭一眼,心想“郭荊的師兄弟聽到也無妨”,於是微微點頭嘆道:“唉!郭兄猜得沒錯,胡氏出手迅速!左宿衛將軍殷郊已投入其麾下!”

“什麼?連殷郊也投靠了胡氏!這樣大皇子,情形就不妙了!”郭荊不禁失色。

因芸州郭氏與廣河李氏交往密切,兩家之間常互通婚姻的緣故,郭荊和大皇子元巍素有交往,因此對他的處境也頗為清楚,聽聞公孫申方才所講才有此驚訝。雖有門第的原因,但郭荊對其之飄逸風度以及聰慧、仁慈甚是崇敬。多年裡,他替大皇子私下處理過不少事,算是暗地裡支援大皇子的人。

“是啊!左右營宿衛軍乃是京畿宿衛,拱衛帝都安危,如今左右宿衛將軍都是胡氏的人!”公孫申踏出步伐,頰上如蕩過烏雲,貼近至郭荊身前,冷然道:“這太危險了!”

郭荊沉頭稍思,長吁一口氣,轉頭朝公孫申揖身道:“還請公孫兄見諒,先師已去,不能為大皇子分憂。”

“告辭!”公孫申躬身向郭荊和陸漁二人行了個禮,翻身上馬,揚鞭而去,很快消失在山道上。

陸漁望著公孫申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朝政不明,風氣日墮,很大部分原因是胡氏專權的緣故。今日一言,恐怕是雪上加霜”。

商昭聽後,頗為同意,點了點頭,然後說:“最近,江湖也越發混亂了”。

忽然一聲驚呼從山道深處傳來,令陸漁三人一驚,頓時朝同一個方向閃出犀利的目光。

陸漁指著公孫申離開的方向說:“公孫申出事了!”說完,沒等商昭二人說話,便躍身騎上黃驃馬,朝公孫申追去。在山道間,公孫申所騎之馬踏腳吐息,泥土上還染著一堆血跡,人卻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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