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觀鶴樓雨(1 / 1)
“籲!”
陸漁一勒馬韁,提殺魚劍翻下馬,疾步跑至公孫申所騎之馬旁沉下身,看了一眼那灘血,側目一顧發現馬的左邊山路土石上插著一支箭。陸漁很快就想明白髮生了什麼!公孫申騎馬賓士,伏殺者埋伏於公孫申的右邊密林,居高臨下射出這一箭。公孫申措手不及,躲過前一箭,中了後一箭。
陸漁直起身,朝那支箭跑去,果然看見道旁的一塊綠草染上了滴滴飛濺的血。商昭和郭荊追了上來,朝馬和地上血跡看了眼後,便走至陸漁近前。
郭荊:“三師弟,公孫申呢?”
陸漁指了指那堆染血的草說:“他往這裡走了!”
商昭拔出劍,毅然說:“我倒看誰敢在池溪見血,打攪師傅長眠!”說完,一眨眼功夫便躍上左側密林,輕功的輕盈不比陸漁遜色。陸漁也不甘落後,尾隨商昭追了出去,其輕功比起商昭不逞多讓,很快就看見了商昭的衣袂。郭荊亦是追去。郭荊擅長學術和智慧,在武學上比不上兩位師兄弟,但他此刻應是最心急如焚的,因為公孫申是大皇子手下為數不多的高手之一,不容有失,且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誰!
公孫申一手捂著右胸,一邊扶著連片的密林翠樹踉蹌而跑,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從嘴裡大呼大喘著氣。他整個手都染紅了,經歷長途的奔逃,血流得越來越快,臉色已顯蒼白,最後終於支援不住,整個軀體如萬鈞之重石,倒倚在了一冠高木上。
十二個身穿便服的蒙面人,手持長刀從公孫申左右兩邊包抄而來,然後四散將公孫申與那冠青木圍在中間。公孫申依偎於高木,手握緊佩劍,艱難地掙扎起來,對著四方的蒙面人喝問:“你們究竟是誰,為何在半道上伏擊於我!”
一個首領模樣的,亦是身穿便服,但是臉上帶著一塊銀面具的男子,從一棵樹上如燕子般輕盈滑下。四方的蒙面人隨即在包圍圈中空出一個缺口,而那銀面具人則從缺口走入,冷然道:“你問閻王吧!”他毫不多言,提刀劃出一道眼花繚亂的寒光,左右跳躍朝公孫申殺去,讓肉眼很難摸清其軌跡。
公孫申雖中箭,但好歹是元巍麾下高手之一,不會被他嚇倒。只見公孫申折斷胸上箭,亦舉劍迎上,施展起他的高絕劍法,一時將來人擊退數步。
銀面具人一個急切在十步外定下身,一甩手中長刀,點頭稱道:“不愧為元巍麾下高手疊浪劍,憑我一人之力一時半會還不能拿下你。”
公孫申橫劍冷對:“你是斬馬刀的人?不!我行蹤隱秘,胡白庭絕不清楚,你們究竟是何人?”其實公孫申武功在銀面具人之上,只是身受重傷,力不從心。
銀面具人耳根一動,聽到遠處迭起腳步聲,便知是那三人,於是大手一揮:“都給我上!”
原來銀面具人一路跟蹤公孫申,從帝都來至池溪,一是想知道他去找何人,還有是取他性命。然而,對公孫申所見三個人,銀面具人一個都不認識。一路上,銀面具人率領屬下小心翼翼地潛伏,不敢太過接近公孫申。見公孫申神色急忙地折返,路過此處易於刺殺之地,所以才居高臨下暗中偷襲。
公孫申和十二個蒙面人戰在一起,佩劍泛起點點銀花,層層疊浪,將攻來的長刀皆彈開。只是對方人多勢眾,公孫申有傷在身,刺倒三四人後便力氣不逮,顯得虛弱至極。銀面具人看準了公孫申的一個破綻,從背後偷襲,長刀如毒蛇般砸落。
說時遲那時快,陸漁和商昭幾乎在同時丟擲手中劍。商昭佩劍名為出雲劍,與殺魚劍一樣,用火煉精鋼鑄成。出雲間直射銀面具人手中長刀,而陸漁丟擲殺魚劍則直刺銀面具人的左腰。銀面具人沒想到陸漁二人出手如此快,奔若迅雷,便心下一急,舍了公孫申,連忙於半空翻身閃躲。
解了危機後,陸漁與商昭幾乎在同一時間衝入戰陣,單手赤拳面對鋒刃在手的七八個蒙面人。空手奪刃,抬腿拳擊,輕功躲避,三兩下功夫將對戰的蒙面人打趴下。蒙面人見被擒,皆咬碎藏在牙關的毒藥自盡身亡。陸漁和商昭見狀,對刺客的狠絕不禁吸了口冷氣。銀面具人見情況急轉直下,連忙施展輕功,左右數個跳躍,消失在密林樹頂。
公孫申亦從一個蒙面人的胸口上抽出滴血佩劍,突然雙目一黑,暈倒於地意識全無。郭荊這才趕到,連忙扶起公孫申,急喊:“公孫兄?公孫兄?”然後用雙指朝他鼻口探去,發現他仍有呼吸,但極其微弱。陸漁撿回殺魚劍,急步至公孫申旁邊,伏低身望見他胸前仍在流血的傷口,不禁眉頭一緊。
陸漁用殺魚劍一劃,割破了自己的衣袍,撕下一塊布,將公孫申的傷口簡單包紮起,說:“趕快送他回庭院請人救治,否則他活不過今晚!”
“好!不過池溪哪裡有醫師?”郭荊想著俏目又沉下來。
商昭走近前說:“觀鶴樓有一名醫,名叫向笙!先把公孫申送到他那裡!”
於是商昭背起公孫申,三人一起快步走回山道。商昭將公孫申駝在黃驃馬上,忙說:“由我騎馬送他去觀鶴樓,兩位師弟步行趕來。”
話畢,商昭扶著公孫申跨上馬,正要揚鞭。郭荊這時叫住商昭,神色沉重地說:“大師兄,無論如何,你一定要把他給救活,拜託了!”商昭很見郭荊有如此嚴肅之色,雖心下一詫,然沒多想就策馬而去。
陸漁將目光投到了郭荊背後,睫毛撲動,若有所思,然後出言:“二師兄,相信大師兄吧!”
郭荊點了點頭,催促:“我們也快跟上去!”
當陸漁和郭荊快步趕至觀鶴樓時,天空又下了毛毛細雨,春季多雨如給人蒙上了一層霧靄,心生涼拔!觀鶴樓共五層,雕樑畫棟,碧瓦朱闌,臨江而望有超然之雋。商昭自觀鶴樓的階梯走下,面色稍顯平穩,已然不見急切,看見陸漁二人,迎上前說:“我已將公孫申送至,如今向笙正在包紮救治。”
聞言,郭荊稍稍放下心來,神色回緩,說:“多謝大師兄!不知公孫申傷情如何,那醫師可有把握?”
商昭濃眉一挑,露出輕笑,“向笙乃是江湖名醫,醫術高超,多數疑難雜症在他手中也是手到擒來!倒是二師弟,你今日倒有些讓師兄摸不透!”
郭荊不禁怔仲,便解釋:“哦,公孫兄是我的朋友,他受如此重傷我真替他擔心!”
商昭聽後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點了點頭就沒下文。
陸漁輕笑,拍了拍郭荊的肩膀說:“二師兄為朋友能兩肋插刀,師弟佩服!”
這時,一個身穿白袍,圓臉長鬚,銀冠束髮,穿插玉簪的五六十歲年紀的鶴髮文士走了下來,朝商昭拱手行禮說:“商鏢頭,病人右胸中箭,老夫已將箭頭拿掉,並覆以草藥包紮,止住了流血。”
商昭已拱手回禮,笑道:“多謝向神醫!”
向笙擺了擺手,輕笑說:“商鏢頭對我百濟盟有恩,老夫自當盡力以報。”
原來商昭在行鏢時,遇到一隊懸壺濟世的百濟盟醫師被山賊劫殺,出於公義,便將他們全部救了下來。那群百濟盟醫師裡,領頭的便是向笙,當時向笙正趕往一個縣出診。
商昭笑道:“哪裡哪裡!”
向笙撫須道:“只是這病人傷勢較重,一時半會還不能輕易下床。須靜養半月,方能痊癒!”
郭荊忙上前朝作揖,謝道:“多謝向神醫!”
向笙看了郭荊幾眼,亦回禮,然後疑惑問:“不知這位公子是何人?”
商昭連忙給向笙介紹陸漁和郭荊,大家相互見禮後一同上了觀鶴樓頂樓。向笙久在池州,常於觀鶴樓頂樓義診行醫。故觀鶴樓也算是百濟盟的領地,但並不阻止遊人旅人前來觀覽,只是頂樓不輕易登上。
上到觀鶴樓頂樓,陸漁見到公孫申靜臥於榻上,臉色依然慘白,衣袍被褪去,血跡滲出包紮的白布。稍一駐足,看了幾眼後,為了不打攪病人,便和商昭、郭荊和向笙一同下到了四樓談話。
“多謝神醫在師傅病重時,近榻悉心照料!”陸漁朝向笙躬身行了個敬禮。
原來在左鶴溪患病的一個月裡,商昭去觀鶴樓尋找向笙來為左鶴溪治病。雖然最後左鶴溪病故了,但向笙減輕了他的痛苦,陸漁三人對向笙還是充滿感激的。
“左老先生一生忠君報國,真乃我輩楷模!請三位節哀!”交談間,聽到左鶴溪已然病逝,向笙不禁驚呼,嘆氣後臉上滿是尊敬之色。
陸漁三人默然,皆微微朝向笙揖身。
向笙望了陸漁一眼,便說:“左老先生患病時,老夫有幸得以前往醫治,曾從他老人家口中聽聞陸公子文武雙全,俱懷左老先生與名士楊慎之遺風。”
陸漁徐徐說:“神醫過獎,此言陸漁實在不敢當!”
只見向笙擺手道:“不要妄自菲薄嘛!年輕人就應少年意氣、跳脫飛揚才是!”
樓外淅淅瀝瀝,和風細雨,重戀疊嶂間雲山霧飄,遠處的江水煙波浩淼,渡頭小舟如墨。好一片江山如畫,好一處鍾靈毓秀!
陸漁微微一尷,內心泛起一場波浪複雜至極,伸手對著商昭與郭荊說:“大師兄武藝超群,二師兄才高智絕,方是我大魏青年才俊,陸漁只不過在是山野之人!”
聞此推脫之言,郭荊連忙打住,趁機順著向笙的話說:“哎!我看神醫之言不虛,三師弟你就是太會深藏不露了,須知學以致用,方可不負寒窗之苦。”
見郭荊已經勸說,商昭頓時想到了左鶴溪臨終時大喊三聲“南征”的遺憾,也呼和郭荊:“說的沒錯!三師弟你也應該出山了!”
陸漁劍眉撲動,一時間三年來左鶴溪的諄諄教導恩情湧上心頭。他緘默地慢步走近樓邊,將目光望向了觀鶴樓外這一場薄雨,手指輕敲闌干,心裡暗自嘆息!此事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該怎麼做?大梁已經在三州駐軍將近五十年,早已根深蒂固,要想連根拔起,非時勢、國力雙管齊下不可。
可是師傅為此鬱郁半生,臨走還念念不忘,實在令人心生悲涼!學於斯用於國一直是他老人家的授徒初衷,不為之則有負於他老人家!這兩日來陸漁內心天人交戰,一直想不透該怎麼辦!
本來左鶴溪是想三人共同繼承他志向的。可三人裡,郭荊不好武藝兵略,商昭武藝雖高卻兵略天賦不佳,唯陸漁二者皆學有所成,是最適合人選。故左鶴溪一直對陸漁悉心教導,期望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