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登極者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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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獷漢子一聽,便怒得直跳起來,拔出腰間劍,就要朝黑衣男子脖子砸落!

清亮的嗓音響起,只見二皇子擺手道:“慢!既然三位認得他,我就把他交給三位處置,如何?”

陸漁一詫,心想著這事怎麼有點蹊蹺,池溪山下便是大江。銀面具人要逃走也不需要馬匹,直接乘舟過江便是。想到此,他抬眼一動,見二皇子淺笑如沐春風,頗為大度,便有了幾分計較。

倒是郭荊俏眉高展,頗為二皇子的言辭所動,若有所思後忙道:“此人刺殺在下的一位朋友,見襲擊不成便逃去,打攪了師傅長眠。不想竟去衝撞了二皇子,如今被擒,也是他罪有應得!”

商昭是豪爽俠士,一聽郭荊說到師傅,沒想太多就附和說:“他在池溪動刀兵,打攪師傅安息,我饒不得他!那我們,就多謝二皇子了!”

二皇子頗有深意地瞅了商昭,稍有惋惜之意,笑道:“無妨!”

商昭和郭荊二人都表了態,只有陸漁沒發一言。二皇子劍眉一翹,見他站於庭階之上,竟有出塵之姿,自然而然和池溪之靈韻融合在一起。二皇子暗自留意,目中自有神采。

“商大俠是江湖中人,想必是視功名利祿為過眼雲煙。不知陸公子,作為左老先生第三大弟子,為何願意籍籍無名?”二皇子眼神落在陸漁身上,似是隨意一問。

陸漁看了眼他,知是二皇子在試探自己,徐徐道:“稟二皇子,在下愛好遊山玩水,時不時挽弓搭箭,自取其樂,故而少在大家眼前露臉。”

二皇子笑道:“哎!此言差矣,所謂是青出於藍勝於藍,陸公子既然師承名師,自當不辱前人才是啊!”

陸漁輕微一笑,拱手道:“多謝二皇子掛懷!殿下一路前來,想必旅途勞頓,請進庭院略作歇息如何?”

二皇子上前兩步,環顧寂寂庭階,星目裡添上神傷,倒像是發自內心,低沉說:“我素來敬重忠義之士,煩請三位帶路,我要親自祭奠左老先生!”

庭院背後青山,寂靜深遠,一座孤墳面南而顧。六人直立於兩棵青松之間,任憑晚風捲起裙袍,巋然不動,皆肅穆泫然。二皇子直立於左鶴溪墓碑前,手裡捏住一炷香,向墓前三拜,然後插上香燭,拿起地上一壺酒開啟左右一灑,悵然自語:“若能成如先生之功,收三州而無憾!”

二皇子說得極為細微,他身後的兩個隨從也沒能注意到。只有陸漁站於墓碑旁離他近些,這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聽後不禁微抿著唇,用餘光望了那個俊逸面孔一眼。大魏九位皇子,最為人諄諄樂道的是大皇子,除了因為是嫡出外,還是個風雅之人。其次是最小的九皇子,提起他就必定說及胡氏外戚。除了這二位,其他的皇子就頗為默默無聞了。二皇子此言倒是令陸漁深感意外,他實在沒想到過了幾十年,在暗流洶湧的大魏朝廷之上,還有人會記得南境三州!

師傅若在世,聽到此言,一定會感到欣慰吧!陸漁如是想著,不禁對二皇子多了幾分好感,不過仍未確定他來池溪的目的,單是他如何走到池溪就值得令人深究。商昭和郭荊遠立於青松之後,注目二皇子在祭奠,對於二皇子此行為何來尋師傅,也一頭霧水。

商昭倒沒什麼,對於朝堂之事他本就不瞭解,也不在意,權且是如公孫申那樣罷了。而郭荊此刻心裡就亂成一團麻了。郭荊心想,莫非他也是看不慣胡氏囂張跋扈,請求師傅指點迷津?但是對於二皇子如何找到池溪,郭荊倒沒有多想。以堂堂皇子的權勢,想打聽一個人不難吧,況且左鶴溪昔日的屬下現已身居高位,稍一問詢就是,郭荊如是想。

祭奠畢,六人就沿著石階小道返回庭院。這時天色已經暗淡下來,院裡書童已點起蠟燭。商昭作為大師兄,自然是不能攆人下山,何況來人是堂堂皇子。商昭對二皇子主僕三人道:“如今天色已晚,二皇子就在此間安歇如何,我早已命書童收拾好東廂客房。”

清秀武者也勸道:“二皇子,我看商大俠說的是,天黑趕路多有不便,恐有什麼意外,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早再返京。”

那粗獷漢子也嚷說:“是啊,這一路走來,人不累,馬都乏了。”

二皇子稍一想,瞻了陸漁一眼,頷首說:“那本王就叨擾了!”

“二皇子,這邊請!”商昭帶著二皇子三人去了東廂房。中堂剩下陸漁和郭荊二人,目視著那道尊貴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盡頭。

郭荊這時轉過身,將心裡的疑問倒了出來,向陸漁問:“師弟,你說二皇子來池溪找師傅所謂何事,莫非也是與胡氏拿下左宿衛軍統領殷郊一事有關?”

陸漁微眯著眼,沒有回答郭荊的話,反而問郭荊:“二皇子在京中風評怎樣,與其他皇子的關係可融洽?”

郭荊隨即答:“哦,二皇子平素很低調,並不參與朝堂中事,這也是為避免受權臣胡白庭的猜忌吧。至於與其他皇子的關係,不親密也不壞。”

陸漁聞言,暗自猜測二皇子行的是中庸之道,只是隱約覺得,中庸之中蘊含著不為他人所知的意圖。陸漁側目看了眼郭荊,隨口答:“也許,也是和公孫申一樣吧。”

郭荊點了點頭,也同意陸漁所說。畢竟胡白庭做了尚書令後,趁機在六部安插胡家之人,將六部政務弄得一塌糊塗,早已天怒人怨。不但如此,胡白庭還染指軍權,試圖在元攸百年後,為自己外甥的登基掃清道路,這就讓人忍無可忍!大魏高祖有言在先,內宮、宦官不得干政,外戚不得弄權!

當初元商立元攸為儲君時,便遭到大臣們的反對,皆言立長不立幼,禮法不可廢!除此之外,還有一層顧慮。當時元攸的王妃出身名門廣河李氏,而李家在士人中影響力頗深,恐有外戚弄權之勢。只是李氏紅顏命薄,天不假年。元攸續絃,取了中書舍人的女兒,眾大臣方才讓步。誰知元攸施政無方,不足以君天下,使得胡氏一門逐漸做大。

陸漁見郭荊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說:“好了,有向神醫在,二師兄不必為多慮。”

郭荊很是意外,也輕笑起來,“你竟然知道我心中所想?怪不得師傅說你天賦最高,現在我是領會到了”。陸漁不提公孫申也罷,如今這麼一說,他就想到了那個黑衣男子。

“大師兄把那名刺客帶到哪裡了?”郭荊俏目一沉,心下又想到了刺客的身份未解,一時之間稍有鬆緩的心情又如折翼的鳥一樣沉了下去。

“柴房。”陸漁說。

郭荊緊忙朝柴房奔去,心急火燎的,翩翩風度一下子蕩然無存。陸漁望著郭荊的背影,心下也對這個刺客來了興趣。剛想踏步,又想到此事牽扯到朝中事,一旦牽入就好比進了染缸,再也洗脫不清了!不過再一想,在殺刺客救公孫申的時候,便已經扯入,現在再想抽身出來怕也是不可能了。

陸漁望了眼中堂高位上左鶴溪的靈位,腦子迴盪起那三聲“南征”,不禁神情肅穆,內心一番爭鬥下,朝靈位深深一揖,英目漸趨明朗,比在觀鶴樓時還清明,抿合唇有了決定。禮畢,於中堂停歇了一會,然後轉身向柴門走去。陸漁來至柴房門口時,聽見裡面那刺客肆無忌憚地笑著,囂張至極。

黑衣男子被綁在一根柱子上,昂頭斜視郭荊,很是不屑。郭荊是翩翩君子,審人這事可是第一次,只是指著他怒喝,然並沒有什麼效果。陸漁在門外站了良久,實在看不下去,決定幫他一把。

“二師兄,你太溫柔了。這種人一看便知是受過訓練,這樣不痛不癢是嚇不了他的!”陸漁走進來,凌厲的眼神直視刺客,一把手勾住他的頜骨,使內力緊緊往兩指間扣入。

黑衣男子痛得牙關直顫,眼珠突出泛著血絲,身體搖晃著非常痛苦。

郭荊趁機上前勸道:“你還是說了吧,是誰派你來的,也少受點痛苦!”

黑衣男子吞吞吐吐,有話要講的樣子。陸漁收回了手,瞟了他一眼,輕道:“說吧!”

男子垂下頭大口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是胡,胡大人,派我們來殺元巍手下疊浪劍!”

突然,一滴滴血滴落地面。陸漁一驚,再看時,他已經吞毒自盡了。

郭荊心下一急,連忙伸手搖晃他的頭,發現已無生息,不禁嘆了口氣,邊想邊說:“胡氏派來的?大皇子做事一向謹慎,不至於讓胡白庭佔了這麼大的空子!”

陸漁聽到郭荊所說,心下也越發覺得奇怪。二人出了柴房,往中堂方向走去。郭荊問:“師弟,你認為他說的是真是假?”

陸漁皺著眉,停下了腳步,將可疑的地方說了出來,“他早可以自盡,為什麼偏偏等到我們來拷問他,他再說出是胡氏所派,然後再吞毒自盡?這裡有問題”。

郭荊聞言也是眉頭一緊,拍掌道:“沒錯!對,這裡的確有問題!現在回想起來,他最後的指證似乎是刻意的,有可能是為了混淆我們的視線。”

陸漁也只是猜測,畢竟人不在廟堂,裡面的條條框框也是聽人所說,並未親眼所見。只見陸漁臉色倏地一變,回想起刺殺公孫申的一夥刺客的刀法,和之前於寺廟圍攻姚侃那夥黑衣人的刀法頗為相似,而且皆以配合為主,攻防有序,進退有據。

“難不成······”陸漁邊走邊自語,把一臉茫然的郭荊晾在身後。

郭荊見陸漁的異樣,心下不解,便出聲叫住陸漁:“你說什麼?”

陸漁一愣,回過神來,轉身說:“哦,沒事。既然那夥刺客已經被我們除掉了,那幕後之人也不知公孫申來過池溪,見了何人,我們也不必過於多慮。”

郭荊點點頭,覺得有道理。二人回到中堂,看見商昭也正好從側面掛簾處走了出來。商昭向陸漁二人點了點頭,表示已安頓好二皇子三人。師兄弟三人閒聊了一會,就各回各房休息去。

這晚,因下過雨的原因,窗欞外的天空星月俱無,一片墨色。陸漁半倚在床榻上,望著這熟悉的房間,不由感概萬千,屋裡擺設依舊,斯人卻已逝!陸漁轉而朝窗外瞄去,雙目合攏,回想起二皇子,心裡猜測他不是表面那麼簡單。

二皇子一路來到池溪,便順便捉住了逃逸的銀面具人。捉住了也不處置,反而交給我們三人。陸漁心中忽有了個大膽的猜測,二皇子早已知道二師兄郭荊暗地裡支援元巍,他能找來池溪,恐怕也如那夥刺客一般是暗中跟隨公孫申而來!

此時的東廂房,二皇子亦站在窗欞前,望著不見星月的夜空,想起今日公孫申被圍攻時,他正欲出手時陸漁三人趕來解圍的情形。同時也想到在寂寂庭階上那道丰神俊朗的身影,一雙星眸裡有難以言說的芒彩翻滾,輕輕一吟:“陸漁?”

二皇子開啟一個錦盒,望著裡面那吊碧綠玉墜,星目隨著思緒回到了數年前,以病軀暗中拜訪楊慎請求鋤奸之法,淋雨一日一夜方才請得一見的情景。

“執此信物,二皇子可至左兄處,或有所得。至於怎麼尋去,請二皇子自己斟酌,請恕老夫不能透露老友隱居之地,望二皇子見諒!”這是楊慎當年對他說過的話,他一直銘記於心。二皇子口中自語著這句話,望著假山背後的燭光,星目一翹。

此刻的陸漁望著高懸的一潭墨色,口中呢喃:“做成此事談何容易啊!且胡氏弄權,時機未到。不知魏帝的九位皇子,登極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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