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去時心境(1 / 1)
晌午時分,日光高照,從稀疏的傘蓋翠樹頂上灑落,給清幽的池溪平添了幾分生氣,草長鶯飛。庭院坐立於山頂,青瓦染上和煦的透亮。陸漁盤膝端坐於石壇,恰好置身於青松的倒影之處,望著山下被遮了半邊的大江,心想著,自師傅去世那日起至今已有五日,也是時候離開了。芝州生死戰還有一個月,現在趕過去,估摸著時間還頗為充裕,早過去還可以探聽一些訊息,不至於驚慌失措,陸漁如是想。
庭階下傳來人說話的聲音。
二皇子讚道:“這池溪真是人傑地靈,山清水秀,不枉走這一遭,讓人心神愉快!”
郭荊笑道:“二皇子,池溪雖說不在名山之列,可其昂霄聳壑之勢可一點也不遜色於名山大川!向來有文人騷客前來踏青。”
二皇子想起了剛才去的黃鶴樓,不禁感嘆:“嗯嗯,憑觀鶴樓一處就足讓人驚異,古人有詩‘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依我看,觀鶴樓臨江而望之景,足以相配!”
商昭也附和笑道:“剛才伴二皇子走的地方只是這池溪的一角,要遊遍全貌,非五六日不可!”
庭階上響起熙熙的腳步聲,驚出一陣鳥鳴。二皇子一行人和商昭、郭荊交談著踏上庭階,看他們的樣子,臉有薄霧,略帶一些清汗和乏色,想必是遊走了許久。
二皇子踏上庭院,見陸漁盤坐於石壇,疲乏的神色頓時出現了喜悅,問:“哦陸公子在此,可休息好了?”
見二皇子垂問,陸漁直起身來拱手道:“在下休憩了一會,見日頭高照,便出來透透氣。二皇子今日遊玩池溪,可還盡興?”
遊過山後,二皇子正感覺渾身清爽,骨頭咧咧作響鬆了許多,心情也舒閒了許多,便說:“甚好,好山養好水,好水養好人。若不是我還有俗事煩身,真想在此處安居下來。”
這話權當是戲言,陸漁自然沒當真,身陷詭譎漩渦,誰又能真正抽得出身來。因此陸漁欣然一笑道:“想不到二皇子還有這般閒情逸趣!”
商昭從旁走近,拱手道:“走了一上午,想必二皇子和各位也身有疲憊,腹中飢餓,在下立刻命書童準備酒食飯菜,請諸位稍等。”商昭暫別了一行人,朝庭院裡走。
陸漁等人在石壇附近閒談了一會,便進了中堂。商昭在西廂房特意為二皇子擺好了一桌午膳,為秦啟和粗獷漢子各另備了一桌,至於給兩名師弟和自己準備的則在後堂裡。
商昭迎了二皇子入房,道:“池溪清茶淡飯,還請二皇子不要介意。”
二皇子掃了一眼案上的幾碟小菜和一壺銅壺酒,笑說:“哪裡,麻煩了商大俠,多謝!
待商昭走後,秦啟連忙關上門,忍不住說:“二皇子,昨晚你和那陸公子談得如何了,不知他有沒有答應二皇子所言?”
二皇子沒有回答,只是想到了昨晚的談話,眉宇間盡是欣賞,一揮袖侃侃言:“我觀他是個有情義的人,看到郭荊有事,定不會袖手旁觀,況且我有楊老先生信物,他應會同意。”
秦啟又擔憂言:“可胡白庭力量強大,就憑情義的羈絆,他能做到嗎?”
二皇子劍眉一沉,自己也不確認,屈膝盤坐後嘆氣說:“江湖門派的人不可信,而商昭勇雖勇,智謀卻不足。事總得有人去做,而陸漁是迄今為止最合適的人。”
秦啟晃了晃頭同意,然後又露出敬佩之意,說:“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就憑他的情義,無論最後成與不成,我都佩服他!”
立於一旁的粗獷漢子倒沒想太多,張嘴就嚷:“二皇子看人啊,一向都很準的,既然二皇子說那個陸什麼可以,他一定就可以!”
粗狂漢子叫薛萬仞,是個武功高手,生性率直。
聽到薛萬仞的可愛而簡單的話,二皇子和秦啟皆笑了笑,心情頓時舒緩了許多。
在後堂的房間裡,陸漁三人各盤坐在一案前。陸漁對著面前的飯膳卻無多大的食慾,只是胡亂對付了幾口,看了兩眼兩位師兄,便說:“大師兄,二師兄,恐怕我在池溪也留不了多久,既然師傅已去,我也不想睹物思人,徒增傷悲。”
筷子剛抵到唇邊,商昭就聽到陸漁說要走,不禁一愣,緩緩放下,便問:“三師弟,你要走?那你,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這一問把郭荊的耳朵都吸引得豎了起來,他放下筷子,凝神靜聽。
既不能將兩位師兄牽扯進來,陸漁一番考慮後答:“我與江湖上一些人還有事未了,想去了結。”
“也罷!三師弟說得也對,師傅不在,這池溪總少了點感覺。我想,等送走二皇子他們,我也要回古嶽鏢局了。”商昭大手一揮,豪氣與悵然併發。
見兩位師兄弟皆要走,郭荊也泛上傷感,嚼著幾根青菜如同是嚼蠟。
陸漁將目光投到了郭荊身上,好奇問:“二師兄打算在池溪留到什麼時候?”
郭荊今天陪二皇子去觀鶴樓,還特意找機會上五樓看了公孫申的傷勢。公孫申已然好了許多,面色恢復了紅潤,現在離痊癒只是時間問題。郭荊說:“我啊,等到公孫兄痊癒後,一同回去帝都吧!”
商昭很是意外地說:“哦?我以為二師弟只是送到芸州,原來是要去帝都。”
郭荊瞅了陸漁一眼,然後說:“有些事,我怕夜長夢多,不親自去不能放心!”
陸漁對上郭荊的目光,頓時明白了他所說的就是大皇子身邊那名傳信的從事,但這是他們的事,此刻不置喙方才是最適合。只是商昭聽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午膳過後,二皇子一行人收拾好行李,牽馬走下庭階。陸漁三人送至庭階之下,與二皇子告別。臨走時,二皇子暗中塞了個紙條給陸漁,並給了個眼色。
二皇子踩著馬鐙翻身躍上錦鞍,一提佩劍,拱手道:“三位不必遠送,我就告辭了!”他身後的秦啟和粗獷漢子也同樣抱拳以示別離之意。
陸漁三人同樣揖別:“二皇子,慢走!”
“伽!”
二皇子一拉馬韁,拍馬揚鞭而去,消失在曲折蜿蜒的山道上。陸漁三人送走了二皇子,心情沒舒緩多少,因為大家都明白,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了。商昭是古嶽鏢局鏢主,事務雜多,想必過了這麼久回去後還有一大堆事等他處理。郭荊要去帝都暗中面見大皇子,也少不了出謀劃策和胡白庭的一番鬥智鬥勇。陸漁要去芝州拔除斬馬刀,也是充滿兇險。
三人啞言步上庭階,直立於青松之旁,石壇之側。商昭率先出聲問:“三師弟,你打算什麼時候離開?”
陸漁沉吟一會答:“明天吧!”
商昭點了點頭,再看了郭荊一眼,詢說:“公孫申雖傷勢無大礙,可離半月之期還有一段時間,二師弟打算一直留在池溪?”
郭荊無奈說:“沒辦法,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正好趁這段時間整理一下思緒,以應對將來。”郭荊此刻也是心如鐵石般沉重!胡白庭的力量已經壓過了大皇子,明面上不能有所異動了。之前胡氏之人拿下右宿衛將軍位置的時候,他就曾建言大皇子將左宿衛將軍殷郊招攬,穩住局勢。無奈大皇子心性雖仁慈,卻猶豫不決,最終慢了一步。
又要暗中籌謀,既不想牽扯到郭家,也不想禍及李氏,夠讓他頭大的了。李氏身為大皇子的生母的孃家,早已被胡白庭盯得死死,一有什麼風吹所動,便遭來大禍。郭家的處境也堪憂,世人皆知兩家的關係,自然而然就會將李郭定義為大皇子派系的。世上的事就是很神奇,不管有或是沒有,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要是師弟能去帝都,我也能安心點。哎!不說了,不說了!”郭荊擺了擺手,神情稍顯疲憊。
“二師兄說我要成家,我看你才需要成家,是時候找個妻子管一下你了,少得胡思亂想!”為了挽回郭荊的心情,陸漁打趣他道。
商昭哈哈大笑起來,也跟著調侃。郭荊被這麼一挪揄,雖知是陸漁二人的苦心,但還真的心情鬆緩了許多,也跟著調侃起來。
看著兩位師兄的互相調侃,心裡卻想“帝都嗎?也該找個時間去上一去”。
陸漁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商昭,說明是拜託他的人去交給寧松。對於自己認識成侯之子寧松的事,陸漁向兩位師兄說過,只道是因緣際會,無意中相識。至於為何不坦白,也是不再提起往事徒增悲傷。
商昭爽快地答應並接過信。
回到房間,陸漁拿出懷中的紙條,看是何事。開啟後,陸漁眉頭舒了起來,暗裡挪揄這二皇子也太小氣了。這裡面所說的並非大事,只說了在池州銀莊上有白銀一千兩,以資他相機所用。
“一千兩?這麼小氣,一萬兩還差不多。”陸漁嘀咕幾句,將紙條用燭火燒了。
第二日清晨,陸漁一早就起床去了祭奠左鶴溪。回來後,收拾好書本,提起佩劍,在商昭和郭荊的送別下,躍上黃驃馬,策馬揚鞭消失在山道。尾後的二位師兄臉有不捨,這次的離別比起上次出師的分離,不知何故,在春的時節卻多了幾分冬的寒意!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經此一別,以後前路茫茫。
想到臨走時陸漁拜託自己對他的父母照顧一二,商昭既感到欣慰亦擔憂,將出雲插於地上,目視那騎起塵的身影,悵然說:“我們是不是太自私了?”
這話把郭荊嚇了一跳,連忙側目,直視商昭的左臉,不解地問:“大師兄何出此言?”
商昭也側頭迎上郭荊的目光,緩緩說:“或許,三師弟他有屬於自己的路,南境三州太過於沉重,非一人一力可以扛起!”
“唉!師兄說得也有道理。不過師弟一向是個有主見的人,無論今後如何選擇,相信他定有自己的思慮!”郭荊雙目漸漸明亮起來,對於陸漁是否擇大皇子而事突然變得坦然,既然連自己也是不敢擺上明面,又怎能要求他一定要捨命支援?
商昭想起昨晚的談話,也埋怨說:“如果三師弟想法沒有動搖,你是不是也打算瞞著我們?”
郭荊苦笑道:“我怕把大師兄和師弟牽扯進去!”
商昭嘆了口氣,拍了拍郭荊的肩膀說:“你也要小心,你的危險不比三師弟小!”
策馬跑出山道,浩蕩大江頓時橫跨在眼前,熠熠生輝的磷光和水面飄蕩起的白霧如幻。陸漁在渡頭上下馬,再回身看了眼隱在山林的露出了一角的庭院。
“陸漁定會盡全力。”陸漁朝墓碑方向深深一躬,然後轉身。一封信從包袱掉落,陸漁不小心踩到,撿起來一看正是二皇子所給那封。此信留之無益,給有心人得知還可能會給郭荊惹來大鍋。於是乎,陸漁將它撕碎,灑於江中。碎紙被江水打溼,很快沉入江底。
很快就等到了一架小舟,陸漁拉著黃驃馬乘州過了江。去芝州山高水遠的,陸漁摸了摸自己的懷裡,還真的沒有多少碎銀了。想起二皇子不是在池州銀莊放了一千兩,反正離這裡也就兩三天的路程,於是快馬加鞭朝池州城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