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池州之夜(1 / 1)
陸漁尋了一間仍未打烊的客棧安住進去,要了三間客房。見少女穿著髒麻布衣,身上滿是汙垢,陸漁叫客棧掌櫃燒了一缸熱水,再拿了一身白色便衣。待少女洗漱完畢,換上新衣服,陸漁將她領到她的房間,把她安頓在床上。
少女很安靜地躺在床上,望著陸漁搗騰著一些從包袱上拿出來的草藥,睫毛撲動,很是安詳。經過洗漱的少女,穿著純白的長袍,看起來很清新恬靜,臉容秀麗,只是那幾道指甲劃痕添了幾分悽婉。哭泣過的紅腫雙眼已然消去,臉上有些許疲倦之色,她剛喝完一碗安神的藥湯。
將草藥搗碎,陸漁捧著罐子走向少女,坐在床邊,用一個刷子蘸著藥汁然後輕輕塗到少女脖子和臉上的傷痕。塗完後,陸漁起身就要走,突然被身後的少女拉住衣角。陸漁一詫,轉過身望著她。少女好像有些懼怕,緊緊捉住陸漁的衣袍,不想陸漁走。
陸漁輕聲撫慰她幾句後,她才鬆開手。陸漁將被子給她蓋上,說:“明天虞大哥帶你去吃桂花糕,你先休息!”
少女聞言,沉吟一會後點了點頭,然後閉合眼皮,很快就安睡入夢。陸漁伸出手緩緩伸至少女眉間那個淺紅的月牙形疤痕上,望著少女恬靜的面龐,漸漸與記憶裡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娃重合在一起,一時陷入無盡思緒。若不是她,自己早已沒命了!
隔壁房間裡,葉離已換上一套問掌櫃要來的新便服,將舊便服浸泡於一盤水裡,打算明天再把它埋在土裡。
“噗呲!”
房門被推開,細碎的腳步聲啐起。葉離走到陸漁的身後,望著榻上的少女,紅唇微動。陸漁拉回遊神,察覺到身後有人,站起來轉過身,看見葉離臉上的惑色,已知她想問什麼,便對他說:“我們出去吧。”
葉離沒有說話,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也跟著出了房間,順手關上門。陸漁站在走廊,望著一排的錦紅燈籠,嘆氣說:“我只知道你想問什麼!”
葉離從他的身後越上來,並排站在一起,望著陸漁眨著蛾眉,說:“那你說吧,這少女跟你什麼關係?”
“她叫郭嵐,小時候我就認識她了,說起來她也算我義妹吧!”陸漁頗有感觸地說。
“義妹?”葉離一詫,側頭望了眼房間的方向,再望著陸漁輕笑說:“既然是你的義妹,怎麼會流落到青樓,當了奴僕,你這個義兄也當得太不稱職了吧。”
陸漁不語,只是回想起清州遊歷時的一些事,露出厭惡的冷笑和見憐的惋惜,沒有理會葉離帶有責備的取笑,沉聲說:“世事無常,有些事非人力可為。幸天可憐見,讓我能再見到小嵐。有些人作惡多端,必遭天譴!”甩下這句,陸漁轉身而去,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葉離憑闌望著那道有往事的背影,和緩緩關上的門,不禁自語:“虞啟,如今真的越發看你不透了!”輕籲一聲,望著掛在廊下的那排整齊的錦紅燈籠,也想起了池州如今的兇險,前路未卜,不禁黯然神傷,繼而又激起昂揚的鬥志。
陸漁坐在案前,彎著腰,用抹布拭擦著殺魚劍,有些心亂。本以為已過了多年,見識過諸多不平和經歷過一些人、一些事後,早已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可今日再見到小嵐,許多往事湧上心頭,好似在鏡湖上落下一石,頓起漣漪。非是風生波瀾起,而是身在波瀾內!
窗扉外的池州城染上白皙月色,星垂平野。陸漁把手肘靠在木牘上,斜倚牆邊,望著殺魚劍,想起二皇子那日說的話。只有斬馬刀和白鹿山莊是胡白庭的勢力,那麼既不是胡白庭指使,池溪上那名戴銀面具的二更天刺客為什麼會刺殺公孫申呢?該不會連二更天也是胡白庭勢力吧,陸漁暗自直搖頭。之前還沒想太多,今日見到小嵐,頭腦一下子就轉著停不下來,頓時想到了許多被忽視的事。
二皇子說胡白庭麾下那名劍客是個魯莽好喜功之人,也許是他瞞著胡白庭私自行動。當初一聽或許有道理,倒沒聽出不妥。如今一想,覺得尚有商酌之處。葉離今晚所說的話言猶在耳,她聲稱斬馬刀和二更天是一夥的!那麼,到底誰和誰才是一夥,斬馬刀是否真與二更天有牽扯,陸漁如今是一頭霧水。
雖見識二皇子只有一晚,但經自己觀察,二皇子其人,氣度不凡,蘊含大志,並不像搬弄是非,玩弄心術的人。況楊老先生能把自己的玉墜交給他,定是認為他是可託付之人。如此想來,二皇子推斷有誤的情況最為可能。陸漁神情微動,沉吟一會,自語:“算了,以後再慢慢弄清楚,總之斬馬刀是敵人錯不了!”
突然想到那個清麗出塵的面龐,為郭嵐打抱不平的俠義,陸漁呼了口氣呢喃著:“二更天也是吧!”陸漁敲擊著手指,還有一層念想,若是捉住斬馬刀的一名堂主,或許能問出自己想要的訊息。
池州城內某間荒廢院落裡,斷壁殘垣,一片漆黑。魯鈞站於中堂,捂著胸口的部位,神情難受,猙獰自語:“葉離,沒想到昔日那個丫頭片子,竟成長到如今這般地步,真不愧是他的弟子啊!”
木門被推開,一陣涼風吹進來,繼而三道身影呼嘯而入,站於魯鈞面前,拱手齊說:“五客大人,你沒事吧?”
魯鈞面色很不好看,覺得顏面無光,冷然說:“哼!若不是那個叫姓虞的突然折返,我早就取了葉離的性命!對了,那個姓虞的是什麼來路?”
十九客想到最後殺死二十一客的那一快劍,不禁臉色蒼白,答:“不知,只知葉離稱他為虞公子,一直以來我們的人都未曾發現有這號人,他好像是突然冒出來。”
魯鈞想到奪去張超性命那一劍,神色很是忌憚,握緊了拳頭,冷然說:“疾風劍客?一定要查清他的來歷,無論是何人,敢與我們二更天作對,便將他人頭一起取了!”
十九客三人齊聲應道:“是!”
二十二客拱手問:“五客大人,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想到接連兩次失敗,還是二十四客親自出手的情況下,魯鈞不禁面色凝重,沉聲說:“葉離定不會在池州城待太久。追蹤香已失效,從現在起,我和你們三人,東西南北四處城門,每人帶一批屬下潛伏一處,若發現葉離蹤跡,立刻合力圍殺!”
冰冷的字句從魯鈞口中咬出,驚走了棲息在屋簷中的大雁,其撲翅沖天而飛,躍上池州城的天空。
陸漁抱著殺魚劍,靠在案上,倚望著窗欞外的盤旋的大雁,想起了青巖縣中的父母,以及不知明不知生死的父母,黯然吟到先人的一句詩:“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
房門輕掩,葉離已從廊下走入,正好見到了那道傷懷的背影,蛾眉一動,鳳目隱隱掛上了水光,出口對曰:“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
陸漁依舊倚臥,微微側頭,慵懶說:“你怎麼還不睡?”
葉離含回眸中水光,輕聲說:“你不是也沒睡嗎?怎麼,在想誰?”
陸漁望著外面那隻展翅九天的大雁,漸行漸遠,乃至城外青山,帶有思念的語氣說:“想家,想我父母,還有小妹。”養父母催促自己趁熱吃飯,以及小妹喊著冷要自己幫她暖被子的情景一一浮現在腦海中,不禁流露出個甜甜的笑意。
聞言,葉離在正對著窗欞的位置,陸漁的背後,定住了腳步,含回的水光再次噙出,沒有言語。
見身後久未迴音,陸漁神情微動,轉過身仰望著葉離,見她神情漠然,眸有剋制的情動,不禁疑問:“葉離?”
葉離轉過頭,捂嘴假意咳嗽一下,再轉回頭時已臉色淡然。
“你該不會是與魯鈞對戰時受了內傷,你沒事吧?”陸漁再問。
“沒事,只是幾粒砂礫隨風入口,喉嚨有點難受,現在沒事了。”葉離躲開陸漁的臉,將目光投到外面的池州城,以及更遠處的青山,不禁問:“你認為明天我們出城,魯鈞會如何應對?”
“二更天行事毒辣,不達目的不罷休,我想盯梢跟蹤這樣的事是少不了。至於會不會出手就難說,他們人多勢眾,若是不顧一切追殺,我們或許真會喪命在池州!”陸漁於房間來回走動,凝色道。
“魯鈞雖照著叛徒給的線索追蹤我至池州,但並不知我下一步要去往何處。東南西北四處城門,他如若都要盯梢,那麼人手就分散了。”葉離鳳目裡透出幾分睿智的光芒。
“所以,你想硬闖嗎?”陸漁看出了她的想法。
“憑你我之力,應該可以一戰。況且無論如何出城,遲早要從二更天的眼皮底下經過的。”葉離冷然說。
“哦?看來才過了一會,你的勇氣倒增長了許多!”陸漁挽起手,靠在牆邊取笑她。
“你有好辦法?”葉離不怒反問。
陸漁意味深長一笑,說:“剛剛還真的想到一個辦法。”
葉離蛾目一挑,移步走近他,好奇地問:“什麼辦法?”
只見陸漁一拂裙袍,正襟危坐,說:“金蟬脫殼!”
次日,天邊日頭從青山背面升空,無數線彩霞射入窗欞。就如這朝陽破空一樣,喧囂也擊碎了寧靜。池州城的街道店鋪開門迎客,百姓忙碌奔波於大街小巷。
葉離推開了陸漁房間的門,將三個包袱仍住案上,“我,你,還有小嵐,一人兩套衣衫”。原來葉離早早就起了床,按照昨晚說好的方法,去了裁衣鋪,買了六套衣袍。
陸漁開啟來看了看,點頭說:“你去把身上這套換掉吧,小嵐的我去拿給她。”
葉離拿起自己那兩套回了自己房間換衣服。陸漁也把自己的舊黑色繒衣脫下,換上一套淡藍色布衫,將包袱收拾好,提著殺魚劍出了房間。
推開了小嵐房間的門,發現她還在安睡,看來是安神藥湯起了效果。小嵐很久沒有睡過好覺,神色憔悴,故而昨晚葉離叫掌櫃給她熬了一碗藥湯。陸漁將她叫醒,然後將兩套美麗的衣衫交到她手上,把少女美得笑顏逐開。
陸漁領著小嵐出了房間。這時葉離也換上了一套淺藍色長裙,揹著包袱,拿著青箬笠走了出來,她臉上不施粉黛,明眸皓齒,散發著傲梅般青素冰霜的氣質。陸漁看得有些失神,立在了原地。
這時,樓下傳來了打砸物什的破碎聲,一群手持佩劍惡霸模樣的青年漢子帶著兩個頗有姿色女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打砸桌椅,大聲驅趕著用早膳的客人,好不囂張。
掌櫃見到他們,頓時驚呼:“你們?你們四個不是告示上的夫妻殺人通緝犯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為首的兩個青年漢子是一對兄弟,懷中的美豔女子則是他們的妻子。四人近來在池州城內合夥打劫殺人,被官府通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