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以酒交心(1 / 1)
陸漁轉開身,意思是將楚申交給葉離處置。葉離不是遲鈍之人,晃著佩劍,如看死人般看著楚申。
“噗呲”的入肉聲後,一潑鮮血濺到了葉離的臉上,配上葉離憤怒的表情而添了幾分妖豔。
這一劍刺中楚申心臟,他已無活命可能。
葉離雙手握著劍柄,猛然拔出。“鏗鏗”一聲,佩劍掉在了地上,明晃晃的劍鋒上有一半被染成了紅色,涇渭分明,如葉離判若兩人的狀態。葉離大口地喘著氣,一層清汗滲出額頭,揮劍無數,殺人已慣的她,在這時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般,無力地單膝跪下,垂下頭顱,筆挺的腰弓成一團,玉軀一顫一顫的。
陸漁望著她,雖不能切身體會她此刻是何種心情,但是個人都知道不好受。他從來不懂得如何安慰女人,也不想去安慰葉離。因為他覺得安靜才是她如今最需要的,誰也幫不得。高軼雖不知葉離和楚申有什麼深仇大恨,但琢磨陸漁和葉離微妙的氣氛,以及葉離如今的失態也猜到一些,識趣地閉上口。
傾盤大雨已慢慢變緩,蒼穹之上的烏雲也漸漸散去,雖然還是灰濛,但少了幾分陰霾。
側著的斗笠遮不了雨,雨水打在葉離的腦袋上,將一襲青絲都溼潤了黏在一起。冰涼的感覺傳入腦袋,乃至臉頰,葉離一下子內心獲得了極大的平靜。只見她緩緩站起來,雙眼緊閉,神情趨於平靜,深吸一口氣後徐睜開目,不再冷漠和隱忍,換上了一種平靜的波動。
陸漁望著她,感覺到她相比以前似乎不同了。以前的她,總是不苟言笑,板著一張臉,即是笑時也是臉笑眼不笑的。
陸漁出聲試問:“沒事吧。”
葉離搖頭說:“我沒事。”
高軼從旁早已被陸漁的手段給折服了,佩服地說:“虞兄,我本以為你只是武藝好,不想還頗有謀略,可真是,可真是滿腹經綸啊。”高軼一時詞窮,騷著首後想到了這麼個詞。
葉離也不禁抿嘴,覺得高軼有些可愛,心情也因而舒暢了些。
陸漁又尷尬起來,謙虛地推說:“高兄過獎,這頂多是些上不了檯面的小把戲,不算什麼謀略。”
高軼豪爽一笑,對於陸漁的推說只道是謙虛,心下卻更加佩服了。芝州一行總算是得償所願,陸漁思索著下一步的棋該怎麼走。對於高軼的武藝,陸漁是看重的,想著若是能說服其襄助撥除斬馬刀,無疑是一大強大助力。只是不知高軼他到底怎麼想,畢竟志同才能道合,此等關乎性命和前途的事勉強不得。
雨勢緩下來後,已有不少的行人身披蓑衣穿梭於小巷,為生計奔波。此地不是說話之地,陸漁便對二人說:“雖說這裡已遠離刑場,但仍不安全,我們先找一間客棧落腳歇息,然後再做打算,你們覺得怎樣?”
葉離沒有言語。她手刃了最恨的仇人,內心霎時清明起來,對於其他諸事卻沒太多在意了,不由點頭贊同。
高軼仍是粗莽的樣子,爽快道:“也好,別忘了,我們還有一頓酒沒喝呢。”
三人沒有再騎馬,而是牽著馬轡走出小巷,在一間偏僻的客棧歇下腳。陸漁跟掌櫃開了三間廂房,點了些酒菜,準備飽吃一頓,以勞今日對戰的困頓。
葉離回自己的房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就沒有再出來。酒菜由小二送到她那裡,不與陸漁二個男子一起。今日她的情緒變化太大,一個人靜靜待會是最好的。
高軼也先回自己房間換了衣服,然後去找陸漁,到時已見陸漁換上了一套黑色繒衣。剛坐下一圍,小二就端著飯菜,提著兩壇酒進來。
高軼見酒如惡狼見了肉,垂涎大饞,連忙擰開一罈倒了滿滿一碗,不要命地朝嘴裡灌。飲畢,揚起袖子在嘴角一抹,真是十分任俠氣,赳赳江湖郎。高軼咧著嘴放下碗,見陸漁面前的那壇酒並沒有開封,疑問:“虞兄,你怎麼不喝,來啊,一起喝才過癮。”
他這個樣子,倒讓陸漁想起了第一次見師叔西樵漁叟的樣子。西樵漁叟也是好酒好茶之人,家中美酒藏了一窖,茶葉堆了一箱,還極愛魚類美味。陸漁在西樵漁叟家住了十天,幾乎天天見他喝酒喝茶和吃魚。說來也奇怪,喜愛茶道的人不太愛喝酒,喜愛喝酒的人也不大想喝茶,而西樵漁叟兩樣俱好。說到底,就是極盡口舌之慾。
陸漁將酒罈子開啟,也給自己滿了一碗,一飲而盡,辣辣的感覺令他舌頭打結。陸漁一貫是喝茶的,少有喝酒,以前和商昭、左鶴溪一起在池溪時才會喝上那麼幾碗。高軼見陸漁不善喝酒的樣子,甚是窘迫,不禁鬧笑起來,挪揄道:“原來你酒量如此之差,也讓我出乎意料啊。”
陸漁窘迫道:“酒性烈,可不適合我,我見高兄倒是好酒量。”
說到酒量,高軼確是自得。他行走江湖以來,還未遇到過一個人能在酒量上比過他的,每次都是將別人灌的酩酊大醉,而自己如飲清水。看著別人醉酒,是高軼樂趣之一,能從中得到自認為最淳樸的人生滋味。
高軼再飲盡一碗,傲然地說:“這話虞兄你就說對了,論酒量我從未遇到敵手。就算是羌州軍營裡的軍大爺,縱馬北境苦寒之地的慷慨之士在我面前也得認栽。”
陸漁遊歷之地侷限在東境清池之地以及南境,從未踏足過大魏其他二境。對於北境的風土人情,他也大致聽行走東西南北的客商說過。那裡高原地勢,冰雪覆地,民風剽悍,多激揚慷慨之士,多產雄驥,多產也多盛烈酒。
江南錦繡聲色軟,北地踏馬烈酒硬,不向之,獨向之,綸巾貂裘,御馬卷平崗,控弦逐狼行星月。
這一番美景,一番蒼茫意趣,陸漁也曾心有幻想,但因心性涼薄,又因養父母年邁多病,故也只是幻想,並無真有踏足的意圖。
陸漁佩服道:“高兄竟有這番豪氣,在下佩服。”
酒過三巡,客套已五句。陸漁趁機問:“對了,今日惹了斬馬刀,來日必不會順遂,不知高兄有什麼打算?”
這話問到高軼的心坎裡去了。在北境羌州時,他以鍛造農具和兵刃為生,一手拉箱錘法練得如火純青,是打得一手好鐵。後因官府壟斷礦山,加強對鐵器的管制,鬧起多次叛亂,導致鐵匠或被控制或被殺害。他也無奈放棄了手藝,從北境一路遊歷至南境,聞悉芝州生死戰,特趕來芝州闖蕩,想順便賺幾分名聲。往後的事,倒沒有怎麼想過。
高軼每每想到此,都有一股前途渺茫之感,只好寄身於江湖,貪金樽之快意,行任俠之放妄。既然陸漁問到,也勾起了幾分惆悵,但臉上還是笑嘻嘻的說:“一路走來,山賊馬匪我也清理了不少,不差斬馬刀。打算嘛,能吃能喝便是好日子,我也沒想太多。”
陸漁又問:“高兄以前是做什麼的,聽說你,是羌州人氏。”
高軼點頭道:“我確是羌州人氏,以前是打鐵的,打個鋤頭、犁鏵不在話下,就算是趁手的兵刃、暗器,也鍛得。可惜時運不濟,不足以為生,只好撒手不做了。”
看高軼使金背大刀時,其招式剛勁,且那金背大刀沉穩千鈞,陸漁就看出他是力大無窮的。打鐵這行活也是需要一把子力氣,且最能磨練人的力氣,日夜守在風箱火爐旁,受烈火薰陶,自然性格會受此影響而粗莽些,倒也符合他的行事風格。
見高軼並無明確的目標,陸漁不禁內心竊喜,先不說收為羽翼,做個知己磨礪志趣還是可期的。陸漁感慨說:“近來,我路過池州,見喪失生計者甚多,就是乞丐也充斥在大街小巷。如果連高兄這樣的能人異士也都要逼得浪跡江湖,那這世道可真堪憂啊。”
這些高軼自然是見過的,也深有所感,跟著嘆說:“虞兄說得不錯。不瞞你說,我出走羌州,除了活計難行之外,還因我殺了人。”
“殺人?”陸漁一愣。
高軼沉沉壓了下頭,神情不似有假,帶有幾分探索的目光望著陸漁,“沒錯,我殺人了。還是三個”。
陸漁小飲一口,輕說:“原來如此。”
這態度風輕雲淡,倒讓高軼深感意外。高軼本以為陸漁會問自己殺人緣由,卻輕飄飄地回了這麼句,疑問:“難道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殺人,就沒想過我是惡人?”
陸漁輕笑,搖頭說:“你不像。”
高軼濃眉一挑,粗莽笑問:“哦?虞兄怎麼知道我不是惡人,說不定是我手頭拮据見財起意,或者,見色忘義,又或者,反正就很多或者。”
“你如果是惡人,也不至於在刑場混戰時,為了救一個無辜行人,差點吃了旱刀閆明一刀。這就是我的推斷憑據。”陸漁親眼所見,高軼在與閆明驚心動魄的對戰中,瞧見半截斷刀射向一個行人,便捨棄手中刀將半截短刀截下,救下那人一條命。
“這你都看見了。是啊,我是為友而殺人,可惜忙沒幫上,還連累了他。不說了不說了!”高軼愕然,然後擺擺手不再多說。
人皆有往事,既然高軼不想說,陸漁自然也不好多問,想說時自然會說。
“這世間,殺人者未必惡人,惠人者未必善人。這善與惡很難說,不能只看表面,只是是否關乎自身利益罷了。”陸漁頗有感悟。
“沒想到虞兄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見識,真是少見。”高軼心底一番敬佩。
“說不上見識,戲言而已,高兄不必當真。高兄既然能為仗義而衝冠,那麼我倒想問問你對斬馬刀的看法。”陸漁問完就緊瞧著他。
說起斬馬刀,高軼神色滿是不屑,他很是瞧不起,“哼!還有什麼看法,他們在北境做的那些事,就算整片高原的雪化成水也洗不乾淨”。
對於高軼此話,陸漁一時來了興趣,好奇問:“他們做了什麼事?”
高軼目光冷冽,越想越不齒,沉聲道:“他們在北境屠殺軍民,且我聽說,還與北境關外的大滄國有勾結。”
大滄國是遊牧民族,祖輩紮根於關外雪原,與關內農桑種植為糧不同,是以畜牧牛羊為食。
大滄國人民風彪悍,好弓馬,善奔襲,性莽烈,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血性。自五十多年前,蒼狼英雄唐行胄以驚才豔豔之姿崛起,以武力統一雪原各部,建立大滄國。之後繼任者踐行畜牧養民,整軍備戰的國策。在幾十年勵精圖治下,國力蒸蒸日上,雖實力不及大梁和大魏,但也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