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棋後之棋(1 / 1)
大滄少有參雜中原之事,祖輩以來只活躍於關外,故大部分中原人也只知有其國,也不知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國家。恐怕除了那些行走天下到過大滄的客商,和北境那些進入過關外雪原的人,中原人很少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
陸漁也聽師傅左鶴溪說過大滄,知道那是個風情迥異的國家。不過並沒聽過大滄與大魏發生過大規模戰爭,只是時不時有小打小鬧的摩擦。總體來說,與大魏的關係也算是融洽的。
聽到高軼說斬馬刀勾結大滄,真讓陸漁驚詫,忙問:“斬馬刀勾結大滄,又是怎麼回事?”
高軼冷哼一聲,厭惡地說:“北境每年都有貨商死於非命,說是馬賊山匪所為。可是紙包不住火,丟失的貨物、寶物時不時出現在大滄,也有江湖高手親眼所見斬馬刀出現在劫殺事發地,這也是巧合的話,未免也太巧合了。”
這個訊息陸漁是第一次聽說,不由地擰緊眉頭,若有所思。按高軼的話,斬馬刀的確有嫌疑,但也沒有確鑿的證據,一切還不能輕易下定論。陸漁點頭道:“這樣說來,斬馬刀的確有嫌疑。不過,我非北境人,不瞭解情況,就不好輕易置喙了,免得惹高兄恥笑。”
高軼擺擺手道:“哎!這說說又何妨。我看虞兄武藝、手段都上佳,就是有點婆婆媽媽,學那些酸文人的做派。來來來,喝酒喝酒。”
陸漁拿起酒杯,用餘光颳了他一眼,又問:“看來高兄也看斬馬刀不太順眼,不知有沒有興趣憑藉你手中金背大刀去除了這個禍害?”
高軼手滯住,酒碗剛抵在唇邊就一愣。雖說他也一腔義憤,但對於陸漁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結結巴巴地回答:“這個,這個,我從來沒想過。”高軼有些尷尬,畢竟惡評是從他口中說出,而自己並沒有一點俠義之為,反倒像了發發牢騷。
這很正常,陸漁並無感覺到不妥。當初他隱居在青巖村時,也沒有生出與斬馬刀為敵的想法,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安閒活著罷了。
突然高軼濃眉一挑,意味深長地望著陸漁,試探問:“莫非你?”
陸漁也不打算隱瞞,畢竟已經和斬馬刀撕破臉皮,也不擔心高軼聽後作何反應,因為他也是與斬馬刀結下仇怨了。迎上他的眼神,冷然道:“斷了這把頑刀!”
此言對於高軼來說簡直是石破天驚,他身體倏地往後仰,目瞪口呆地瞧著陸漁,手中酒碗的酒水也傾洩了一半。吸了一口氣後,不太敢相信地問:“虞兄,你今天也沒喝多少酒水,可不要誆我。”
陸漁徐徐放下酒碗,突然笑道:“在下自不量力,惹高兄見笑了。”
高軼沉吟了一刻,冷靜下來說:“我高軼雖是個粗人,但也知道他們實力強大。殺一兩個人還可以,要連根拔除可太難了。”
陸漁何嘗不知,不過事無絕對,搏一搏總會有機會。故作愧疚道:“這是我與他們之間的舊仇,高兄聽聽就好,免得把你扯進去我罪過可就大了。”
高軼是個直爽漢子,生性正直仗義,最容不得人說何事會連累自己。上次高軼的朋友也說不想連累他,結果他聽後拍案而起,氣衝斗牛,直接去找朋友的仇家報仇最後失手殺了人。高軼這次也是拍案而起,大聲說:“虞兄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把我扯進去,我高軼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又豈會怕區區斬馬刀!”
陸漁見高軼發火,連忙站起來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此事······”
高軼打斷了陸漁的話,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今日挑戰閆明,雖沒殺他們一人,但也與斬馬刀結仇。要說牽扯,我早就掉進去了。”
“你與他們仇怨不深,而且憑你武藝,相信也不會有什麼性命之憂。”陸漁偽勸道。
“今日我們是初識,虞兄能把這潑天大事告訴我,是信得過我高軼。我觀虞兄不是平庸之人,身上自有英雄氣概。反正我也沒什麼地方要去,若不棄,我高軼捨命陪君子,陪你闖一闖,除了這個江湖禍害!”高軼一拍胸膛,挺直身板,目光剛毅地望著陸漁,拱手說道。
驚喜來得措手不及,陸漁嘴角微動,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須臾後,也目光堅毅,欣喜地拱手道:“高兄豪氣干雲,令在下深感佩服。真是求之不得!”
既然有幫手上門,陸漁自然不會拒之門外,他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手。之前有個葉離,但她已殺死了楚申這個元兇,至於之後還會不會繼續與斬馬刀為敵很難說。
大事已了,高軼心中突然一片敞亮,想找到了生命前程之火一般,一時舒暢無比,趕緊坐下,“說了這麼多,我口都幹了,好酒當前不可辜負了”。他再托起酒罈子,舍了酒碗,囫圇地大幹起來。一通酒下,擦了下嘴角,豪氣大笑,讚歎道:“芝州酚酒,果然名不虛傳,我總算沒有白來一趟。”
陸漁也坐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與高軼碰碗而飲,雖寥寥二人卻因交談甚機,宛有觥籌交錯的賓歡。陸漁雖不善於飲酒,也受高軼的咧咧性子所感染,喝了四五碗,頓時腦子有點眩暈,身軀微微左右擺動。他此刻心裡有些後悔,為什麼當初非要說暢飲美酒,幹嘛不說愉快喝茶。
見到陸漁的搖晃樣子,高軼指著他哂笑起來。突然,房門“砰”的一聲被人撞開,將裡面的二人嚇了一跳。
只見葉離用力地推開房門,一臉涼薄地看著陸漁和高軼,鳳目裡盡是嫌棄之色。掃了一眼桌上酒罈子後,不冷不熱地吐出了句:“你們怎麼還不醉?”說完,轉身出了房間,一拉兩塊門板,又“砰”的一聲。
葉離剛在隔壁房用完飯菜,正要休息,卻被高軼高亢的說話聲給惹得不耐煩。
高軼虛虛地望了那道婀娜的背影一眼,轉頭對陸漁說:“虞兄,你從哪兒找來這麼厲害的娘子?”從刑場混戰時,葉離展現出的飛燕身法和螺旋劍就把高軼折服了。高軼如今是絲毫不敢輕視這個清麗女子。
話剛落,一支袖箭穿透門紙激射而入,一聲悶響插在桌上,把高軼嚇得差點連酒罈子也拿不穩。繼而從外面飄進一句冷冷的話,“再敢胡言亂呼,叫你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高軼伸手摸了摸這支袖箭,放下酒罈子,往前伸了伸,小聲說:“好厲害的袖箭!”
陸漁凝視著袖箭,內心卻起了波瀾,暗想:“葉離怎麼也會袖箭?”一路走來,陸漁都不曾見葉離用過袖箭。此時他想起射殺射向自己的那一支袖箭,雖不能說明有什麼關係,但心底還是有一絲疑惑,不禁朝袖箭射穿的紙洞看了眼。
高軼連續叫了陸漁幾聲,終於把陸漁給叫了回來。“你在想什麼,不會是被她給嚇呆了?”
“沒事,雨停了。”陸漁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
“哦。”聞言,高軼特地朝窗外望去。
外面還真的有了一點兒亮色,雨已經停了下來。窗欞頭頂落下一連珠子似的水滴,給空氣添了幾分溼潤,幾分春寒。一隻子規鳥撲翅飛入,停在窗欞前一盆梨花上,幾聲啼鳴後又飛走。
客棧面向巷子,背靠一個偏僻的庭院。庭院青蔥紅展,深廖而清幽,頗有幾分“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的意趣。
另一房間內,葉離翹著腳,背靠一個書案,雙手挽著頭,正對著窗欞外的一棵山楂樹,眺望著那隻啾啾而鳴的子規鳥。
當年的小雨也是今日般酥潤,帶著幾分倦謎。一個少男,一個少女背靠著山楂樹,帶著情竇初開的青澀懵懂,躲著人說著悄悄話。臉紅與忐忑,幽怨和愉悅,種種滋味,宛如隔世。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陰陽異軌······”葉離神情怔怔,微張紅唇,心有所感,哀上心來。女子的感情是細膩潤滑的,就好比這芝州的雨,又是多變的,就好比是神鬼莫測的天公。
繼而,葉離握起佩劍,拔出三分一。在靠近劍柄之處,赫然刻著三個字“孤葉劍”。她腦海中又浮現起一個老人的身影,慈祥的笑容,花白的鬢須,佝僂的身軀。
“不知不覺,師傅已經失蹤了三年。楚申已死,是時候去尋師傅了······”葉離神情又換上了擔憂,雙眸中隱忍著剛毅。
這三年裡,她最想殺的人是楚申,其餘死在她孤葉劍下的斬馬刀高手和二更天刺客,不過是當作利息罷了。既然手刃了楚申,就該要走下一步了,葉離如是思量,“噗”的一聲合上了孤葉劍。
子規鳥受驚嚇,撲翅而去,留下搖曳的小枝條。它一路沿著芝州城飛,飛過東門城頭。
一個白髮老者騎著一頭小驢,慢悠悠地出了東城門,邊走邊拿起腰間葫蘆小酌幾口。白髮老者正是西樵漁叟。他哼著小歌兒,神色自若,絲毫不見當日遇見陸漁時的酩酊醉意,賞著野邊花兒,望著路邊匆匆行人,徑直朝泗水而去。
泗水是一條白江,橫跨在芝州城西南五里外,西起渭州,東止章華港,匯入海濤,浩浩湯湯六百餘里,成虎踞龍盤之勢,得兩岸青山環抱,具形勝之靈韻。
西樵漁叟於一條小溪前勒住韁繩。小驢甩甩頭,吐出一口白霧,識趣地停下。西樵漁叟轉頭望向芝州城池的方向,撫須笑道:“好小子,竟敢單劍三馬去懟數百斬馬刀高手,不錯,有我當年風範。”
一個漁夫打扮的人路過,見到西樵漁叟,好客地打招呼:“西樵先生,都傍晚了,怎麼還出城啊?”
西樵漁叟小酌一口後笑道:“城內血腥氣味太重,我得去郊外呼吸一口清新空氣。”說完,不理那人茫然反應,一拉韁繩,“駕”的一聲,驅動小驢踏過淺顯的小溪,一顛一顛地消失在芝州城外。
“空山薄新雨,明月皎水流;別囂小驢溜,姜魚肥配酒······”留下幾句小歌兒迴盪,還有爽朗的笑聲。稀疏的晚霞在暮靄天色中溢位一角,殘陽餘輝映入客棧窗欞,覆蓋在陸漁冷峻的臉龐上。
陸漁正在思考著下一步棋。光得知斬馬刀總部所在無濟於事,還得有行之有效的方法方可剷除掉他們。根據楚申所說,他們總部除了有八堂八百人,還有守衛者五百餘人,共人馬一千三百餘人。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足以與一州首府官兵相敵,若想攻下一座三百官兵的縣城還是綽綽有餘的,是一股強橫的江湖在野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