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孤葉不道(1 / 1)
第二日早晨,陸漁早早就起了床,倚坐在窗欞前,用抹布拭擦著殺魚劍。破曉晨光射進來,將他映照的得如沐神輝,添了幾分刀削的魅力。
“噗!”
房間被推開,葉離手持孤葉劍踏進來。她又換上了原先那件淡藍色長裙,一頭青絲用白色絲帶綰出一個簡單的如意髻,簪上了一支白玉翡翠簪子,散發著青素淡雅的氣質。
望著陸漁的側影,葉離嘴角微動。對於這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男子,印象是複雜的。他有著難以想象的師門背景,行事卻不顯山不顯水的低調,既有一身好武藝又小心翼翼萬分謹慎,有時有著俠義胸懷卻又會讓人感到涼薄而理智。“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葉離不禁問自己,卻無答案。
陸漁停止拭擦殺魚劍,轉頭朝門板望去,見到是葉離不由一詫,便問:“這麼早,你來找我有事?”
葉離輕啟紅唇,波光流轉,須臾後答:“睡不著。”
“哦?”陸漁又一詫,心想她睡不著就睡不著,這不是來的理由。陸漁將殺魚劍合上,伸了個懶腰,又問:“正是春眠時節,天氣涼爽,春困乏力的時候,怎麼會睡不著?”
葉離應答:“你昨晚也不是沒睡嗎?”深夜時分,她睡不著,在廊下走了走,看見陸漁房間映出了燭光。心下好奇之餘,她朝那個被戳穿的紙洞望進去,看見陸漁一直倚臥在窗扉前,背靠門板,挽著殺魚劍,像是在沉思。因看不到陸漁的表情,故而亦不知他到底是喜怒哀樂。
聞言,陸漁轉頭望燈臺一望,看見燈芯仍在燃,不禁腹誹自己一句。每次都忘記熄燈,每次都渾然不自知,真是浪費燈燭。陸漁答曰:“在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罷了,不曾想芝州的夜如此短,轉瞬即逝。”
葉離緩步至燈臺前,緊緊望著陸漁問:“你該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趟芝州生死戰這趟渾水了吧?”
“想必,昨天我與高軼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客棧二樓只有四間房,陸漁三人包了三間,剩下一間沒人住。陸漁所在的房間與葉離所在的房間正好是對面,憑藉葉離不是尋常習武之人的敏銳聽覺,或許也聽到一二。
葉離點了點頭,她的確探聽到一些,“你說與斬馬刀有仇怨,這樣說來,芝州之行倒不是我向你借力,而是我們各取所需”。
陸漁不語。
葉離繼續說:“雖然你上次繞開了,但你跟西樵漁叟說的仇怨我是聽得真真切切。”
陸漁沉吟一會,反問她:“然後呢,難道只是為了給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藉口?既然如此,就當我們是各取所需吧。”
葉離一愣,沒想到陸漁會如此回覆她,說得乾脆利落,不留一絲餘地。頓時,心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除卻斬馬刀還有二更天這單子事,“我不是這個意思,不管怎樣,我都欠你恩情”。
陸漁挽著劍直起身,自顧著倒弄一些小玩意,神情語態很是隨意那般說:“隨你吧。”
對於陸漁這種不鹹不淡的態度,葉離內心有些惱怒。不過臉上沒有過於明顯表現出來,只是睫毛有些撲動,“我感覺得出,你與斬馬刀之間,肯定還有一戰。提醒一下你,斬馬刀與二更天是有所聯絡的,不要輕敵”。
“這個我自然會查實。不過,說起二更天,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陸漁突然停下手上活計,冷冷地望著她的臉。
葉離被陸漁的目光以及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一跳,沒好氣地回答:“我還有什麼事瞞你,真是莫名其妙!”很快,她就將內心的波動掩飾下去,臉上裝作無奈的樣子,其實內心已想到一些枝節。
陸漁瞪著眼前這個清麗的臉蛋,婀娜女子,想從中看出她的異樣。剛才她在措手不及間的微妙情緒變化並沒有躲過自己的眼,陸漁就更加確定她還有些秘密的。
“真的沒有沒有嗎?”
“沒有!”葉離說得斬釘截鐵,從她神情看,確是真的無疑一般。
陸漁轉過身,不再看她的臉,自顧著說起來:“在騎馬逃離刑場時,我躲過了一支從暗處射來的袖箭,而且我發現,也有一支射向你。”
葉離心裡疙瘩一下,暗驚,“袖箭?”仍面不改色地回應:“那又如何,我們三人騎馬而走,當然會被人窮追猛打!”
“斬馬刀高手並無一人使箭,可見發出兩支袖箭的是另有其人。既然不是斬馬刀,又會有誰針對你我呢?”陸漁昨晚想了很多,也注意到差點被忽視的細節。
葉離哂笑一聲,“餘平當眾喊出你是疾風劍客,你如此有名,想必那些個想賺取名聲的江湖草莽挑戰你也不是稀奇事。高軼不就是想賺取名聲,才挑戰旱刀閆明的嗎?”
陸漁笑問:“那你怎知不是針對你?”
知道陸漁會扯向自己,葉離早有準備,侃侃而答:“袖箭同時射向你我,你又焉知目標不是你,而我只是遭受池魚之災?”
“哈哈,平日裡見你不苟言笑,怎麼今日盡口舌如簧?真讓我刮目相看啊!”陸漁譏笑
“哪裡,你今日咄咄逼人,我才不得不自證清白!”在陸漁剛譏笑完,葉離就侃侃而談,連線的天衣無縫。
“你太急了。我就說了袖箭,你便引申出這麼多自辯。”陸漁畫風一轉,儼然一切瞭然於胸的樣子。
得意沒多久,葉離的神情就滯住。
“既然你說到高軼,那我就要問了。為何袖箭射向你我,獨獨沒有攻擊高軼?你可不要回答什麼袖箭不夠的笑話。”
葉離這次學乖了,先不辯解,想先聽陸漁會有什麼說辭。
陸漁繼續說:“說明那是針對你來的。如果目標是我的話,那麼你和高軼都不會是攻擊的目標。”
葉離鳳目一眨,找到了陸漁話中漏洞,回擊說:“別忘了,想借你疾風劍客之名賺取名聲的那位,叫胡大才的人便是死於袖箭之下。”
葉離的話不假,如按她所說,倒像是有大膽之人想挑戰陸漁。不過陸漁自然不懼此番說辭,胸中自有應對之語,“那你為什麼也會袖箭?”他邊說邊從袖中拿出兩支袖箭。
看見這兩支袖箭,葉離臉色微瀾,壓了壓手指。從陸漁剛才第一次說出袖箭時,她已經猜到了,陸漁是見過她昨日發出袖箭才會有今日此問。
陸漁一手拿著一支,目光先後在它們身上掃過,“這是襲擊我那支,這支則是你發出來的。兩支是一模一樣的袖箭”。
目視著陸漁手上自己發射出來的袖箭,葉離強作傲然地問:“會又如何?你有你自己的秘密不說,我難道就不能有秘密?”
陸漁一聽,突然頷首說:“也對,每人都會有不可說之言。這樣想來,也算合情合理。”
見到陸漁突然話鋒轉軟,葉離不由一愣,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既如此,我不問你,你與斬馬刀之間的仇怨。你也不要問我,我為什麼會袖箭。”
誰知陸漁搖頭說:“不對。”
“不對?”葉離疑色驟起。
“非是袖箭會與不會的問題。我換個問法。在池州時,你以自己戴的青箬笠引開了一路二更天刺客,那另一路你是怎麼引開的?我沒記錯的話,是一股奇特的香味。”
頓時,葉離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當初她使用追風香,自認為做得隱秘,沒想到還是被陸漁給發現了。言至於此,再掩飾都是蒼白的,只會陷入一個謊言連著一個謊言的漩渦。只見葉離深吸了口氣,目光轉冷,又驚歎又冷靜地說:“沒想到,我使用追風香都被你察覺了。你這個人,真的難得一見,不愧為左鶴溪高徒!”
陸漁見她神情頓變,知道她已經沒有話再可以掩飾下去了,冷然道:“那你是承認了?”
葉離突然呵呵一笑,想到一些往事,有些無奈,有些厭惡,又有些懷念。沉聲說:“借你一言,隨你吧。”
“本來我是沒想起,可見你昨天發出的袖箭,不得不勾起我的懷疑。你與斬馬刀和二更天都有仇怨,而我也置身在二更天暗刃下,符合這個條件的,也只有二更天了。”
葉離默然不語,其青素冷傲的氣質體現得淋漓盡致。
陸漁將自己的猜測完全託出,話鋒似劍,“襲擊我們的是二更天的人,那麼,同樣會袖箭的你,到底是什麼人呢?”此言問得犀利無比,直擊葉離的防線。
葉離卻冷笑起來,“話已至此,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我就是二更天的人”。
陸漁英目一沉,倏地拔出殺魚劍抵在葉離的脖子上,冷喝:“你主動來尋我,究竟有何目的?快說!”
葉離迎上陸漁蘊含殺意的目光,流露出冷傲的神色,絲毫不懼,“我說了,你我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你我皆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且都並無損失,其他的知道那麼多又何妨。世上的秘密是無窮無盡的,非及己則窺之無益,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這個所謂高徒還不懂嗎?”
陸漁自然是與二更天有牽扯的,從救鎮海軍督將姚侃,到救大皇子麾下公孫申,都走到了二更天的敵對面。不過,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秘密,自然是不可能對葉離說的。細想來,葉離的話確有道理,非及己則窺之無益。可二更天卻是及己,但又不能對她說,故而陸漁此刻有些為難。
從池州起,兩人的所謂合作,就是一個難解的結,各自皆入局,各自皆有自己的目的。到如今,各自皆目的達成,很難說得清,誰欠誰,誰是誰非。好比兩根皆生長著刺的荊藤互相交纏在一起,難分難解。
“你知道二更天多少秘密,一併告訴我。”沉思一會,陸漁收回殺魚劍。
葉離見狀,不由鬆了口氣,雖不懼也不想與他為敵。想想確是有些對不起他,於理來說,分享二更天的秘密是應該的。只見葉離神情糾結,紅唇微開又合上,似有萬般之言又難以啟口。最後輕嘆說:“起初,我與師父、師兄皆為二更天的人,後來師傅與他們志向不合,見他們為了一己之私而罔顧江湖道義,甚至不憐蒼生,逐漸心灰意冷,分道揚鑣。我和師兄,也從開始的仰慕二更天劫富濟貧,到厭惡他們陰狠冷血。”
沒想到葉離還有如此經歷,陸漁凝神靜聽。
葉離一邊回憶,清麗的臉龐上染上懷念與厭惡之色,交織在一起甚是複雜。她一邊緩步至窗扉,一邊說著:“我在行走江湖時,與斬馬刀結仇,師兄為了救我,暴露在斬馬刀面前。原來當初師傅之所以選擇隱居,是為了救師兄。我才得知,師兄的全家是被斬馬刀和二更天密謀殺害!”
聽到此,陸漁也回想起在清州遊歷時聽過的一件滅門慘案。曾有人想請二更天刺客出手,去除了斬馬刀這個江湖禍害,結果事不成反倒全家遭殃。他眉頭一沉,脫口而出問:“莫非你師兄是二十幾年前,被滅門的知儒銀莊的倖存者?”
葉離聽到陸漁口中說出知儒銀莊,不禁一詫,神情悲慼道:“沒錯。師兄是知儒銀莊莊主孟知儒的獨子,幸得被師傅暗中所救,否則早就夭折了!”
“如此說來,當初在池州城裡,你說的那段故事是編給我聽的?”
葉離頷首道:“算是,也不算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都逃不過情義二字。”
陸漁呼了口氣,望著她,一時之間竟有了不忍,不忍在她的傷疤上再揭開。
“師兄救我而死,死於楚申刀下。昔日山楂樹下,今朝孤墳一座!”情到深處,葉離潸然淚下。她與師兄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無奈緣淺。
陸漁嘆道:“世事如舟掛短蓬,或移西岸或東岸。幾回缺月還圓月,數陣南風又北風!”
葉離擦乾淚水,“二更天最負盛名者,是二十四客。前五客為首客廖湘,二客蔣錄,三客參禮,四客明瑜,五客魯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