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結草銜環(1 / 1)
在雲隱山莊和二更天的人走了後,展嵩終於支撐不住,踉蹌倒下,響起沉悶的撞擊聲。
陸漁連忙過去扶起他。見他身上多處有傷,腳還折了一隻,不禁皺下眉頭。
展嵩意志逐漸微弱,只見他指著古廟內,虛弱地說:“梓妹······梓妹,拜託,救她!”艱難地說完這句話,就垂頭失去意識。
陸漁一驚,連忙伸出手指探在他鼻子上,見還有氣息,不由鬆緩了些。葉離見展嵩指著裡面,就快步走了進去,見到辛梓臥倒在一張舊榻上,腹部插著一支袖箭,已然不省人事。熟悉的袖箭,一下她就明白了,是四客明瑜所為,不由胸中生起一團怒火。
“可恨!”葉離忍不住罵出來。
聽到葉離的叫罵,陸漁緩緩放下展嵩,也踏近古廟,見到辛梓的慘狀也無好臉色。走過去,探了探她的鼻子,陸漁發現她氣息已經很微弱了,比展嵩還微弱,像一盞風燭的燈,稍有一陣風,就會被吹熄一樣。
“要趕緊找個大夫,不然兩個都會沒命!”陸漁凝重地說道。
“可這荒郊野嶺的哪有大夫?”葉離疑惑道。
陸漁沒有回答他的話,出了古廟,對著在外面的還能站得著的靜仙苑弟子和水雲澗高手,說道:“你們有誰可以去芝州城請大夫?”
下面眾人面面相覷。
陸漁再次厲聲說道:“展嵩和辛梓都已身受重傷,傷勢垂危,多拖延片刻就多一分危險。還有你們滿地受傷的兄弟,都急需醫治!”
話畢,有個水雲澗弟子站了出來,毅然說道:“展澗主對我有恩,我去!”
他話剛落下,又有一個靜仙苑弟子跳出來說:“辛掌門對我有恩,我也去!”
隨著這兩人先出聲,越來越多的人說想去。陸漁只挑了最先出聲的兩人,叫他們騎自己和葉離的馬去芝州城尋大夫,大夫找得越多越好,馬不夠就走水路坐船回來。那兩人應聲,騎上馬便遠去。
大家都是行走江湖的,誰都會點包紮的手段,也會隨身帶點治刀劍傷的白藥。沒受傷者便將受者安置起來,協助治療傷勢,等大夫到來。
半個時辰後,百步之外的河流上出現了許多小舟。為首兩條小舟分別載著一人一馬,後面都載著人,共有五條。大夫們上了岸都隨那兩人急速奔來古廟,很快就開始了處理傷口。圍欄內外的屍體陸漁早已叫人清理出去,堆放到看不到的位置,以免嚇著這幫大夫。
一個揹著藥囊的年長大夫,叫姚大夫的,是芝州最有名的大夫,隨著陸漁進了古廟。他先看了被搬了進來的展嵩,臉色鬆緩地說:“這位壯士並無大礙,只是失血過多,左腿有些骨折,只需開藥止住血,再接回腳骨,調養一番後就行。”
陸漁點點頭,帶他走到舊榻上。姚大夫看了辛梓腹部的傷口,再看到她嘴唇發黑,臉色越來越沉重,須臾後朝陸漁拱手嘆道:“這位姑娘腹部中箭,傷及內臟,失血過多,加上箭上有毒,情況不容樂觀啊!”
葉離驚道:“中毒?”她雖然也用袖箭,但從不塗毒,也被明瑜的陰險震住。
姚大夫嘆道:“是啊!恕老夫無能,此毒我從未見過,恐無能為力!”
聞言,陸漁和葉離相視一眼,皆臉色凝重。
陸漁問他:“能堅持多久?”
姚大夫指著躺在地上的展嵩回答:“他的話,兩日之內便能甦醒,靜養一月便能痊癒。”繼而,他將目光投向辛梓,沉重地說:“這位姑娘的話,不好說。如果能精心調養,再找到神醫的話,或許還有命在!”
陸漁又問:“如若精心調養,你能保證她幾日命?”
姚大夫思索一會,伸出兩個手指,說道:“二十日!”
陸漁與葉離相視一眼,各自盤算著一些事。留下姚大夫在古廟內照顧展嵩和辛梓,陸漁和葉離出了圍欄,慢步至河邊。
葉離不禁問:“她還能撐二十日,你打算怎麼辦?”
望著潺潺流水,陸漁若有所思,然後輕嘆道:“這兩日先在此處安下,等展嵩醒來,就把辛梓交給他吧。”
聞言,葉離一鄂,鳳目隱有怒意,語氣冷冷地質問:“難道你就這樣撇下兩個傷患,見死不救?展嵩受傷,必多有不便,怎麼去給辛梓找神醫?”
“萍水相逢,非親非故,何必大獻殷勤。這世上你可以等我,我可以等你,他可以等他,唯獨時間不等人,我可是很忙的。”陸漁如此說道,卻想起了與慕容憂的談話,想起了徐州那個女子。
“你這個人,有時說你涼薄,你卻俠義。有時說你俠義,你卻涼薄。如此這般多變,實在不是江湖豪傑所為。”
“我本就不是江湖豪傑,為什麼要學江湖豪傑所為?真是可笑。”陸漁訕笑一聲,徑自走開。
“你······”葉離氣結,在原地頓足,怒目望著他的身影。
陸漁一人沿著河流逆流而行,走得漫不經心。風景雖澄澈,卻不入他眼。他此刻胸中苦悶,苦惱於如何剷除斬馬刀。一千三百人的斬馬刀高手藏於佰封山,擁有大量馬匹,足以匹敵一支軍隊,著實難以應對。
走得腿腳有些痠軟,陸漁在河邊坐了下來。看見碧水激揚,怪石嶙峋,也心情微微暢和了些,不禁撿起地上的石子扔向河水,玩起了孩童的遊戲。石子幾連擊,一蕩一蕩激起水花,最後沉入河底。
一揮一落間,只見一塊刻著虎頭鳳翅花紋的玉佩從陸漁衣袖中滑落,與地上的石子混在一起。陸漁恰好就撿起了玉佩,正要往河裡扔。忽而,手指感覺到所握之物的觸感不對,於是停下一看。見到它後,陸漁一愣,想到了鎮海軍督將姚侃。
陸漁臉色微瀾,自語道:“鎮海軍?”他以是生出了從軍,借鎮海軍之力剷除斬馬刀的想法。可又搖頭,“鎮海軍駐紮徐州,並無管制芝州的許可權。無故越境,必生禍端”。
將身邊最後一塊石子扔出,他站了起來,折返回去。可沒走幾步,又停下。劍眉一翹,想到了一條思路,有些興奮地說道:“若以斬馬刀數百賊寇劫掠芝州,攻打芝州守軍為由,上書朝廷,使姚侃獲得都督芝州軍事的便宜之權,或還有可能成功!”陸漁一邊緩步走,一邊想著又不對,臉色又沉下來,“有胡白庭在朝廷,魏庭大多會駁回這個諫議,說不定連上書的人都會遭到戕害,行不通”。
一隻鸕鷀從天空俯衝而下,插入水中,扁嘴叼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後又折返沖天而去,濺起一圈大大的水花。水滴濺到陸漁的面龐上,泛起清涼之感。陸漁一巴掌輕拍在臉上,又停下了腳步,自語道:“方法就是如此了,二皇子要真想成大事,也需要付出點什麼吧!”說罷,輕笑一聲,順著河流走回去。
葉離也在河邊溜達,見到陸漁走回來,不由靠過去問他:“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陸漁望著她,須臾後點頭道:“什麼問題?”
葉離想說又不想說,徘徊了幾步,終究還是問道:“昨日,你已打定主意,不想扯入刑場混戰。後來,怎麼又牽扯進來了?”問完後,葉離緊緊凝視著他的臉,似乎不想放過他一丁點的反應。
見是這個問題,陸漁一愣。關於昨日之事,似乎不是一句理由便能說得清,便不想回答。輕輕吐了句,“你不是說我多變麼,就當我多變好了”。說完,不理葉離的反應,徑直朝古廟方向而去。
葉離對這個回答不滿意,臉上既有隱怒又失望之色,也移步追了上去。
這時,有個水雲澗高手一路從古廟急跑了過來,對陸漁說道:“我們澗主醒了,說想見疾風劍客。”
聞言,陸漁劍眉一挑,便跟他朝古廟而去。葉離也聽到這個水雲澗高手的話,快步尾隨。三人入了古廟,見到展嵩靠坐在神龕邊上,臉色蒼白,身上綁了很多白布,左腿上用竹片夾住了骨架。
展嵩緩緩抬起頭,見到陸漁和葉離二人,臉色激動起來,就要撐起身行禮道謝,卻被身上的傷痛得倒回去。無奈,他坐著朝陸漁二人拱手道:“再次多謝兩位的救命之恩,不然我和我和梓妹恐怕······恐怕早已命歸黃泉!多謝,展嵩自當厚報!”他說得斬釘截鐵,一臉感激之色。
陸漁拱手道:“展澗主無需客氣,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也是幫自己罷了。”
葉離也拱手道:“是啊,你就好好養傷吧。我想二更天一時半會是不會再來了。”
展嵩只道是陸漁二人謙虛,心下更加敬佩了。依然激言道:“二位高義,我定會銘記在心,永世不忘!”
這時姚大夫走過來,急著直跺腳,對展嵩喝道:“不要激動啊,要是再把傷口震開,老頭子我可不管你了!”
展嵩連忙向姚大夫拱手應道:“是!多謝大夫救命之恩!”
姚大夫這才滿意。
陸漁打量了躺在那邊舊榻上的辛梓一眼,問道:“展澗主,辛掌門的傷勢想必你也聽姚大夫說了吧。”
此問入耳,展嵩哀上心頭,痛苦地合上雙目。繼而,睜目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要找到神醫,將梓妹救回來!”話畢,又想撐起身子,引得一陣痛呼。驚得姚大夫趕緊去攙扶他坐下。
葉離連忙勸他:“你傷勢也不輕,腿腳又有不便,如何去尋得神醫?”
誰知展嵩紅著眼,悲慼地說道:“不管這麼多,就算搭上我這條命,也一定要救活梓妹!”
陸漁看不下去了,便說:“我知道一個神醫,醫術出神入化,或許可以救辛掌門的性命。”
展嵩見辛梓有救,頓時捉住了救命稻草,急問:“神醫?他在哪?”
“他名叫向笙,是百濟盟醫師,常在池州池溪觀鶴樓義診,我與他有一面之緣。”
展嵩一喜,身軀前仰,“原來是百濟盟神醫,我去找他!”
陸漁卻臉有猶疑,嘆道:“只是,不知他是否還在池溪。如若不在,便是耽誤了辛掌門的性命。”
這話猶如給展嵩潑了頭冷水,令他興高的神情逐漸暗淡下來,繼而沉默不語,臉色複雜至極。陸漁知他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便沒有出聲,只是靜待他的選擇。
展嵩看向舊榻,望著辛梓的身軀,繼而臉有沉毅之色,沉聲道:“去,梓妹可能有一線生機。不去,就是毫無活路!”
見他已經決定了,陸漁點了點頭。
突然展嵩鼓足氣力,竟然掙扎了起來,對著陸漁作揖道:“疾風劍客與神醫有舊,又熟知池溪地理,我斗膽乞求疾風劍客帶我等去尋神醫,他日定當結草銜環以報!”此話說得慷慨,大有為君捨命的決絕。
陸漁不由一愣,一時不知怎麼回答。見陸漁沒有出聲,展嵩心下一急,竟然直跪下來,給陸漁重重叩了兩個響頭,哭泣起來。驚得陸漁連忙拉起他,不讓他再叩第三個。一邊的葉離和姚大夫也都被展嵩這個舉動嚇了一跳。
從沒聽說大魏乃至大梁有哪個男子可以為了心愛的女子,給人跪下的,且還是給一個年齡小於自己的年輕人下跪。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又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展嵩這是為情而舍氣啊!
葉離不忍相看展嵩,只是緊緊地凝視著陸漁。一旁的姚大夫本擔心病人病情,但都忍住沒有去攙扶相勸,亦等著陸漁的回答。
陸漁望望展嵩,又望望葉離,甚至也瞅了姚大夫一眼,冷峻的臉龐多了份人情之動容,不由微合英目深深吸了口氣,沉吟一會後,雙手將展嵩扶起,低沉渾厚地吐了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