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處世之爭(1 / 1)
展嵩叫一個親信暫管了屬下,叫他帶著剩下的兄弟,包括受傷的兄弟撤回水雲澗。對於靜仙苑的人也做了同樣的安排,叫一個辛梓的親信帶人撤回靜仙苑。
之後,陸漁、葉離和姚大夫帶著展嵩、辛梓兩個傷者,剩小舟順著河流而去。河流連著泗水,是泗水的支流。在匯入泗水的交叉之處,陸漁和他們分開了,獨自駕一舟載著自己和黃驃馬朝芝州城方向而去。葉離四人則不進城,直奔坐落在芝州城西南五里外的渡頭。相約在渡頭集合,然後一起乘大船前往池州。
陸漁先回客棧叫上高軼,對他講清楚古廟發生的事的來龍去脈。高軼是個爽快人,聽到展嵩竟然為自己的心愛的未婚妻而不顧傷勢,雙膝下跪,不由又感動又欽佩。
“那展嵩武藝著實不錯,一手步槊使得虎虎生風,是個英雄豪傑,我跟你們一起走!”高軼一拍胸膛,爽快道。
“好,我們現在就出城!”陸漁點頭道。
兩人翻身上馬,揚鞭而去,離了客棧,出了芝州城,徑直朝西南方向而去。一盞茶的功夫,一條浩浩湯湯的白江就出現在眼前,波浪翻滾,熠熠生輝。樓船、短蓬舟絡繹不絕,東西交接,百舸爭流,好一番雄渾氣概!
兩騎在江邊勒馬而望。
高軼指著下游說:“渡頭在那邊!”
陸漁順著他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渡頭的輪廓,一甩鞭,說道:“我們走!”渡頭在下游,見到個輪廓,肉眼看不清距離。
陸漁揚起鞭,正要縱馬而去時。
“師侄,你過來!”
一把豪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剛勁而有力,蘊含著澎湃的內力波動,將陸漁的耳根震得生痛。高軼也是如此,猛地捂著耳朵,驚懼地轉身向背後望去,驚道:“好厲害的內力,我高軼自打小以來,從未見過這般人!”
一聲師侄,陸漁已經知道出聲之人是誰了。不是自己的師叔西樵漁叟又會是何人,能有如此絕世武藝!
陸漁掉轉馬頭,目光投向上游,卻沒有見到一個人影。高軼見了陸漁的舉動,急勸:“來人深不可測,虞兄你的快劍雖強,但我感覺也不是他的敵手,還是快點離開好!”
陸漁朝他說了句,“放心,我與他相識,不會有事。你先到渡頭等我,我稍後就到”。說完,一勒馬,向上遊而去。
高軼聽到說來人與陸漁有舊,不由一愣,然後呼了口氣,先朝下游騎馬去了。陸漁騎著黃驃馬緩慢地行在上游,行了約莫三百步,終於在一棵乾枯駝背的歪脖子樹的背後看見了西樵漁叟,和拴在樹幹上的一頭驢。
只見西樵漁叟盤膝坐於江邊一塊青石上,手持一根幹竹製成的釣竿,頭戴竹片編織而成的圓頂帽子,默然垂釣。小驢低頭吃著草,不發多餘的贅音,只是時不時踢一下蹄子。青石旁邊放置著一個酒葫蘆。
正可謂是一石一笠一枯樹,一丈絲綸一寸鉤。一處閒逸一蘆酒,一人獨釣一江春。
陸漁連忙下馬,快步走至西樵漁叟跟前,恭敬作揖道:“拜見師叔!”
西樵漁叟自顧釣魚,面向洋洋大江,並沒有轉頭,只是朗朗說道:“你要離開芝州?”
陸漁答道:“是的,弟子要返回池州,池溪!”說到池州時停頓了一下,再重重吐出“池溪”二字。
西樵漁叟依然沒有轉頭,不知是凝視大江,還是凝視絲綸,再問道:“斯人已逝,了無歸期。何必再去,睹舊物,思舊人?”
陸漁沉吟起來,他其實也有些不想去池溪,可是經不起展嵩的苦苦哀求,以及也算是感懷於他的情義吧,一腔激奮便應允了。“弟子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未婚妻中毒極深,需要弟子帶著去池溪找神醫。”
“天下何處無神醫,何須獨向觀鶴樓?”西樵漁叟說道。
陸漁一詫,不禁問道:“師叔,你竟然知道我要找的神醫在觀鶴樓?”
“百濟盟行醫自有原則,向笙也算名達江湖。觀鶴樓外菸雨濃,引得俠義豪傑來,何人不曉!你這小子,還是見識太淺薄!”西樵漁叟如是說道,倒不是在埋怨什麼,嚴厲中隱藏著幾分慈愛。對於這個師侄,打心底是滿意的,只是據這十日的觀察,發現他心有遮蔽,多有煩思。
陸漁不敢反駁,拱手道:“師叔教訓的是!師叔吃的鹽比我走的橋還多,弟子恐怕一輩子都趕不上!”
誰知西樵漁叟聞言後,突然向江水中拍出一掌,激起無數水珠,再伸出右手中、食兩指,輕輕對著一滴較大的水珠隔空一拍。內力將這滴水珠拍出,水珠猛然射向陸漁的額頭,將陸漁推後數步。陸漁嚇了一驚,待穩住身體後,連忙拱手道:“師叔你這是?”
西樵漁叟轉頭喝道:“又在奉承老夫!”
忘了上次的教訓,陸漁苦笑著,心裡嘀咕著怎麼會有個這麼古怪的師叔。
西樵漁叟拿起一邊的酒葫蘆,擰開蓋子,長長喝了一通,然後問道:“你身為師兄弟子,既有身手,又蘊韜略,想必師兄對你,是有所期望的吧。”他見陸漁住在他家時,常常翻閱一本兵書,不禁有此問。
陸漁拱手道:“師傅收我和二位師兄為徒,自然是想我們學有所成,不辱師名!”師傅臨終遺言,不想說出來,陸漁於是如此回答。
“哈哈,你自己都說了,我吃的鹽比你走的橋還多,安敢滿口虛言欺瞞師門長輩?”西樵漁叟哈哈一笑,把陸漁的技倆看透。
“師叔為什麼這麼說?我怎敢欺騙師叔!”陸漁恭敬地拱手回應。
“師兄保家衛國、保境安民之心剛如鐵石。然結局並不如願,怎麼能輕易就釋懷?按我對他的瞭解,他定會尋找傳人,來完成他所未完成的志向。我說得可對?你要說實話!”西樵漁叟凌厲的雙目投向陸漁,令後者不禁渾身打抖,生出全身被看透的感覺。
陸漁內心糾結,沉吟片刻後,坦白答道:“師叔猜得沒錯!對於南境三州,師傅始終念念不忘!”
聞言,西樵漁叟收回氣勢,臉色低落起來,不由嘆了口氣,懷念地說起往事,“其實,在當年師兄下山時,我曾與他有過一番爭執”。
陸漁一詫,豎耳留心聽起來。
“他崇尚忠義,忠君忠國,受世俗羈絆。我卻不以為然,偏愛本源的純樸。誰也沒說服誰。他正是有太多的牽扯,太多的顧慮,才始終不得內心的圓滿!”西樵漁叟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
陸漁目有思索之色,沉吟一會,說出了第一句與西樵漁叟意見不同的話。拱手道:“弟子以為,師傅是對的!”
這次輪到西樵漁叟一愣,側頭一看,看見陸漁一臉毅然。這時倒來了點興趣,想聽聽這個小輩有什麼高見,笑問:“對在何處?”
“對在人生在世,不可無本。”
“何為本?”西樵漁叟追問。
“立身之信念,規世之秩序。”陸漁回答。
西樵漁叟搖頭說道:“信念多變為妄念,秩序更替為樊籠。山河本有形而無意,是人強加諸多虛無縹緲的東西。人最終也困於飄渺之中,比如南境三州,或是故夏之土。”
陸漁輕笑道:“我認為山河的形意是緊緊合在一起的。什麼是意?最大的意是山河載百姓、養百姓。百姓自然就感念山河,這是血脈相承的自然之理。”
西樵漁叟說道:“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陸漁也說道:“聖人既死,大盜也不止。”
西樵漁叟哈哈一笑,絲毫沒有為陸漁接二連三反駁他而感到惱怒,反而挺為欣喜,仰天笑道:“精彩!精彩!今日辯得暢快淋漓,好久沒這種感覺了!”
陸漁作揖道:“請恕弟子無禮。”
只見西樵漁叟擺擺手,笑道:“沒什麼失禮不失禮的,各人的路各人走,只要自己認為是對的就好。”
陸漁附和道:“師叔說的是,弟子佩······”話到一半,陸漁突然想到什麼,立時沒有說下去,還警惕地甩了一個目光,暗地後退了一步。
陸漁這些小動作自然是逃不過西樵漁叟的眼,他哈哈大笑起來,連呼兩聲“有趣”。
見師叔沒有突然發飆,陸漁暗暗鬆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的師傅這麼正常的一個人,怎麼師弟的性格卻難以捉摸。
西樵漁叟擰開蓋子,又暢快了喝了一通,直接將剩下的酒水喝盡,然後將葫蘆扔向陸漁。陸漁連忙接住葫蘆,一臉疑惑。
“你既然要走,身為你的師叔,當然要送你一份禮物,不然臉上不好看。今日出來垂釣,並沒帶別的什麼東西。我這頭驢是不能送你,只有送你一個葫蘆。難道,你還嫌棄不成?”西樵漁叟老氣橫秋地說著,說到最後給了陸漁一個吹鼻子瞪眼。
“不敢不敢,這葫蘆還挺好看。”陸漁一怵,連忙哄他。
西樵漁叟爽朗地大笑起來,似乎笑怒只在一念之間。無拘無束,不顧忌世俗的禮教。
“他們在渡頭等我多時,我也要去找他們。師叔,告辭!”陸漁望了下游渡頭的輪廓一眼,便向西樵漁叟告辭。
只見西樵漁叟擺擺手,一副叫陸漁趕快滾犢子的模樣。陸漁於是揖別他,拿起那隻葫蘆掛在腰間,然後翻身跳上黃驃馬,揚鞭躍馬離去。
西樵漁叟望著那一騎絕塵,臉上的不耐煩之色褪去,繼而撫須,換上了讚賞的神情,自語道:“師兄,你真收了個不錯的弟子,才幹不輸於你,而且難得的是心境比你高!”
告別了西樵漁叟,疾馳半盞茶的功夫,便趕到了渡頭。此渡頭是芝州最大的渡頭,多個船位。每個船位都有一道水道木板通上船,長度約為十步。如今客流並不多,穿梭於大江之上的多是商船和漁船。葉離早已租到一艘大船,並將辛梓、展嵩二人移了上去,姚大夫也上了船。
陸漁在水道木板前勒馬,打轉了一週,見到葉離站於船頭之上。
葉離見陸漁安然趕到,不由鬆了口氣。自高軼一個人騎馬來到渡頭,而不見陸漁身影時,葉離就有些疑惑了。高軼把遇到神秘絕世高手的經過說了出來後,她隱隱生起一絲擔心。
高軼大喊:“虞兄,你沒事吧?快上船!”
陸漁牽著黃驃馬小心經過水道木板,登上了大船。
舵手大呼一聲:“各位客人坐穩咯,金華號開船咯,一路順風啊萬事大吉啊!”先提醒客人,然後再說了幾句吉利話,就拉動船舵。
水手揚帆,弄起格拉格拉的聲音。
大船逆著泗水的水流,緩緩開動,離了渡頭,激盪穿梭於大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