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對江對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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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疏闊,白浪排空。

離開芝州已有三日,雖逆流但順風,金華號行駛得極為迅速,照這個勢頭下去,七日之內就可以到達池州。

陸漁站於船頭,望著兩邊同向或反向的船隻,以及周遭景色,一時心神清澈澄明,少了幾分淡漠。想到了以前讀過的一個故事,是關於前朝的一位名將。雖然前朝已經滅亡許久了,但湧現出的諸多文武英豪,他們光輝名字,以及不朽功勳,都不會磨滅,已然篆刻於煌煌青史裡頭。

“李起樓船下渭州,東濱皇氣黯然收!”陸漁吟出一句詩。

葉離剛好閃出船樓,在背後聽到了陸漁這句詩,稍一頓足,就上前去,接下去說道:“泗水龍脈葆天壽,風流人物卻風流。”

陸漁轉身,見葉離閒步而至,並於身側,不由問:“你也讀過這首詩?”

葉離一撩青絲,目視迎面江水,說道:“此詩首句是褒揚前朝驍騎大將軍李起,但我更喜歡後一句。”

陸漁好奇問:“哦?為何?”

葉離側頭看向他,反問:“往者已古,來者可追,不是麼?”

“如何才算追?”陸漁亦反問。

“這個問題,身為左老先生高足的你,應是再清楚不過了,何必來問我!”葉離輕笑一聲。

“說一說又何妨。”

葉離眸子閃亮,說道:“自然是建功立業,光宗耀祖。行光明正大之事,而非碌碌無為,或躲於陰溝行鼠輩之為。”說到此,她想起二更天,不禁一陣厭惡。又想起那個為救自己而死的青梅竹馬,一身俠義,敢於以一人之力向惡名昭彰的斬馬刀挑戰。

“功名大業,其本質不在名利,而在於做事。以鞠躬盡瘁之心,盡微薄之力,即使不聞達於世人,不彪炳於青史,誰又能說不可追呢?”陸漁搖搖頭,自有屬於自己的看法。在他看來,李起是風流人物,師傅左鶴溪、楊慎是風流人物,而當初遊歷時親眼所見的那些個,因私自開倉救濟災民而被扣以枉法之名被殺的官員,也是風流人物。

葉離一愣,一想似乎有些道理,即使想反駁也找不出言辭。看著陸漁冷峻的面龐,也多了幾分欣賞。

這時高軼也從樓房內走了出來,見到陸漁和葉離立於船頭,不由闊闊而來。直爽說道:“原來你們兩個在這吹風,也不早點叫上我。窩在裡面悶得要命。”

高軼的夾入,打破了二人的氣氛。

陸漁笑道:“高兄吃過酒,還想吹風,莫不是也想讓姚大夫做你的生意?”這幾日,陸漁與高軼、展嵩一道談天說地,感情大增進,雖不到好友的地步,但相處也算融洽。

對於陸漁的打趣,高軼哈哈大笑,一拍陸漁的肩膀,餘光瞥了旁邊的葉離一眼,說道:“怎麼,打攪你吹香風了。”

陸漁和葉離臉色皆變了一變。陸漁也捶了下高軼的肩膀,笑笑,沒說話。

高軼察覺到氣氛的尷尬,突然豪爽一笑,“在這船上呆了三天,悶都快悶死了”。然後朝著掌舵的舵手走去,嚷嚷著問:“兄弟,你這船上有沒有釣竿啊,我想釣魚。”

舵手指著某個位置熱情回答:“釣竿?有啊,在那邊放著。”

陸漁白了他一眼,無奈道:“船開著,怎麼釣魚?”

高軼反應過來,一拍自己的腦袋,醒悟道:“呦呵,看我這腦子,哈哈!”粗莽中多了幾分可愛,然後向樓船走回去,“我去找展兄喝酒,你們慢慢吹”。

在飄流之中,很快就迎來了天黑。兩邊的青山陷入漆黑之中,只塗上了些清幽月色。四周的行船都點上了燭火,亮盞亮盞,遠遠望去似地上行走的螢火蟲。金華號的船樓內也點上了蠟燭,燭光照亮了還算寬闊的空間。江水籠罩了一層薄霧。

在一頓晚飯過後,展嵩坐於辛梓的榻前,顯得孤默少言,心情低落。陸漁幾人也不好去打擾人家,便只顧自個。葉離不想和兩個大男人呆在一起,就回了自己的房間,不知幹什麼去了。陸漁和高軼搬了一張案到船頭,擺上了一個燈盞,一壺酒,一壺茶,兩個大碗。

兩人相對盤膝而坐,側對著大江,舉碗對碰,響起清澈的碰盞之聲。高軼一碗酒下肚,一擦嘴角,豪氣萬千,笑道:“有酒有朋友,有江有月亮,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陸漁沒喝酒,他喝的是茶,喝了半碗,聞高軼言也笑道:“怎麼高兄今晚這麼有感慨呀?”

高軼笑道:“哎,我高軼漂泊江湖也算久了,從未遇到過入眼的朋友。說是瀟灑自在,還不如說是孤苦伶仃。如今能識得你們幾位,當然是樂事!”

陸漁點頭,輕笑道:“有道理,朋友之義,如一碗茶,不甜不苦,總在細細品嚐後流溢位餘香。”

高軼一鄂,似乎對陸漁此番言說很是感興趣。他也腦根一轉,望著手中空碗,有所感道:“我覺得,真正的朋友就像一碗酒,入口濃烈肆意,敢於一腔熱血,敢於至死方休。”

陸漁難得大笑起來,鼓手道:“妙喻!”繼而轉頭望向前方濤濤大江,卻想起了寧松。寧松就是一腔熱血,想憑已學扭轉頹勢,重肅法紀,至死方休。

“不知寧松如今怎樣?”陸漁眼眸深邃,對著船頭掛著的斗笠、蓑衣自語。將剩下半碗茶一飲而盡,靈光一閃,文思湧上心頭。

只見陸漁一揮衣袖站了起來,再拿起擺在高軼面前的酒壺給自己的碗滿上。高軼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陸漁拿起一碗酒,走到船頭邊緣,望著江水,詩興驟發,吟唱道:“雲水飄渺,霧起江風。柴門徐掩,唇飲煙雨,甚濃!臨舟水中央,斗笠潤歸青。案璣銅樽酒數觴,與之酬唱,何奈天角遙遠!折柳日久,絮語寄神交。君於泗東,吾為水西。雨歇,一樽沉江,與君飲罷!”吟唱畢,只見陸漁將碗中酒傾斜下。酒水灑落大江,與江水混合一起。

一旁在修理蓑衣的水手,聽到陸漁的詩詞,不由眼前一亮,連忙停下手中活,進了船樓,拿起筆墨,偷偷地將這首詩詞完完本本地記錄了下來,然後在左下方寫上“虞啟”二字。三日來,陸漁等人與船上人員也都大致認識,叫得上名。

高軼一臉驚歎之色,擊掌而起,快步至船頭,讚道:“好詩!好詩!虞兄今晚真的讓我高軼大吃一驚啊!”他像見到稀世珍寶一樣,上下打量著陸漁。繼而又搔頭問道:“我高軼大老粗一個,不懂什麼文思。不過我依稀聽到柴門啊雨啊等字眼,瞧來瞧去都沒見有雨有柴門啊。”說著,還真的仰頭朝天望去。

陸漁窘迫,臉熱起來,遮掩道:“你就當雨還是烏雲,在醞釀中。柴門被水淹了吧。”

“哦······”高軼似懂非懂,點了點頭,繼而卻搖了搖頭,一副不應該的模樣,“以虞兄這樣的武藝和文才,不應該在江湖裡,而應該在廟堂發揮才是啊!”

高軼這番話倒是與寧松之言、兩位師兄的相勸意思一樣。寧松出身將門,雖不習武,但自有武人報國風骨。郭荊出身芸州郭氏,乃是名門之後,自有家學淵源,受家風薰陶,功名之志比一般人濃些。商昭大多出於師傅的緣故,才勸陸漁。

陸漁一愣,顯然是沒想到高軼會說出這樣的話,倒令他自省起來。主意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著變化。二皇子的身影,出現在腦中,印象越發深刻起來。

忽然,前面大江傳來了刀劍交鳴的聲音,以及女人的慘叫。陸漁和高軼頓時一驚,雙雙向前注目。只見一夥手持刀劍的人衝上了行駛在金華號前方的一艘樓船,並毫不留情地大砍大殺。接連有人被砍落,橫屍水中。

“看來是河盜!”高軼驚道。

“山賊已經很多,沒想到連河流也不安全了。”陸漁一臉凝重之色。

高軼沉聲道:“那船上拿棍的那些男子根本就不是那群河盜的對手,怕是不用多久就全滅了。”

只見陸漁臉色一變,猛地轉身捏滅燈燭,對被嚇得顫抖的水手和舵手輕聲說:“快把燈都滅了,不要把他們引過來。然後改變航向,繞過前面那艘船!”

水手和舵手聽到陸漁的話,立刻照做。水手跑回船樓裡,不一會後,裡面的燭火全熄滅了。舵手也連忙轉舵,準備從右邊繞過去。

一個輕盈的身影從船樓二樓窗戶飛落,快步來至船頭。看著前面的河盜,目睹他們的惡行,葉離也染上凝色,冷聲道:“好凶狠的河盜!連婦孺都殺!”

高軼握緊拳頭,惡狠狠瞪著,怒說:“真想用我金背大刀,一個一個砍了!”

葉離觀察了一眼江水遠近,沉聲說:“那船離我們太遠,輕功飛不過去。”

一個接著一個,悽慘而恐懼。水中撲騰著一具具浮屍,隨江水而起伏。

望著那般慘狀,陸漁眉頭顫抖,忿然作色。

一道小孩的哭聲驟起又驟滅。

陸漁猛然轉身對舵手喝道:“調轉船頭,向那艘船靠攏!”

葉離倏地看向陸漁,臉色有些顯微變化。高軼一鄂後,更是以欽佩的目光對著陸漁。

這話一出,將舵手差點嚇得倒地,一邊的水手也是驚嚇無比。舵手擺手急說:“不能靠過去,那群河盜窮兇極惡,我們都會沒命的!”

突然一把劍抵在舵手的脖子上,將他嚇得跪在地上,求饒道:“女俠······女俠,饒命啊!”

葉離鳳目染上冰霜,冷叱道:“快轉舵!”

舵手不敢違抗,忙站起來調轉船舵,朝那艘船靠去。

在被河盜劫殺的船樓裡。一個十八九歲的,穿著不凡的漂亮姑娘,在一個黃袍老者的庇護下,一路從船樓殺出至甲板。漂亮姑娘雖為女兒身,也不會武功,卻絲毫沒有凌亂,而是神情鎮定,臨危不亂。她緊緊跟著黃袍老者,退至船舷邊。一群兇狠的河盜將二人圍得水洩不通,大有一擁而上將其吞滅的架勢。

萬急之下,黃袍老者橫劍怒視周遭歹人,將漂亮女子護在臂後,緊靠在船舷。“梓小姐,你會不會水?”

漂亮女子一鄂,凝色道:“會一點!”

黃袍老者一喜,忙說:“好!船已保不住,得棄船而走!”

漂亮女子是個聰明人,一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朝背後的下面的大江望去,神情糾結。

周遭河盜對老者發起攻襲,廝殺打響。聽到近在咫尺的鋒鏑之音,和老者的催促聲,漂亮女子臉有決絕之色,不顧什麼了,縱身躍落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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