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前路燈火(1 / 1)
池溪不但有青山綠水、勝景樓臺,還有酒家客棧等紅塵之地。這是為了方便來往客人所建,雖打破了寂靜的世界,但也增添了人景相融的樂趣。
當晚,月色怡人。
高軼不愧是個酒鬼,他竟然能在池溪這麼偏僻的地方找到隱藏於大江大山間的酒家,並且買回了酒和菜餚。硬是拉著憂心的展嵩在四樓喝酒吃肉。展嵩扭他不過,無奈地順他意。高軼喝起酒來又扯東扯西,真不知是他陪展嵩,還是展嵩在陪他。後來五樓的向笙下來訓斥,將二人給趕下去了。
觀鶴樓二樓,葉離獨自一人倚欄挽劍而望。眼神既落寞又孤寂,對著那月亮,漂浮在腦海裡的卻是一對總角男孩女孩。但不知怎的,一道藍色的身影撞入腦海,沖淡了那對男女童的嘻戲。
“此處風大,你還是早點安歇吧。”一道朗朗嗓音從她後面傳來。
葉離收回神思,側頭一望,見來人是陸漁,不由掛上了冷傲的神色,淡淡地問:“你管得太多了!”
陸漁一愣,自嘲一笑,點頭道:“我的確是管得太多了。”
葉離蛾眉一動,輕啟紅唇,突然問:“我想去左老先生墓前祭奠一番,可否?”
陸漁張著嘴,顯然沒想到她會想去祭奠師傅。但沒答應,反而先問:“為什麼?”
“我說過的!你難道忘記了?”葉離也沒回答,又拋回問語。
“說過······”陸漁低眉沉思。
葉離輕笑,“建功立業,光宗耀祖。行光明正大之事,而非碌碌無為,或躲於陰溝行鼠輩之為。方為大丈夫!”
“你說的沒錯!”陸漁卻乾脆地回答,並無如上次那般反駁。
這令葉離感到詫異起來,心想他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誰知陸漁又笑著補充了句,“我說得也沒錯!”說完,轉身離開闌干,往身後凝噎的葉離拋了句,“跟我來”。
葉離鳳目波光流轉,站於原地一時沒動,見陸漁下來樓梯才移步跟了上去。兩人來到庭院後山,站於青松之旁,背向幽幽月色。葉離上了一炷香,然後凝視墓碑良久。而陸漁則站在她背後,見她的虔誠不似有假,不禁有道暖流流過心底。
祭奠過後,兩人沿著石階小道返回庭院。在石壇之上,陸漁停下腳步,對她說:“你也累了,還是歇著吧。我已叫書童收拾好西廂房,我帶你去。”
葉離不語,只是凝望著陸漁的臉。良久後,竟點了點頭。陸漁親自帶她到西廂房,然後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在陸漁關上門不久,葉離卻忍不住開了門縫,凝視著陸漁走在廊下的背影,神色複雜。
觀鶴樓三樓。
高軼喝得酩酊大醉,徑直趴在青石臺上,喘著粗氣,說著渾話。展嵩在他的慫恿下也喝了半醉,他倒沒有倒下,而是站著,雙手扶著青石臺,搖搖晃晃的離倒下也不遠了。向笙走下觀鶴樓,經過三樓,面見二人這般放縱樣,不禁搖頭嘆息,然後就下了觀鶴樓。
陸漁騎著黃驃馬撕風經過山道,來到觀鶴樓,上到三樓,見到高軼和展嵩這副模樣,很是無語。但想想,對於展嵩來說,以酒發洩下心底的壓抑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就沒理他們。下樓拿起包袱裡的兩件長袍上來,一一披在他們身上,然後便離開觀鶴樓,騎著黃驃馬慢悠悠地折返回去。陸漁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外袍正準備休息。
假山背後是西廂房,房內仍燈火通明。葉離臥在榻上輾轉反側,乾脆鳳目一睜彈了起來,移步到窗扉前。忽然見到了一個赤膊的上身,她神情怔怔。陸漁恰好站於窗扉位置,對上了那邊那張清麗臉孔。兩人神情皆驚愕,時間像凝固了一樣。“砰”的一聲,對面西廂房的窗門猛地被合上了。陸漁也猛地合上了窗門,臉色尷尬。
翌日清晨。
兩人在前院石壇前碰見,皆神態淡漠,都選擇性遺忘昨晚的不雅之事,只當是從沒發生過。葉離淡淡說道:“既然辛梓已有神醫照料,想必是有驚無險,我該走了。”
陸漁一鄂,不禁問她:“你要到何處?”
葉離沒有回答,而是徑直下了庭階,解了銓在石柱上的駿馬,騎上馬便消失在山道上。
凝望著她靚麗的背影,陸漁一陣出神,似乎心底有一道暖流逐漸流逝,不知歸期。直到見不到葉離的影子,陸漁才拉回視線,慢慢地嚇了庭階,又騎上黃驃馬,朝相反的山道,馳去觀鶴樓。
觀鶴樓上。
展嵩從醉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身上多披了一件衣袍,表情有些詫異。抬頭見高軼仍酣睡不醒,身上也披著件衣袍,心中已猜到是陸漁為他們披上的,不由心生感激。一隻鳥兒依於樓外枝頭,吱吱喳喳叫個不停。高軼揉著眼醒來,亦發覺身上衣袍。展嵩跟他道其中緣由,使得高軼一臉高興。
陸漁上了三樓,見到二人俱醒,於是拱手道:“二位都醒了。”
高軼、展嵩也都站起見禮,齊聲感謝道:“多謝虞兄贈袍之情!”
“區區小事,不必如此。今日來,我有一事告知兩位。”陸漁對贈袍之事表示讓他們不要太客氣,然後又神色肅然起來。
高軼、展嵩相覷。高軼疑問:“什麼事?”
“我今日便要離開池溪,前去投軍。”陸漁答。
“這麼急?”高軼一詫。
展嵩臉有難色,顯然是沒想到陸漁這麼快就要走,又顧及辛梓未痊癒。
“若是兩位有為難之處,可不跟我去。辛掌門大傷未愈,想必展兄也不放心離開,不如就留在此處,以絕思念。”陸漁察覺展嵩的為難,也不好勉強。想借力培養同道不假,但江湖之義也是真。
展嵩目光堅毅,抱拳道:“梓妹我確實放心不下。不過既然答應虞兄,展嵩不會食言!等梓妹痊癒後,定會前來結草銜環以報!”
高軼一拍展嵩胳膊,大讚道:“好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展兄如此,我高軼又怎會食言,虞兄我跟你去!”
陸漁臉色一喜,“好,我和高兄先走。展兄若有意,可等辛掌門沒事後才做定奪”。
如此安排既不奪情又毋失義,展嵩也難得露出一抹笑容,於是問:“不知虞兄想到何處投軍?”
高軼也倏地望向陸漁,也很想知道。
陸漁眼眸像一潭深邃湖水,映入觀鶴樓外丘壑,沉聲言:“徐州鎮海軍!”
江水浩浩湯湯,時不時有樓船、小舟駛過。這江是泗水的支流,並不直達渭州。兩騎自山道奔襲而下,在江邊勒住。
高軼抱住有些烈性的駿馬馬頭,不由對陸漁說:“虞兄,雖然我高軼大大咧咧,莽撞衝動,但我覺得你似乎不是一般人。”
陸漁輕笑一聲,相問:“哦?都是吃五穀雜糧長大,何以見得?”
“額······那詞怎麼說來著······氣度!嗯,就是氣度!”高軼摸頭琢磨,突然得悟的樣子,接著又感悟地說道:“江湖上,武功好的人不少,頭腦靈光的也不少,就是缺了有胸襟的人。我看虞兄你,就像那種人,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陸漁哈哈大笑,打趣道:“我看高兄才是讓人捉摸不透!”
“我?我就一根筋,向來都是直往直來,哪像你啊!說你是天邊一朵雲,雲裡卻藏了只鳥。說你是一陣清新的風,卻夾了幾顆沙!”高軼一鄂,又搖著頭,似擠兌又非擠兌地說著陸漁。
陸漁大笑道:“你這麼說,我都不知你是誇我還是損我了。”
高軼也直爽一笑,忽然指著江面說:“有小舟來了!”
陸漁止住笑聲,往見面一看,看見剛好有兩葉小舟載著客人過池溪來。須臾後,兩葉小舟靠岸。等兩個遷客下了舟,陸漁就和高軼拉著馬上了舟,往對岸而去。
此時的商昭,已快馬趕回了古嶽鏢局。古嶽鏢局總部選址於南境商州,但在其他三境都有分部,押鏢的人手遍佈大魏天下,近來也有向大梁及大滄通行之意。
商昭剛回到總部,屬下便遞了一張紙條上來,說是東境方向餘沁鏢頭送來的。餘沁在信中寫明瞭是鏢主的師弟,左老先生第三弟子虞啟拜託鏢主照顧一個女孩,女孩即日便送到。
看完後,商昭心頭大惑,自語道:“我的師弟?虞啟?”然後命屬下給餘沁“務必安全將女孩送至總部”的回執。
十日後,兩騎出現在徐州城外十里的一個山坡上,逆著晚霞的餘光。
高軼揉了揉脖子,吞了一口口水,抱怨道:“走了這麼久,酒都喝光了。如果還沒見到村鎮,估計我高軼渴都渴死了。”
“這裡是圭禾鎮,距離徐州城還有十里地。也不遠了,我們就在這裡歇上一晚,明日再動身。”陸漁望著下面小鎮上的彎彎曲曲,立在兩旁的屋舍,和走在中間路上的行人,疲倦地呼了口粗氣。
這個小鎮,放眼望去,幾百戶人家。一端面向陸漁所在的山坡,一端通往徐州城。陸漁一勒馬頭,向小鎮奔去。高軼也連忙跟上。兩人並騎進入圭禾鎮。只見鎮內百姓大多衣衫不潔,腳步闌珊,面有黃瘦飢色。鎮內很是蕭條,很多店鋪都大門緊閉,全無繁華氣象。
陸漁下馬,拉著個民女詢問:“大娘,請問一下,為何你們看起來······”
只見還沒問完,那民女見了陸漁二人就像見了鬼一樣,慌忙而逃。陸漁一愣,不明所以。
高軼嚷嚷道:“你這婆娘,跑什麼,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接著,陸漁再找了幾個人問,結果也是問不出什麼。個個見了陸漁,就神色慌張地跑。陸漁無奈搖搖頭,只好拉著馬,尋了很久才尋得一間沒有關門的客棧。
客棧掌櫃見了陸漁二人,先是驚疑,後用警惕的目光打量。高軼越過陸漁上前一拍櫃檯,嚷嚷道:“喂!”
那掌櫃被嚇得鑽進臺下,顫顫抖抖地求饒道:“官爺官爺,該交的稅我也交了,不該交的······哦不,都該交的全都交了,饒命啊!”
他這副模樣反倒把高軼嚇著了。高軼疑惑地回頭看了陸漁一眼,看見陸漁也是神色猶疑。陸漁上前勸道:“掌櫃的,我們二人是從別處來的,想到你這客棧歇腳。我們不是官差。”
過了一會,掌櫃虛虛地從臺下探出個頭,驚疑地打量了陸漁二人一眼,試探問:“你們······真不是官差?”
陸漁無奈道:“我們不是官差。”
得到陸漁的肯定回覆,掌櫃這才放下心來,直起身,窘迫地說:“二位客官別見怪!我們是被這裡的官差給嚇怕了!”
陸漁聽得不是很明白,便問他:“官差嚇你?怎麼回事?”
高軼也指著掌櫃嚷道:“你們這鎮是怎麼回事,我們在外面找人問路,人人都像躲鬼一樣躲著我們。到了你這個客棧,你又嚇得像快被我們吃了一樣!”
掌櫃嘆道:“沒辦法,最近很多江湖人進入徐州,滲入各個縣鎮,勾結官府,向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增設各種稅項,從中牟利。”
一個寒酸秀才拄著柺杖從客棧上走下來,接下掌櫃的話:“美其名曰充盈國庫,支援南境賑災,還不是進了那些個蛀蟲、草莽的口袋裡!那些草莽,不是官差,勝似官差!”
他話剛停,門外就有一撥江湖人叫罵著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