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帝都亂局(1 / 1)
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
白石鋪就的地面閃爍著溫潤光芒,放眼望去似有嫋嫋霧氣籠罩著的宮殿,檀香木雕琢而成的紅柱飛簷上龍騰鳳舞,青瓦在日光的映照下顯得聖潔而神聖。
大魏皇宮御書房。
一名身著黑莽龍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御書房主位上,雙手撐著龍案,垂著頭,後背微微顫動,臉色是激動後的紅赤。下面一群宮女太監伏倒在地,一動不動,大氣不敢喘。地面上還有一灘墨跡和一堆碎礫,以及一本被撕扯成兩半的奏摺。
這個男人就是當今大魏皇帝元攸,年過四旬,臉容憔悴,且泛有病色,遜有帝王的氣勢。
“可恨!這個李寧遠竟敢妄議朕,實在可惡!”咆哮聲再從魏帝的嘴中發出。
那些個宮女瑟瑟發抖,將腰伏得更低了。
一個穿著華貴宮袍的美豔女子出現在御書房外,聽到裡面的龍顏大怒,停下腳步,不禁勾起了紅唇,露出個得意的笑意。對著後面的女官、宮女,冷冷地說了句:“你們在這候著,無論是誰,都不要放進來!”
眾女官、宮女齊聲欠身說:“是!”
美豔女子很是滿意,再吩咐說:“蓮心,把蓮子羹端來!”
站在她身後的一個女官立時端著一個玉碗上前,遞到美豔女子近前。
美豔女子接過,踏入了御書房,扭著腰肢,像一條美人蛇那般投向魏帝,嬌聲道:“聽說陛下昨夜一直在御書房批閱奏章,想必是煩思勞神,臣妾就親自熬了一碗蓮子羹,請陛下嚐嚐。”
“哦,是皇后啊!”見到來人是胡後,魏帝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接過胡後端過來的蓮子羹嚐了一口,清涼怡人,胸中悶氣被掃去,讚道:“皇后的手藝真不錯,還是皇后體貼朕啊!”
胡後柔柔一笑,嬌說:“那是當然,陛下是臣妾的天,臣妾不體貼陛下,還能體貼誰呢?”
見到胡後溫柔可人,美豔的臉蛋,魏帝心花怒放,放下玉碗,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溫存一番。愛憐道:“還是與皇后在一起,朕才能快活!”
胡後倒在魏帝的懷裡嬌笑,可一雙美目卻絲毫沒情義。只見她神情微變,從魏帝懷中抽出,望了眼下面,故作不知地問道:“陛下,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發這麼大的火氣?”
想到御史參奏李寧遠那份奏摺,魏帝臉色又沉了下來,冷言道:“哼!御史參奏中書侍郎李寧遠,說他酒後放蕩,與那些個狂悖士人妄談國政,還誹謗朕!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夥士人也是太過分了!平素裡對家兄指指點點就算了,怎麼敢對陛下心懷憤懣!到底誰是君,誰是臣!”胡後假裝為魏帝抱不平,一副抱怨的表情。
“哼!那些士人,仗著多讀了些書,自以為長了見識,就處處駁斥朕!恐怕在他們眼裡,君臣之禮都比不上書中那些大道理管用!”魏帝也不滿地說。
“臣妾聽說,這個李寧遠是廣河李氏的子弟,是中書令李大人的族弟,怎麼行事這般不堪!胡言亂語,誤人視聽。臣工們知道的是他李寧遠一個人的妄言,不知的,還以為中書令李大人對陛下也心懷不滿呢!”胡後看似為魏帝與李穎解釋,實則是將此事牽扯到李穎身上,實在高明。
果不其然,魏帝聽到了胡後的話,對於李穎也遷怒起來,斥道:“李寧遠一向聽李穎的話。就算這事與李穎無關,他李穎身為中書令,身為廣河李氏的族長,也有御下不嚴、教管無方的責任!”
“李寧遠犯辱上之罪,不加以懲處恐怕有損陛下的威儀。可臣妾擔心,李大人為陛下、為朝廷兢兢業業十幾年,又是清流領袖,在臣工中威望甚高。這實在是難辦啊!”胡後一臉為難之色,繼續煽風點火。
魏帝臉色難看之極,沉吟不語後,終於一拍書案,天威震怒,呵斥:“難道朕的威儀還不及他的清流威望!”
玉碗也被震落地上,粉身碎骨,蓮子羹也灑了一地。下面那些個宮女、太監全身顫抖,不敢發出一丁點動靜,生怕惹禍上身,觸怒天威。
胡後見狀也佯作驚慌,朝魏帝跪下叩首,哭泣道:“是臣妾失言,求陛下寬恕!”
見胡後梨花帶雨,驚慌失措的樣子,魏帝心疼起來,拉起她的手,將她扶起,溫和地說:“此事與皇后無關,皇后不必自責。”
胡後轉哭為喜,欣喜道:“謝陛下寬宏大量,陛下真是個仁君!”
聽到恭維之詞,魏帝也吞下怒氣,擠出了個笑容,將胡後擁入懷中。
紅葉街,李寧遠的府邸。
一夥持刀官差守在府門,禁止了一切人的進出。刑部侍郎鄭沛帶著官差闖進李府,直接將李寧遠拘捕,戴上枷鎖,引起李府內僕人、丫鬟一陣慌亂,驚叫聲、反抗聲不斷。一時之間烏煙瘴氣,混亂無比。
大理寺少卿伍雲浮奉了大理寺卿唐慮的命令,正帶著官差急匆匆奔走在街上,馬不停蹄地朝李寧遠府邸趕來。到了李寧遠府邸前,見到了刑部的人,伍雲浮知道自己來遲了一步,神色凝重起來。
刑部的人押著李寧遠出府,撞見了大理寺的人。雙雙停下腳步,警惕地注視著對方。
鄭沛見了伍雲浮,得意一笑,拱手道:“這不是大理寺少卿伍雲浮伍大人麼,不知到此,有何貴幹啊?”
伍雲浮拱手回應:“奉大理寺卿唐大人的命令,前來收押李寧遠!”
聞言,鄭沛笑道:“巧了,我也是奉了刑部尚書召大人的命令,前來收押李寧遠。伍大人,你慢了一步。這趟苦勞,就不勞煩伍大人了。我們走!”大手一揮,就要將人帶走。
伍雲浮喝止道:“且慢!京官犯案,屬於我們大理寺的管轄範圍,你們刑部來湊什麼熱鬧?李寧遠理應由我們收押,然後徹查案情,作出審判。在複核之前,你們刑部無權干預!”
鄭沛冷笑一聲,語氣不善地說:“大理寺主審,我們刑部複核,這沒錯。可你們不要忘了,在京畿地區犯案,我們刑部有執行拘捕之權!”
“如此說,你們是不打算把人交給我們了?”伍雲浮語氣逐漸轉冷,睜目怒視著鄭沛。
鄭沛毫不退讓,拱手道:“公務在身,恕我不能答應。我們走!”說罷,帶著刑部人馬,拘著李寧遠走了。
見狀,一個站在伍雲浮身側的官差急問:“伍大人,我們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把人帶走?太丟人了!”
伍雲浮轉頭喝道:“你有辦法?難不成你想讓大理寺和刑部兩個主法機構當街火併?那才是把我大魏的臉丟人丟到大梁去了!”
目視著刑部遠去的人馬,伍雲浮不甘心。無奈之下,只能帶人回撤。
帝都,一座富麗堂皇的府邸內。
一個衣著華貴的斯文男人坐於書房,這人白臉長鬚,有鷹視狼顧的臉相。下首坐著兩人,皆是富貴人家,錦緞華服,戴冠環帶,有著養尊處優的神態。白臉男人正是當今大魏尚書令、皇后胡氏胞兄,胡白庭。下首兩個一人是胡白庭堂弟侍中胡肅,一人是胡白庭的庶弟右宿衛將軍胡班。
三人品了口酒,繼而呵呵笑起來。
胡肅向胡白庭恭維道:“我聽聞,刑部尚書召賈已派人將李寧遠收監,早了大理寺一步。兄長此舉真是高明!既能折去李穎的臂膀,又能在李穎和陛下之間扎進一根刺!”
胡班是個武人,並無胡肅頭腦靈活。他反應慢了半拍,也跟著附和道:“是啊!這叫什麼?一舉兩得,一石二鳥!”
胡白庭沒有急著回答兩人,而是呵呵一笑,抿了一口酒水。待放下酒杯,再慢條斯理地說:“二位兄弟過獎了,為兄愧不敢當啊!我可沒這麼大的能耐,就算要扎一根刺,也得有縫隙才能扎得進啊!哈哈······”他言外之意是魏帝對李穎早有防範,這次只是見縫插針。
“兄長說的是,來,我們再敬兄長一杯!”胡肅舉起酒杯。
“好!”胡白庭平時不好酒,今日也頗有興致,想多飲幾杯,再說也不好拂了兩人的興致。
“來來來!”胡班是個武人,自然對酒最感興趣。幾杯落肚,臉紅耳赤。
酒水落肚,胡白庭鷹目泛起冷光,心中在琢磨大皇子會怎樣應對,李穎又會怎樣應對。他深諳官道,知道此舉可勝一時,不能勝一世,廣河李氏定不會袖手旁觀。放下酒杯,他呼了一口氣,冷笑道:“這只是開始,元巍、李穎,棋後之棋,你們接得著嗎?”
一座門匾寫著“李府”二字的府邸門口。
一個身穿白色綢緞衣袍的儒雅男子從馬車上落下,剛踏上臺階,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他,臉色微變,於是轉過身去。此人正是大魏中書令,李穎。
“族伯!族伯!”
只見一駕馬車緩緩停在李府門前,停在李穎所剩馬車的後面。一個貴公子掀開簾子,急忙跳下馬車,衝到李穎的面前,跪下哭泣求救道:“求族伯救救我父親,就在剛才我父親被刑部的人披上枷鎖,給帶走了!”
來人正是李寧遠的公子李平。
“刑部的人帶走了?那大理寺的人何在?”李穎聽後一驚,知道已經慢了,不禁擰緊眉頭。
“大理寺的人是後面來的,見父親被拘捕,他們也就撤走了。族伯,我父親是冤枉的,你可要救救我父親呀!”李平拜倒在李穎的腳下,哀嚎求救。
見狀,李穎連忙將他扶起來,安撫他說:“賢侄切莫慌張,進去再說!”
李穎帶著李平進了府邸,在前廳裡,分主客位坐定。可李平剛坐下就要站起來,想再懇求。李穎用手勢止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出聲,先問他:“御史說你父親在家酒後妄言,亂寫歪詩,可有此事?”
李平連忙站起來,激動地說:“我父親是和一幫士人在家喝酒不假。因姨娘誕下一子,父親那天很開心,就尋了些有名望的詩文大家,擺了個小宴,一起慶賀。但我父親所寫之詩,只是表述了嚮往家宅繁榮,安樂祥和的意思,並無寫辱及陛下的言詞!”
“當日你父親所寫之詩在何處?”李穎問。
李平露出為難之色。
李穎見他有異樣,生出不好的預感,問:“難道不見了?”
“是······是的!可我謄抄了一份!”李平無奈地點了點頭,然後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紙,雙手遞給李穎。
李穎接過細細一讀,上面寫著“弱冠慕功名,不惑錦榜身;奢非多自惑,繁家童趣啼”。果然上面的詩並無提及當今聖上,更無從說辱上。
“御史遞呈到陛下的奏摺裡,卻是說你父親寫的是‘承宣統環宇,日落江河水。志士忍見微?脫錦歸布衣’,又作何解釋?”李穎甚是不解,直直勾著李平。
“這······這我也不清楚啊,但我肯定,奏摺上那詩不是我父親寫的,定是有人栽贓我父親!”李平結結巴巴,解釋不了奏摺的詩,但他斬釘截鐵堅持自己父親無罪。
“那日有誰見過你父親寫的詩文,來赴宴的又有誰?”
“除了我,並沒第二個人看見。因為父親寫完之後親自朗誦出來了,並無轉呈給賓客閱覽。來的人大多是與我廣河李氏交好的詩文大家,有芸州郭開,廣河唐玖,柏川徐商隱,還有一些頗有名望計程車人。”李平一邊回憶著宴會的經過,一邊將記得的人交代出來。
“宴會期間,你父親可有走開過座位?”李穎懷疑李寧遠寫的原稿被人調包了,而調包之人很可能就隱藏在那群來赴宴的人中間。
李平回憶一會,然後搖了搖頭說:“並沒有,後來我去看他們的時候,發現所有人都醉倒在席上。奇怪的是,連號稱千杯不倒的徐商隱也醉倒了。”
“雖說原稿丟失,但御史呈上去的詩詞字跡與你父親的字跡不契合,只是上面有你父親個人的私印。此事尚有迴旋餘地。”聽到此,李穎雙目逐漸明亮起來,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測。
李平雙眼一亮,見到了希望,欣喜道:“是啊!我怎麼忘記字跡這塊了!對對對,御史呈上的詩詞字跡絕對有問題!還有,當日父親朗誦的時候,我和幾位詩文大家都聽到了,我們可以作證!”
李穎又給他潑了頭冷水,“你身為犯官親子,按律處在避嫌之列!那些詩文大家,雖能作證,但陛下素寵胡後,忌憚我李氏,恐以為是士人結黨互相包庇。沒有詩文原稿,始終失了一著”。
“那······那該如何是好?”李平又愣眼了。
李穎沒有回答他,蹙眉苦思,自語:“胡白庭出手,不可能露出這麼大的破綻啊,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