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篝火夜談(1 / 1)
新兵營是無數個黑布蓋住的簡易帳篷組成。一個帳篷可住四個軍士,每人打地鋪休息。今日是招兵的第一日,過了初選的投軍青年按照腰牌編號選擇帳篷入住,等待命令。
陸漁編號在高軼後一位,因此分到同一個帳篷。待領上鐵甲軍服、制式長刀、靴子頭盔等軍營物品的黑色包袱,陸漁和高軼回到所屬的軍帳。
掀開擋布,高軼就找了個鋪位,一下子蹲坐下來,將包袱解開,拿出鐵製甲冑打量了一番。“這是什麼破盔甲,這麼軟,一點也不結實,能護住身體嗎?”高軼將甲冑扔開,一副懷疑的樣子,然後再拿出長刀打量一番,再拿起旁邊的金背大刀,互相作對比,唉聲嘆氣地搖頭,“這是什麼破刀,怎麼輕得像雞毛,比起我的金背大刀可就差遠了”。說完,把長刀扔到甲冑之上,比劃了幾下自己的金背大刀,感到很滿意。
“高兄,甲冑你就將就點用,等你以後升官了,再換套好點的。”陸漁一邊將自己的藍色衣衫脫下,一邊打趣高軼,然後將軍營派的甲冑穿上身上。
鎮海軍士兵所穿戴的是一種黑色盔甲,前後胸部位是用鐵皮穿組聯綴而成,成柳葉形狀,裙襬之上也是如此。搖晃起來,會發出鐺鐺的鐵片相互擊打聲。
“你怎麼這麼快就穿上了,也不嫌勒得慌!”高軼望見陸漁換上了盔甲,不由說了他幾句。
“軍士就要有個軍士的樣子,我可不是來鎮海軍玩樂的!”陸漁笑道,心中一片寧靜,思緒飄回池溪青山,耳邊似乎鳴響起二皇子祭拜師傅時呢喃的那句話,“若能成如先生之功,收三州而無憾”。
“喂喂······”
陸漁回過神來,見到一隻手在眼前晃動,於是將它拍開。
高軼痛叫:“哎呦!你想什麼呢,想得這麼出神?”
“沒什麼。”
這是擋布被掀開,一個獨眼青年大步踏了進來。展嵩早已換上了甲冑,看上去少了點江湖豪氣,配上他嚴肅的表情,倒多了點軍士正氣。他一手挽著包袱,一手握著他那條步槊,瞥了一眼陸漁後,尋了個位置就坐下。
“展嵩,你怎麼來了?”高軼見到展嵩,頗為驚喜。
“我找人換了編號,就來跟你們住一起了。”展嵩短短一句,交代了為何來這,然後又憋住口,彷彿永遠都只會說一句話。
“哈哈,來得好,這下我們三人又能湊在一起開懷暢飲了!”高軼豪爽地笑起來,一個大巴掌拍在挨膝蓋的頭盔上,響起一下悶聲。
“展兄,還沒問,辛掌門應該無礙了吧?”至今為止,還未和展嵩說過池溪近況,陸漁不由問他。
“梓妹已無大礙,傷情已平復,我把她留在池溪休養。來尋虞兄,是為結草銜環以報大恩!”展嵩神情堅毅,竟給陸漁行跪禮。
陸漁一驚,連忙將他扶起,責道:“你這是作甚,快起來,當初之事純屬是出於江湖道義,不必說恩不恩的!”
高軼也急勸:“就是嘛,大家都是兄弟,今後還得在鎮海軍裡混下去,理當互相扶持,共同進退,就不要再搞那些個虛禮了,我高軼最煩那些婆婆媽媽的做派!”
見陸漁和高軼都如此說,展嵩望了兩人一眼,重重點下頭道:“好,能結識虞兄和高兄,實在是展嵩三生有幸!”繼而,他又對著陸漁肅然地拱手道:“今後虞兄但凡吩咐,展嵩願效死力!”
“好,就聽展兄的。”陸漁見他情真意切,也不好拂了他的意。
“哈哈,這才對嘛!”高軼握起一拳,朝陸漁肩膀以及展示肩膀上拍了拍。
帳篷外,寇平對著手掌上的腰牌嚷道:“是哪個不長眼的,腰牌都能拿錯,真是活脫脫的睜眼瞎!”
一個軍官模樣的笑道:“算了吧算了吧,或許老天爺想送你另外的緣分,都是新兵,哪都是一樣的。”
“真是不順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寇平咒罵一句,向著一個帳篷而去。
掀開擋布,與裡面的人目目相望,寇平動作滯住了,擋布也忘記放下。陸漁三人望著寇平,也是驚詫不已,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還是陸漁先打破僵局,試問:“你是······你也是睡這?”
“你們三個怎麼在這?”寇平驚道。
“這是我們的帳篷,我還沒問你,你怎麼來這?”高軼指著寇平質問道。
“豈有此理,二黑!二黑?你躲哪去了?”寇平一甩擋布,怒衝衝轉身四處找著那個帶他來的軍。
那個軍官是寇家的旁支族人,自然會對寇平這個寇家嫡子客氣些。可現在早已不見蹤影,怕是也清楚一些寇平的性格,溜之大吉躲禍去。
“好你個二黑,別讓我再見到你,見到你我揍死你!”寇平氣呼呼的,將手上包袱甩在地上。
很快,夜幕降臨。入了初選的新兵們在一群老兵的教習下,在營帳的四周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將整個新兵營映照的亮燦燦。
大夥兒圍在篝火前,有說有笑的。
陸漁三人也出了帳篷,圍在一堆篝火前,烤著火,說說笑笑。高軼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壺酒,和展嵩分著喝起來,偷偷摸摸的,像個賊似的。陸漁望見二人平日裡頭都是豪傑,如今卻像個被卸了槍的無牙老虎,不禁偷笑起來。
姚侃治軍嚴謹,命令規定軍營將士不得私自飲酒!這也是為了讓將士時刻保持清晰,提高警惕,隨時應對突發戰事。但一些軍官還是能搞到酒喝的,畢竟軍營操練苦悶,無以解愁,酒和篝火,以及行酒令就成了一種娛樂方式。
“我說高軼,你可別把展嵩帶壞了,人家還有個娘子在家等著,不像你我,壞點無所謂。”陸漁笑道。
“那好啊,你不讓展嵩陪我喝,你親自來陪我喝!”高軼笑嘻嘻,不懷好意地湊過來。
陸漁拿起一根燒著的木柴,將他堵在三步外。
“虧你們還能進來,難道不知,軍營禁止私自喝酒的嗎?”寇平不知從哪裡轉出來,站於篝火前,冷冷地望著陸漁三人,重點望著高軼手上的酒罈子。
“關你何事,滾一邊去!”高軼對寇平甚是不感冒,張口就叱。
“哎,高軼,大家都是兄弟,咱們說話得客氣點。”陸漁叫住高軼,然後緩緩站起來,對寇平拱手道:“寇兄,入夜寒冷,要不過來一起烤個火?”
“誰跟你們是兄弟,你等著,我這就去向王千夫長檢舉你們去!”寇平瞧了堆篝火一眼,卻沒鬆口,而是指著陸漁三人狠狠地威脅一番,最後離開了。
望著寇平消失在帳篷轉角處的身影,陸漁若有所思。
夜深了,大夥兒都已回帳篷休息,整個軍營顯得靜悄悄的。時不時有一陣風吹過,不是風刀霜劍,也顯得清寒。
一個清秀瘦小身影卻悄悄轉回帳篷,在那堆篝火木炭上放上了幾根乾柴,重新將篝火燃了起來。寇平回身向陸漁幾人的帳篷看了眼,緩緩站起來,神色糾結一番,又猛地坐下,躺在篝火前抱著手臂就睡著了。
陸漁從鋪床上抬起頭,透過黑布看見外面一團火光,思考了一會,不由地爬了起來。輕放腳步,沒有驚動熟睡的高軼和展嵩,靜靜出了帳篷。
待見到寇平弓著腿挨在篝火前入睡的樣,不由地將帳篷內的自己的藍色衣衫拿出來,輕悄悄地披在他的身上,然後坐下,伸出雙手烤著火。
寇平感覺到身邊有人,出於警惕,猛地直起身來。摸著身上的藍衫和看見陸漁後,不由一愣,質問:“你怎麼在這裡?”
“烤火啊!”陸漁答道。
“好好的帳篷你不睡,非要出來受冷,你不是傻子吧?”寇平譏諷道。
“那我就要反問你了,好好的帳篷你不睡,非要出來受冷,你是不是傻子?”陸漁反譏他。
“我與你們不是一路人,我是寇家之人,將門之後,怎能與你們這些平民百姓待在一起!”寇平神色不屑。
“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寇家,同樣是寒門出身。寇家起家的族長,被世人尊稱為兵劍的那位前輩,驍騎將軍寇洵,也是從行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邁向高位。”陸漁沒有惱怒於寇平的高傲與不屑,而是說起了寇家的發家歷史。
寇家是大魏的武將世家,其中最出名的莫過於“兵劍”寇洵。他跟隨高祖打天下,滅亡前朝,厥功至偉!官至驍騎將軍,加封太傅。大魏建立後,歷經多位帝王,寇家也出了不少人才,為大魏建立赫赫戰功。但是,無論是多麼顯赫的世家,多麼強盛的高門,都逃不過“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宿命。寇家也逐漸沒落,人才凋零,在元帝時搬出京城,在徐州紮根。
“那又如何?”寇平無言以答。
“永遠也不要輕視那些,一腔熱血為國盡忠之人,無論他是將還是士,是簪纓,還是布衣!”陸漁說得鏗鏘有力,凝視著寇平。
寇平心神激盪,躲開陸漁的眼神,對著篝火,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反而問:“你為什麼要來鎮海軍。”
“四個字。”陸漁答道。
“保國安民?”寇平猜測。
陸漁沉吟一會,笑道:“問心無愧!”
寇平一愣,不解道:“為什麼是問心無愧,來軍營的不都是一腔熱血的男兒嗎?”
“問心無愧四個字,不要以為它很簡單。公私和人心,都在裡面了。”陸漁頗有感悟地凝視著熊熊的篝火,似乎看到了二皇子隱忍的志向。
“我不知什麼是問心無愧,我只知有的事,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義無反顧去做。是責任,也是志向!”寇平被陸漁所帶動,說出的話也多了很多感悟。
陸漁突然笑起來,“看來你也不是表面那樣趾高氣揚,目中無人嘛!”
寇平也醒過來,想到自己和陸漁三人還處於不太友好的狀態,立時轉變了態度,用回原先那種語氣道:“我是怎樣的人,關你何事,別以為現在我和你穿同樣的盔甲,以後也與你穿同樣的盔甲,我們不是一路人!”他拍了下穿戴在身上的鐵甲,也目視了一眼陸漁身上的鐵甲。
陸漁早已看出他是刀子嘴,心地裡並非是個壞人,也沒計較什麼。只是站起來,輕笑道:“我們是一路人。至少,高軼私自喝酒,你就沒有為了邀功去舉發!”
寇平又一愣。
離開篝火,徑直朝帳篷走去,將要進入帳篷事又停下,轉身對寇平說:“至於以後穿什麼樣的盔甲,在比武的時候,我等著你!”說完,掀開擋布,進去了。
留下寇平一個人,立著長刀,凝視著熊熊篝火。清秀的臉龐,早已不見了白天裡的趾高氣揚,而是如鐵刀一樣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