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探天(1 / 1)

加入書籤

回到寧府西山居。陸漁來至葉離所在小樓,見她正在練習寫字。

聽到腳步聲,葉離停下筆,抬頭一望,問道:“你怎麼來了?”

陸漁貼近她,往宣紙上一瞥,望見一行簪花小楷,頗顯意外,答道:“你竟然在寫字,真是稀奇!”

葉離緩緩放下筆,輕輕道:“閒著也是閒著。”

陸漁點點頭,然後吞吞吐吐道:“我來找你,是有一件事要請示一下你的意見。”

葉離問道:“何事?”

陸漁默了半晌,徐徐道:“你師父已經被鍾離御找到了!”

葉離倏地神色一沉,眸生凝色。

陸漁繼續說道:“我想······”

“你想叫我去勸我師父,對吧!”葉離打斷陸漁的話。

陸漁話噎在喉,沒想到葉離這麼機智。

待陸漁將原委以及商昭被二更天記恨的訊息說與她時,葉離沉默了。只見她踏著沉重步伐出了小樓,靜矗於門廊下,眸裡如大海般深邃。

陸漁凝望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靜待她的回答。

“你可知,我為什麼要隱瞞師父的訊息?”須臾之後,葉離丟擲這一問。

陸漁亦沉默。見身後無動靜,葉離不由轉身,凝視陸漁。

“佛語云‘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陸漁徐徐以佛家偈語而答。

見陸漁知自己所想,葉離臉色稍緩,說道:“楊慎隱居,是心灰意冷。而我師父,有何嘗不是心中念想被冷水澆滅。師父於我,有教養大恩,我怎麼忍心再讓世間俗事去侵擾他,徒增他煩惱?”

“明白了!”許久之後,陸漁淡淡答了句,不再打算問下去。

葉離一愣,對陸漁輕易的放棄出乎意料,鄂問道:“你不打算再勸?”

“我說過了,是來請示,絕不是脅迫!”陸漁不想脅迫人,也對她生不起脅迫之心。微微拱手,然後緩步步出小樓,邊走便嘆說:“只是不知翼侯是因家國覆滅而心寒,還是對同道信念被扭曲而心寒多一點?”

這話從遠處飄入葉離之耳,讓她渾身一抖,霎時回想起在西境荊州再見師父的那個夜晚······

那晚,拔雲寺禪房。

幽怨的山縈繞著木魚的敲擊聲,一下一下,不斷敲擊,似將稠密的夜色扳開,又似在敲打人深不見底的心。

葉離從東境而來,找上拔雲寺,終於見到廖湘。他儼然成了一個出家之人,與當初教導自己,和藹慈祥的樣子判若兩人。那晚,廖湘如是說道:“山河既是載養之地,又是樊籠。二更天固執障心,已墜入樊籠,喪失了本性,遲早會挑起紛雜,危害世間。也是時候,該放下了!”雖嘴上放下,但他雙目盡是悲慼之色。

而後,木魚之靜心之音再起。

抽回思緒,陸漁的身影已消失在西山居。

鍾離御正在酒樓雅間候著陸漁。“噗呲”一聲,門被推開。陸漁折返回來。

“葉姑娘呢?”鍾離御見只有陸漁一人,沒見葉離,不由蹙眉。

“她沒答應!”陸漁輕輕回了句,不見悲喜。

鍾離御失望起來,嘆氣道:“虞兄,你果真要回蘅州?”

陸漁毅然垂頭道:“古嶽鏢局有事,我不能置身事外!”

鍾離御搖頭道:“你錯了!你這是舍大仁而逐小仁!”

陸漁感到好笑,問道:“哦?恭聽鍾離兄高見!”

“朋友之義,私也!社稷安危,公也!這是其一。就算你回到古嶽鏢局,幫得了這次,防不了下次。還不如將其一鍋端掉,永絕後患!這是其二。若知你在古嶽,即使首殺不成,接著二更天和白鹿山莊會動用更多的力量前往蘅州追殺,反而於商昭無益,這是其三。此三點,虞兄覺得是否有道理?”

陸漁默然,因為這話實在是有道理,不知如何反駁。

“行秋客說得對!”這時雅間之門被推開,一人走了進來。

陸漁和鍾離御雙雙一驚,猛地朝門外看去。見到來人是葉離後,才鬆了口氣。

鍾離御笑著向葉離拱手說道:“原來是葉離姑娘,可把在下嚇得不輕!”

陸漁詫異問道:“你怎麼來了?”

葉離依舊波瀾不驚,淡淡道:“因為除了二更天,才能讓師父得到真正的解脫,他才會真正放下!”

鍾離御望向陸漁,心情大暢,笑道:“虞兄,這下你可以與我直奔荊州了吧?”

陸漁與葉離相互凝眸,然後點了點頭。

西境荊州境內。

陸漁和葉離、鍾離御三人快馬賓士六日,終於趕至荊州境界。三人在廣周山下勒馬而望,瞥見拔雲寺冒於竹林頂端。

葉離一勒馬韁,淡淡說道:“那裡就是拔雲寺。”

鍾離御喜道:“事不宜遲,我們上山吧!駕!”然後,他一揚馬鞭,縱馬先行。

陸漁和葉離亦揚鞭,尾隨其後。

上了不周山,到了拔雲寺。三人下了馬。

葉離帶著二人朝廖湘打坐的禪房而去。在寺中穿過多座廟宇,在一條甬道盡頭,到達一間禪房。幽深的環境裡傳來敲擊木魚的聲音,增添了幾分古樸禪意,使人聞之空明。

禪房前,葉離停下腳步,回頭望了眼陸漁和鍾離御,然後臉色決然,推開了門。

一個老邁和尚盤膝於坐墊上,閉目敲著木魚,神色平靜。聽到門被推開,緩緩睜開雙目,敲擊聲戛然而止。

葉離跪坐於廖湘面前,終於脫開平日那副冰山臉,像個孩子一樣,叫了聲“師父”。

廖湘臉色一鄂,然後和藹笑道:“離兒,你怎麼回來了?”

葉離欲言又止。

鍾離御上前見禮,拱手道:“在下鍾離御見過大夏翼侯!”

聞言,廖湘猛然變色,目光投向陸漁和鍾離御,而後又回覆常樣,嘆息道:“該來的,終究要來!”

鍾離御問道:“如此說,前輩承認自己是大夏翼侯廖湘了?”

廖湘頷首道:“沒錯!老衲俗名叫廖湘!但翼侯,早已死去!”

葉離鳳目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喊出:“師父?”

廖湘伸掌阻止了她的話,望向陸漁二人,徐徐道:“你們是雲隱山莊的人吧?”

鍾離御答道:“在下確是雲隱山莊的人。”

廖湘望向陸漁,問道:“那你呢?”

陸漁拱手答道:“在下並非雲隱之人,算是······算是葉離之友。”

聞言,廖湘神情一怔,渾濁雙目已然不見翼侯的風采,只剩風燭殘年老人的落寞,口中呢喃著“朋友”二字,望著葉離滿是慈愛,又多了幾分欣慰,嘆道:“離兒,也終於交上朋友了!這麼多年,難為你了!”

葉離鳳目紅腫起來,思緒紛飛。

鍾離御勸道:“既然你能猜到在下是雲隱之人,想必也猜到我的來意。二更天不斷追殺葉姑娘和虞兄,其中原因便是懷疑葉姑娘從你身上得知了二更天底細。翼侯可能不知,葉姑娘在上次離開拔雲寺後,就在蘅州遭遇二更天伏擊,身受多創,險些喪命!”

廖湘臉色大變,急切問葉離:“離兒,他說的可是真的?”

葉離遲疑一會,點頭道:“是真的!不過已經痊癒了!”

聞得肯定之言,廖湘既憤怒,又有失望,更有滄桑,不由合上雙目。

鍾離御沒有再出聲,而是靜靜等待廖湘的抉擇。

“哈哈······也罷!也罷!千古興亡多少事?是非成敗轉頭空!我當初救下九皇子,是為了延續大夏皇室血脈,以備他日再起!起初,我等創立二更天,初衷是為推翻大魏,復我夏庭河山!無奈其行事趨於詭譎,背乎道義,與我預想背道而馳。我心灰意冷,便與之分道揚鑣。自隱居以來,我已多年不曾過問二更天的事,所知有限!不過,當日我被參禮、蔣錄等人打下山崖,溺於淝水,曾在命懸一線之際聽得二更天密謀遷總部於西境洛州千灀山之事。這應該,對你們有所用處吧!”

鍾離御問道:“二更天有多少人?”

廖湘答道:“二十年前,有夜客十二人,夜鷹二百人。如今夜客二十四,夜鷹怕是不少於一千!”

聞言,陸漁三人臉色突變,被二更天雄厚實力所撼動。

廖湘又說道:“此外,千灀山這個地方,老衲年輕時曾帶兵為屯糧而修築過宮殿。”

鍾離御喜道:“那翼侯如今還有印象麼?”

廖湘沉色。

與此同時,西境洛州。

廣袤的群山下著飄雪,寒冷瘮人。一座隱藏於密林山間的雪山內,赫然修建著一座大殿。殿內裝飾樸素,石階之上的圓壇設有一把闊椅。

一個戴著銀面具,持著柺杖,鬢髮花白的佝僂老人聽著一個同樣戴銀面具的夜客的彙報。

十四客朝佝僂老人稟報道:“回二客大人,刺殺大梁使團的行動已失敗!”

原來這個老者便是二更天二十四客排名第二的蔣錄,負責訊息刺探。

蔣錄一捶柺杖,冷然道:“二客近來做事越來越不靠譜了,先是讓葉離逃脫,再是刺殺梁使失敗!還折損了這麼多高手!”

大殿之門緩緩開啟,另一個同樣戴銀面具的老人走入,沉聲道:“可惜啊!”此老者是三客參禮,負責訓練刺客。

二客對十四客擺擺手,說道:“你先出去!”

十四客出了大殿,殿門再度關閉。

參禮嘆道:“若是五客得手,厲王與大梁同時舉兵發難,大魏就束手無策了!”

蔣錄凝色道:“以如今局勢,厲王謀反雖是箭在弦上,但我擔心動搖不了大魏國本!”

參禮亦凝色,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蔣錄沉吟一會,沉聲道:“我們走到今天,極為不易,一定要慎之又慎!”

參禮點頭,頗為讚歎蔣錄的顧慮,說道:“那好,我們一起去見殿下!”

大殿背後是一片環形山谷,一條結冰的大河,通往外界。河邊有個木屋,有個渡頭,河上還有條扁舟。

舟上,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側臥於船倉裡頭,看著一本書。此人儀表不凡,寄身於冷冽河水中央,滲著寒風而巋然不動,靜若雕石,深如大海。

參禮和蔣錄雙雙站於渡頭前,對著扁舟作揖,拱手道:“拜見殿下!”

扁舟上文士動了動身子,依然看著書,問道:“二位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蔣錄有禮答道:“白果已成功策動厲王,魏室同室操戈之日早晚必到!但是,魯鈞刺殺梁使失敗,恐怕魏梁之戰不會打起。”

參禮也說道:“我們來請示殿下,是否舉兵?”

文士鷹目一沉,思考半晌,答道:“隔岸觀火,以待時變!”

蔣錄和參禮齊齊拱手答道:“遵命!”然後徐徐退下,離開山谷,舉止儀態極為規矩恭謹。

返回大殿,參禮嘆道:“我們都這把年紀了。何時才能見到光復大夏之日?”

蔣錄沉聲道:“只要殿下在,國祚就不會亡!雖沒有玉璽,但還有千千萬萬的夏民!總有一日,大夏的旗幟會重新豎立在西京城上!”

西境荊州城。

白果先生從街邊回府,進入書房。忽而一道黑影閃落他前面把他嚇了一跳。

明瑜問道:“白果,厲王府情況如何?”

白果先生見來人是明瑜,有驚無險,拱手答道:“厲王已經發現白鹿山莊在調查他,整日惴惴不安。舉兵之期,我估摸在三月之內。”

明瑜點頭道:“嗯!你要儘快促成此事!先前我派遣十客到帝都探聽元巍和胡白庭內幕,不想人卻失蹤了!也不知是否落於雲隱山莊之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