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鎮海男兒(1 / 1)
一萬四千鎮海軍士行進了半個時辰,來至一處狹隘險峻的地帶。忽而兩邊密林裡舉起無數火把,將天邊映亮一片。
元禧從密林裡閃出,望著下首的大皇子和陳曦行冷笑道:“元巍,你中了我的伏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放箭!”
霎時,兩邊嗖嗖不斷髮出飛箭,穿透平靜的夜色。一萬多軍士中箭倒地者無數,像斷了根的稻草,一片連著一片倒下。
潘鳳帶著報復的得意大笑,張狂道:“風水輪流轉!今夜也讓你們嚐嚐被圍殺的滋味!快給我放箭,全部射殺,一個不留!”
哀嚎,慘叫······
熱血染紅了這段官道,染紅了密林枝葉,染紅了這片天空。
劉紹壇趁亂施展輕功,脫離了危地,躍上一側密林,侍立於元禧之側,望著下面掙扎的軍士,露出個冷笑。
大皇子拔出佩劍,斬斷了幾根飛來的箭後,身中三箭,踉蹌翻落馬下。
陳曦行抵擋著如飛蝗般的流矢,見狀大驚,連忙下馬,護衛至大皇子身邊,急呼:“盾牌兵何在?快來護衛大皇子!”
一隊盾牌兵圍上來,將大皇子和陳曦行死死護衛在中間。
陳曦行急令道:“眾軍莫要慌張!原路返回,撤回成川!”
在陳曦行的高呼之下,混亂的軍士鎮靜了不少,紛紛掉頭回撤。箭矢仍在無情發射,不斷收割著鎮海軍士兵的性命,不斷有軍士後背中箭。
又半個時辰,成川縣城前響起密集而混亂的腳步聲。陳曦行攜著大皇子逃回成川城下。敗軍則緊追不捨。鎮海軍不愧為精兵,敗而不亂。
陳曦行朝城頭高呼:“快開門!”
須臾之後,只見城頭上出現一個文士男子,咧咧冷笑,得意道:“大皇子,成川已被我所取,你現在是喪家失所,無容身之地了!此時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啊?”
陳曦行驚駭萬分,於是扶著虛弱的大皇子轉頭撤入稽平山道。元禧帶軍追來,一路追殺入山道······
天亮之後,劉紹壇騎著馬奔向賀山城,然後在城門處一頭栽倒。
陸漁持劍巡守於城頭,望見下面來人,不由怔然。立於他身側的高軼高聲喝道:“你是何人?”
劉紹壇故技重施,虛弱而緊迫道:“成川城破,叛軍已攻入內城。大皇子身中多箭,危在旦夕!陳偏將命屬下殺出重圍,來向督將求援······”說完,昏迷了過去。
陸漁眉頭一沉,令道:“把他抬進城內!”
賀山官衙內。
姚侃坐於主位,陸漁立於下首。高軼、展嵩、寇平和小麼等一干陸漁的部屬,以及陳牙將、宗副將一干將佐都在。
劉紹壇已經醒了,由一個軍士攙扶進來。他一踏入,就連忙向姚侃跪下,涕淚交下道:“督將,你快去救救成川,救救大皇子吧!要是遲了,恐怕大皇子命喪元禧刀下了!”
姚侃手掌猛地一壓案面,從主位直起身,急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劉紹壇拱手道:“軍情大事,豈能有假啊!”
陳牙將連忙道:“督將,要是大皇子真的為叛軍所害,我等皆難辭其咎啊!”
宗副將附和道:“是啊!督將,快下令發兵救援吧!”
姚侃正欲下令時,陸漁卻站了出來,面對著劉紹壇,把後者嚇了一跳。陸漁轉身對姚侃拱手道:“督將,這位兄弟傷勢過重,由屬下帶他下去歇息吧!”
姚侃想了想,點頭道:“就這樣辦吧!”
陸漁攙扶起劉紹壇,就要跨出門檻時,故意伸腳絆了他一下。劉紹壇一驚,連忙穩住身體。陸漁英目閃過猶疑之色,又恰好見到立於官衙廊邊的葉離,就給她投出一個眼色。
葉離望望陸漁,又望望劉紹壇,立時會意。她一個轉身,揚出衣袖,發出一支精巧袖箭射向劉紹的脖子。
劉紹壇大驚,出於自衛意識,立時做出反應。那是身手靈活,毫無遲滯。這一下徹底暴露了他奸細的身份。陸漁以拳腳攻出。劉紹壇應對得綽綽有餘,根本不像是一個傷重的人。
官衙上眾人都被陸漁突如其來的這出怔住了。
高軼認出了劉紹壇所用的刀法,出言提醒:“他用的是白鹿山莊的青屏刀法,他不是我們鎮海軍的人!”他的話讓滿堂大驚。
劉紹壇見身份暴露,就奪過守衛的佩刀,斬向陸漁。陸漁後仰閃躲。刀沒入門柱上。劉紹壇將刀拔出,接連斬出幾刀,陸漁都不斷閃避。十幾個回合後,陸漁亦抽出一個守衛的佩刀,與他對砍起來。
劉紹壇所示的青屏刀法,極有韌性,剛而不猛,綿而有餘,比之旱刀閆明的迅猛刀法、高軼的殺伐刀法大為不同。青屏青屏,法如其名,常青有繼,進退如屏。過江鹿、平原鹿、荒山鹿皆不是他的敵手。
陸漁以刀為劍,與之相抗。快刀對綿刀,六十幾回合過去,最終快刀破了綿綿屏障。陸漁一刀斬傷劉紹壇的腳,將其反手縛起,迫使其跪在地上。
姚侃厲聲喝道:“你潛入賀山城傳遞假情報到底有什麼目的?快說!”
劉紹壇閉口不言。
姚侃逼於無奈,厲言道:“把他打入大牢,關押起來。”
立時有兩個守衛將其縛起,押了下去。
大牢裡頭,陰暗潮溼,劉紹壇被架在十字架上。一個赤膊軍漢揮動鞭子狠狠砸在劉紹壇的身上。劉紹壇抵死不說,強忍著痛疼。不一會,他的身體已傷痕累累。
陸漁和葉離緩步來至柵門前,斜頭往裡面一瞥。幾個逼供的軍漢連忙向陸漁行禮。
劉紹壇已喘喘一息,沒了半條命,見到陸漁到來,他艱難抬起頭,竟笑起來,嗤笑道:“你就是所謂的疾風劍客,虞啟?果然好武藝!我敗在你手上,無話可說!可你別得意太早。你知不知道,屠刀已經懸在你們脖子上了!哈哈······”
陸漁凝眸而視,少頃輕輕道:“至少屠刀先在你脖子上!既然不說,留著也沒用,一刀斬了吧!”
軍漢抽出長刀,準備對著劉紹壇脖子砍。
劉紹壇圓瞪雙目,齜牙道:“等等!”他實在不想為一場一場與他無關的戰爭丟掉性命。本來胡白庭交與他的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將大皇子留在西境。今大皇子身中三箭,垂危而奔。他的任務已然達成,而入賀山只不過是收了元禧的錢財。
陸漁抬手。軍漢放下刀。
“你是白鹿山莊的人,你叫什麼?是誰派你來的?”
“我是······我是白鹿山莊雪原鹿大人親信,叫黃諷,沒人派我來。我是受了元禧重金才做這件事!”
“無名小卒會有這麼好的武功?我看荒山鹿、平原鹿和過江鹿都不是你的對手!還不從實招來!”陸漁厲言喝斥。葉離一揚手臂,放出一支袖箭。袖箭緊挨著劉紹壇脖子間飛過,入肉三分。
劉紹壇痛叫,見葉離準備再放,不由露出驚恐之色,“我說我說,我是······我就是雪原鹿,奉了副莊主徐濤的命令來做細作。”
陸漁許久沒有關注帝都訊息,對於白鹿山莊與殷郊的事不甚瞭解,故而沒有發現劉紹壇話中破綻。便質問:“大皇子之事是真還是假?”
劉紹壇坦白道:“沒騙你,大皇子中箭是真的,成川已落在元禧手中。元禧已在成川官道設下埋伏,就等著你們入甕。同時,潤寧軍也做好了攻城準備!”
陸漁沉色,追問道:“那大皇子和陳曦行在哪?”
劉紹壇答道:“他們帶著敗軍逃入了稽平山道。”
一卷風掠過,柵門前已沒了人影。陸漁快步衝出大牢,趕回官衙,將一切稟告於姚侃。姚侃等人聞之,皆萬分震驚。陸漁思慮一番,向姚侃請纓,請求率鐵騎去營救大皇子,獲得姚侃的同意。事不宜遲,陸漁帶著高軼、展嵩、寇平、小麼和葉離,點起所有鎮海騎兵出東城,在成川官道上繞了一段,然後折返。
此時,潤寧軍張久陵收到斥候彙報,得知鎮海軍往成川方向有行軍。他果然率領潤寧軍開始攻打賀山。
陸漁折返後,直奔潤寧軍大營襲去,將其搗毀,此謂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後,再轉入稽平山道。
山道之內一片凋零之狀,枯樹灑雪,崎嶇而死寂。一萬四千鎮海將士只剩下五千餘,全部停在山道一處,或帶傷,或健全,皆筋疲力竭,肅穆地望著山坡上、銀樹旁的兩人。大皇子倒在山道邊,枕著鍍銀的樹幹,奄奄一息。
陳曦行連忙撕下自己衣袍的布,給大皇子箭傷處包紮。可血越流越多,怎麼也止不住。陳曦行急得兩眼欲凸,“大皇子,你停住,末將這就幫你止血!”
大皇子奄奄道:“悔······悔不該不聽你之言,誤信叛賊,使成川陷落敵手,無數忠良將士命喪賊軍箭矢之下······”
陳曦行勸道:“大皇子,您先別說話,這不是你的錯,實在是叛賊太過陰險!”
大皇子咳起來,咳出一口血。
一個士卒跌跌撞撞衝來,驚呼:“報!敵軍追來了!”
只見兩萬叛軍在潘鳳的帶領下,步步逼近。
陳曦行手下親兵緊忙勸道:“陳偏將,您帶著大皇子先走,我們留下阻擊敵人!”
緊接著,一個個將士滿懷死志,皆拱手道:“我們願留下阻擊敵人!”竟然是全部人,沒有一人退縮。
陳偏將緩緩直起身,怔住了,淚水從眼裡溢位。從軍這麼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落淚!
大皇子掙扎起來,臉色蒼白,勸道:“陳偏將,你們······你們,快走,不要管我!”
陳偏將連忙將大皇子扶下,沉聲道:“若是大皇子慘遭不幸,末將無顏回去見督將,還不如就此戰死!大皇子不要擔心,末將就是扛,也要將大皇子扛回賀山城!”
大皇子剛想說話,卻怎麼也沒說出口。
陳曦行毅然令道:“敵軍有數萬,而我們只有不到六千人,且一半帶傷。你們懼否?”
全軍齊聲高呼:“何懼之有?”
陳曦行拔出佩劍,振臂一呼:“好!不愧為鎮海男兒!全軍聽令,隨我擊敵!”
潘鳳騎於大馬上,立於陣前,舉刀指住鎮海軍,喝令:“給我殺,務必斬殺元巍!”
一萬五千叛軍蜂擁而上,撲向前線。五千餘鎮海軍,無論傷或健全,盡皆拔出長刀,怒吼著迎擊。稽平山道上白雪成殷,又添無數英魂。
叛軍三倍於鎮海軍,將鎮海軍圍於一個山坡上。數千鎮海軍雖浴血奮戰,但奈何人少,又多傷者,步步敗退,最終困守山坡。一個又一個軍士倒下,五千餘人,只剩四千,三千,兩千,一千······鎮海男兒死命將叛軍擋在山坡外,死死護著倚於銀樹上的大皇子,甚至不惜以命換命。
大皇子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見著一個個鎮海將士倒下,情之所至,他流下了淚。當見叛軍擊破鎮海軍的陣形時,他忍不住吼:“陳曦行,我命令你,帶著將士們走!走!走啊!”
陳曦行陷於如潮水一般的敵人裡,渾身戰創,揮劍血戰。聞得大皇子命令,他怒吼:“不撤!君憂臣辱,臣辱臣死!”戰至最後,他仗劍而奮。
大皇子絕望地閉合雙眸,橫其佩劍,抵於項上,就要自戕。
此時,稽平山道的另一端響起了震天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