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立儲之爭(1 / 1)
一騎自帝都城門奔出,跑出十里,趕至宿衛軍與鎮海軍兩陣前,勒馬後深深地凝望著陸漁。錦衣仗劍,英氣勃勃,正是二皇子元堯。那眼神啊,複雜萬分,既有對陸漁這大半年來的肯定與感激,又有對元巍逝去的悲傷與落寞。
陸漁亦望著二皇子,一時心中怒氣被帝都外的冬季之風吹熄。那眼神啊,亦複雜,既有欣賞,又有······
二皇子收回眼神,對住胡班不悅道:“胡將軍,你拔出劍來,是在作甚?”
胡班見是二皇子,有所收斂,但仍沒怎麼將他這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太過在意。將劍收回鞘,拱手道:“原來是二皇子,末將失敬!”
陸漁下馬,對著二皇子一禮,解釋道:“大皇子中道身隕。屬下奉督將之命,護送大皇子遺體回都,可胡將軍卻再三阻撓,不允許屬下進都!”
胡班蹬鼻子不屑道:“大皇子遇難,末將也覺得難過!可今日是九皇子生辰,還是陛下祭天的重要日子,豈能被驚擾!”
二皇子臉色沉如水,臉無表情地瞪著胡班。繼而一拉馬韁,緩緩驅馬至胡班近前,猛地拔出佩劍,抵在胡班胸前,冷冷吐出兩個字,“讓開!”
胡班驚愕不已!他沒想到一向中庸,老老實實的二皇子竟然會有這種反應。旁邊的朱勳也被嚇到了,張著欲突雙目,眨也不眨地瞅著二皇子。
胡班反應過來,笑了一聲,問道:“二皇子,你這是做什麼?今日是······”
二皇子厲言叱道:“讓開!”
胡班闊面擠出的笑慢慢消去,那條條丘壑被填平。見被這樣一個無權無勢的人對待,他心生怒氣,忿忿道:“末將身為右宿衛將軍,統兵護衛皇城。今日宮裡辦事,百官、宮屬人來人往,人員紛雜,實在不宜放外兵進城!請二皇子,見諒!”
二皇子英目擰緊,沒有退卻,剛強道:“外兵不宜進城,那就讓虞啟挑一些人運著皇兄遺體,由我帶入帝都,向父皇奏報!”
胡班竟一點臉子都不給,很是猖狂,駁道:“不行!”今日,他之所以如此狂妄,敢頂撞二皇子,是仗了九皇子的勢。今日魏帝大宴群臣,胡氏在醞釀著諫魏帝冊封九皇子為儲的陰謀。
二皇子臉色一變,而後竟笑起來,雙目閃過殺意,將後者看得一陣抖擻。
恰在此時,又有兩騎從帝都方向趕至,停在兩軍陣前。一人正是陳曦行,另一人為歐陽烈。
歐陽烈下馬,對著二皇子行了禮,然後將目光投至陸漁身上,不由變色。很快,他收拾好情緒,對胡班正言責道:“胡將軍,不知你有幾個頭?”
胡班猜不著意思,答道:“一個!”
歐陽烈嗤笑一聲,一拂衣袖,喝道:“原來胡將軍也是一個頭,本官以為是三頭六臂,二皇子到此,你竟敢不下馬搭話,反而高高在上,你是在蔑視宗室嗎?”歐陽烈不愧是軍中老臣,聲音洪亮,鏗鏘有力,將朱勳嚇得趕緊下馬。
胡班頂不住壓力,不得不下馬,對著二皇子拱手見禮。在歐陽烈的義正言辭威壓下,胡班不得不答應放陸漁入城。
於是陸漁帶著展嵩、高軼以及一隊精幹軍士,跟著二皇子入了帝都。去時歇筆罷書把劍掛,回時不見青天別蒼生,大皇子安詳躺著馬車裡。
皇宮正德殿。
魏帝與百官入座歡慶,歌舞剛完一出,又有一隊美貌舞女接替上演。觥籌交錯,歌舞昇平,酒肉飄香,一片歡聲笑語。
又一出歌舞畢,胡白庭向胡肅遞了個眼色。胡肅會意,出席諫道:“天降祥瑞於九皇子府中,此乃上天下預兆於陛下,預示著九皇子有聖人之象,得氣運蓋身,天命眷顧啊!”
胡肅亦回身給了王御史一個眼色。王御史會意,出班奏道:“天降祥箴,一是昭示我大魏社稷將興,二是,上天在提醒陛下,國不可無儲。”
王御史這是明晃晃要魏帝立太子,群臣一時正色肅然。士族一方則陡然變色,因為大皇子不在都,此時提立儲之事無疑大為不利。
屬於士族一方的陳御史立馬出班駁道:“陛下,大皇子出征在外,此時議立儲怕是不妥。”
召賈出班道:“儲君正位東宮,關乎國運昌隆。這是陛下聖斷獨裁之事,與大皇子出征與否有何關係?再說,此次厲王作亂,也是因未有儲君,人心不安。陛下宜早立太子,肅立朝廷正統,威赫天下!誠如此,叛亂狂言也會不攻自破,西境戰事自然能早日解決!”
魏帝沉思起來,嘆道:“近來,朕身體也不如以前,總覺得乏累,立太子之事也該議議了!”魏帝之前一直拒絕立太子,未曾不是夾在胡氏和士族之間左右為難的原因。
唐慮出班道:“既然陛下聖意已定,那臣就斗膽進言。大皇子身為陛下嫡長子,出身高門貴胄,為人飄逸清致,高節邁俗,仁風慈潤,最有儲君之才!”
召賈連忙道:“天降祥瑞於九皇子府中,那九皇子必定是天選之人。臣以為,當立九皇子!”
胡肅附和召賈道:“召尚書言之有理,九皇子勤勉好學,奉孝諄純,被國子監讚譽其有我朝文帝之賢風,當合天瑞,將興我朝箴言。”
魏帝望望胡氏一派,又望望士族一幫,垂下眉頭,默然不置聖意。他一直躲避這個問題,今日答應重提立儲之事,便預料到會有此種相爭不下的結果。但在他心目中,是傾向九皇子元明的,原因有三。一是國子監贊言與天瑞暗合,二是胡後深得他心,三是元明確是孝順又好學。
此時,歐陽烈急匆匆跑入正德宮。
魏帝見歐陽烈竟然不報自來,不禁詫異,問道:“歐陽尚書不是告假在府,怎麼進宮了?”
歐陽烈確有病態,臉色蒼白。可大事為重,他顧不著什麼了,連忙拱手急奏:“陛下,陛下啊!大事不好!大皇子出征西境,不幸罹難,為國捐軀了!”
此言一出,猶在鏡湖落巨石,波瀾千丈。
魏帝驚得雙目欲突,猛地站起來,驚道:“你說什麼?”
歐陽烈痛心疾首道:“鎮海軍牙將虞啟奉姚侃之命,護送大皇子遺體回都,如今已到正陽門外。老臣看過了,確實是大皇子啊!”
魏帝顫顫巍巍,六神無主,猛地噴出一口血。
陸漁和二皇子在正陽門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入宮的旨意。於是陸漁與二皇子抬著大皇子遺體,沉重踏入皇宮,在百官注目下踏入金光明耀的正德殿。
將擔架放下,陸漁和二皇子雙雙跪下行稽首禮。
陸漁道:“臣鎮海軍牙將虞啟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魏帝顫顫走下玉階,來至擔架前,揭開白布,看見大皇子無血色的臉容,不由倒退數步,幸得被總管太監攙扶住。魏帝雖鍾愛元明,但對元巍並不是沒有父親之情的。今見元巍英年早逝,自己白髮人送黑髮人,他本已蒼老的面容彷彿更枯萎,捂著胸口,神色難受起來,“巍兒啊!你怎麼就這樣走了·······”
那些擁護大皇子計程車族官員,唐慮、唐玖、伍軼鈞和徐商隱等皆如遭天雷,一時心情悲憤無以言表。因為元巍一死,元明大有機率正位東宮,在與胡氏的爭鋒中,士族算是徹底輸了。
唐慮目光不善,望向陸漁,質問道:“虞啟,你快說,大皇子是怎麼走的?”
陸漁答道:“大皇子領兵鎮守成川縣,中了元禧的誘敵之計,出城遭遇伏擊,身中數箭而亡!”
唐慮冷哼一聲,一揮衣袖,厲言喝斥道:“大皇子身份金貴,姚侃怎麼敢讓大皇子陣前犯險,親冒箭矢。他這個鎮海軍督將是怎麼當的?”繼而對魏帝憤言諫道:“陛下,臣認為,姚侃失職,應奪職,押回帝都查辦,以告慰大皇子在天之靈!”
陸漁神色一沉,道:“稟陛下,臣這裡有姚督將給陛下的奏摺!”說完,將懷裡奏摺掏出。
總管太監忙將奏摺接過,遞給魏帝。魏帝吞聲忍淚,將奏摺開啟,看過後猛地將其扔在地上,怒道:“這個姚侃,真是豈有此理!朕讓他協助巍兒剿賊,他卻看護不力,讓巍兒喪命!如今,還敢來表請求援軍?虞啟,你回去告訴姚侃,要是他戰敗了,朕夷他三族,以儆效尤!”
陸漁俯下首。
唐慮一干士族更是對姚侃群起而攻之,紛紛上奏治姚侃的罪。
二皇子蹙眉,神色糾結無比。他讀過兵書,明白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今若拿姚侃問罪,實為下下之策!但他亦知,若今日開口為姚侃求情,定會結罪於士族,還會引起胡氏猜忌。
陸漁側頭瞅見二皇子的神態,頓時明白了二皇子的為難之處,深為理解。
望著自詡清流名望計程車族,一副公心為國的模樣,陸漁覺得厭惡,內心對他們嗤之以鼻。但深知姚侃不可被拿下,不然鎮海軍將會軍心大亂,也深知奏摺所言,不無道理。故而,他蹙眉思索,覓得一計,於是冒天威而道:“稟陛下,姚督將也自知有失陛下所託,慚愧無地。所以為了給大皇子報仇,他親率五千射聲營出城擊賊,不顧身危,揮動手中青罡劍血戰元禧,身中一箭,差點陷於敵陣。”一邊說一邊望了眼胡白庭。
胡白庭聽到“青罡劍”三字,鷹目一沉,心裡生起遐思。又捕捉到陸漁投來的目光,便以為是姚侃接受了他之前的拉攏。雖未全信,但亦心動。猶疑一番後,他毅然做了抉擇,出班徐徐道:“陛下,大皇子為國捐軀,實在令人心痛!但西境之亂未平,臨陣換將,是兵家大忌,臣以為有些不妥。當下應將大皇子遺體收斂好,厚重厚葬才是啊!”
魏帝怒氣漸漸平息,“就按胡愛卿所言吧!朕累了,都散了吧!”
召賈一急,小心翼翼地問:“那立儲之事呢?”
魏帝搖搖手,垂頭喪氣,道:“朕今日身體不適,立儲往後再議吧!傳旨,元巍為國捐軀,至忠至孝,特追封為周王。著禮部署置祭禮,將元巍厚葬於帝陵,靈位恭入宗廟。退朝!”說完,在總管太監的攙扶下一顫一抖而去,留下一個蒼老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