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陸漁脫危(1 / 1)
三日後,虞府。
陸漁只覺自己身處一片混沌之中,兩耳有著熙熙之語,又尋不到聲音的來源。眼前一點光芒撞入,黑夜亮盞燈,他眼皮顫顫著,睜開了一條縫隙又倏爾一閉,只覺眼睛灼痛,敞閃無比。適應了微光之後,他側首一觀,見到一個清麗倩影半傾在榻邊,單手託著白皙腮,沉著黛眉,睫毛隨呼吸節律撲動撲動。
揚了揚放在被上的手,帶起渾身的痛裂感,牙關裡流出吱吱的顫聲,腦袋悶悶的。葉離睜開眸子,側頭一望,瞅著陸漁已然甦醒,溢喜盈臉,一下子離了榻,貼撲在離陸漁尺寸之距的面前,欣喜而急迫地問:“你醒了,現在感覺怎樣?”
陸漁嗅著淡淡清香,又見她眉梢之間有些紅腫和疲態,一臉擔心和關切之色,就知她肯定是擔心自己而沒有休息好,不由心頭一熱,擠出個微笑,對她道:“我沒事,不用擔心!”
葉離更加欣喜了,回頭喊道:“姚大夫、太醫,虞啟醒了!”
高亢的聲音喚醒了倒在臥室裡頭打瞌睡的姚大夫和太醫。兩人急忙聚攏過來,七嘴八舌,爭相問候著陸漁的狀況,一個個平時傲氣的名醫,此刻彷彿成了一個絮叨的婦人。
陸漁虛弱答道:“我沒事!”
太醫雙目一睜,一溜兒轉身,顛著身子小跑了出閣子。不一會就帶著向笙、高軼、展嵩和寇平四人一夥擁了進來。
“讓開讓開,讓向神醫瞧一下!”太醫搖著手將眾人打發開。
向笙來至榻邊,在小凳子坐下,捉起陸漁的手把了下脈,半晌之後眉頭松展開來。
葉離從旁,焦急發問道:“神醫,怎樣了?”
大家都直撲撲瞧著向笙,希望能夠得到好訊息。
向笙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眯了下眼,默了片刻,以略帶輕快的語調說道:“大家放心,侯爺體內的曼藜花之毒已經化解了七七八八,殘存的幾分,只要配以湯藥,好生調理,不日也會去除!”
葉離又問:“那需要多少時日可以痊癒?”
向笙撫髯一思,答道:“半月。”
這下大家才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特別是高軼、展嵩和寇平三人,自從向笙來了之後,就在府裡住了三日,無論慕容子由和丁思怎麼勸都勸不走。一萬平策軍還駐紮在京外,由趙平英帶著霍開城、韓胄威、魏北定三人統率著。四將本為平策將佐,自然約束軍士,穩定軍心無甚疏忽,將都內的流言遏止在軍營之外。
太醫開心地向向笙辭別,回宮覆命去了。
向笙轉身之際,抱有深意地瞥了眼葉離,然後出了閣子。葉離會意,亦跟著出了去,在廊下處叫住了向笙。
“神醫,你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向笙一掃先前邃容,覆上凝色,壓低嗓子道:“剛才屋裡人多,老夫不便明言,以免引起大家不安。唯有私下告知,請葉姑娘見諒!”
經向笙這麼一說,又見他凝容悶語,葉離似感山雨欲來風滿樓,心頭咯噔一下,侷促不安。“是虞啟的毒有什麼問題?向神醫請直言相告!”
向笙攏了攏嘴,往閣門方向望了眼,見四下無人方才說:“其實侯爺身上不僅有曼藜花一種毒,還有另一種毒。”
葉離失色道:“另一種毒?”
向笙點點頭,亢色道:“沒錯。另一種毒叫七色散,顧名思義,用七種蘊含劇毒的石藥磨成粉,混在一起,煅燒而成。它與曼藜花一樣,亦非霸道之毒。中毒之後初始之時無異樣,而後才逐漸發作。”
“那會怎樣?”
“體血不暢,再生衰敗,發作之時全身沸如湯煎,彷彿置身火焰之中。”
葉離慌了神了,急忙問道:“向神醫可有辦法解此毒?”
向笙嘆了口氣,沉沉道:“難啊!葉姑娘有所不知,大梁江湖有個世代傳承的毒師家族徐氏。他們祖輩都是毒師,熱衷鑽研毒術,蒐羅毒物,擅長配置各種各樣的毒藥,令人所不齒的是,還用活人來試毒,可謂是荼毒生靈,滅絕人性。此毒就是出自徐氏一脈,還是其中最為陰毒的一種。更為嚴重的是,七色散和曼藜花都會引起燥熱之狀,用在一起······唉!老夫也只能施以溫涼之藥,暫時抑制住七色散的毒性,若想根除,恐怕還是要從下毒之人處拿到解藥方可!”說到大梁毒師,向笙語氣厲了許多,明顯是無甚好感。其實百濟盟也有人精通毒術,醫毒雙修,並非厭棄毒術,只是看不過徐氏的無道而已。
葉離眼角有些霧氣,穩住情緒,對向笙拱手道:“多謝神醫。虞啟的事,還請神醫······”
向笙是聰明人,亦拱手回應道:“哦,葉姑娘儘可放心,老夫都懂。”他一下就明白了,陸漁如今是大魏柱石,身系社稷安危。中毒之事不能傳出去,否則會擾亂軍心。
葉離修整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和心緒,返回閣樓,對高軼等人道:“虞啟方才甦醒,仍需休息,各位現在可以安心回營了。”
高軼、展嵩和寇平三人不知內情,笑笑咧咧地向陸漁、葉離告辭而去。慕容子由和丁思也都出了閣樓,將空間留給了葉離。姚大夫這老頭子不明所以,被向笙喚了出去討論藥理去了。
待閣樓裡頭都清靜了,葉離去屏風背後捧了一個銅盤,盛了一盤熱水過來,放在几上。將掛在杆上的毛巾浸入水中,溼了溼,扭幹之後,一對眸子落在陸漁身上。
陸漁已經從榻上坐了起來,靠著軟墊,與葉離四目相對,眼眸裡也是柔和得像天上的白月光。
“今日還沒有擦臉,我給你擦擦!”葉離就坐於小木凳上,將毛巾抵在了陸漁面龐上,輕輕揩拭起來。
熱騰騰的毛巾覆在臉,卻暖在了心頭。陸漁忽而捉住了葉離光潔的手腕,感到了溫暖而柔滑的肌膚,宛如在觸控一塊無暇荊玉。後者身子一哆嗦,停下了拭擦的動作,朱唇微啟又合,終是沒有發出一言。
“我都聽姚大夫他們說了,這三天裡都是你在徹夜不眠地照顧我。你看你,眼眶都黑了,肯定是沒有休息好!謝······”陸漁目光真摯,不摻雜一絲虛浮。但最後那句道謝被擋住了。
葉離伸出一個手掌,擋在陸漁嘴前,能感到他撲出的氣息,道:“該喝藥了!”說完,將銅盆和毛巾拿走,一會後端著一個玉碗過來。這次她兀自坐於榻上,攪了攪烏黑的藥湯,盛出一勺子,端到陸漁嘴邊。
陸漁瞥了眼藥湯,正張開口。
葉離卻將勺子抽了回來,讓陸漁一怔,“有些熱,我幫你吹吹”。她將唇鼓起圓圓的,吹出一陣輕微香風,吹散了勺子繚繞的煙氣。“好了,喝吧”,見不那麼熱了,她才把勺子再遞到陸漁唇前。
陸漁再度張開嘴,她手一伸,喂著陸漁喝下這勺子。接著,她又一勺一勺地喂完了這碗湯藥,好似把陸漁當成了一個孩提,而陸漁也甘願當了一回乖巧的孩提。
喂完藥後,陸漁用衣袖拭去沾在嘴角的水跡,問道:“我昏迷了半個月,外面情形如何?高軼他們掩掩飾飾,什麼也不肯說。”
葉離將玉碗放到一邊案几上,白了陸漁一眼,沒好氣道:“他們不告訴你是對的!剛醒來就囉哩囉嗦,大魏朝廷少了你難道會垮了不成?”
陸漁搖了搖頭,語雖輕緩但卻重赫,“並非我自大狂妄,我這次中毒,是從宮宴歸來方發,這不得不令人深思啊”。
說起正事,又見陸漁侃然正色,葉離知深淺,一下收起了擠兌之語,亦亢道:“你的擔心是對的,這半月來的帝都可不平靜······”她一五一十將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告知,包括元堯兩次來探病和高軼冒犯龍顏的事。
聞後,陸漁愀然,沉默良久,自語道:“究竟是什麼人,要給我下毒?”他如今腦子是一片混沌。
葉離朱唇抖了抖,一些話欲言又止,終究沒有說出。
見她臉色微瀾,陸漁一觀,瞬時知曉她心中所想,不過只當一笑而過,沒有當真。他相信那人並不會做下這種卑汙行徑。一是信其人物品格,二是時機不恰當。
忽而閣外傳來慕容子由和丁思的吆喝聲。一人落在院內,腰懸寶劍,削瘦硬朗,正是疊浪劍公孫申。葉離一股風,疾跑出閣,立於階庭,因不認得公孫申,霎時鳳目藏鋒,拔出了孤葉劍,斜眉冷對。
公孫申見身前身後都劍拔弩張,立時拱手高聲道:“公孫申前來拜見靖軍侯!”
閣內陸漁一聽,叫住葉離道:“阿離,不要動手,叫他進來。”
葉離側首對陸漁點了點頭,便轉頭瞅向公孫申,打量而警惕,“都退下吧。你進來”。
公孫申踏入閣,先向陸漁躬身一禮,徐徐道:“公孫申見過靖軍侯。薔薇校奉陛下之命,遣在下來提醒靖軍侯,近來要嚴防大梁越陵尉的再次行兇,另外保重身體,好生養病。”
首次聽到越陵尉,陸漁皺眉,並不知它是個什麼東西,便道:“多謝陛下和薔薇校的掛懷。不過你說的大梁越陵尉又是怎麼回事?”
公孫申便一五一十地將越陵尉的底細交代出。他此行就是奉了寧桐命令,來告知陸漁關於何為越陵尉,以及元堯遭伏的事,目的除了讓陸漁早加防範,還有是消除陸漁對元堯“狐兔死,走狗烹”的猜忌。
得悉自己中毒和元堯遇刺都是大梁間諜所為,陸漁不由暗暗驚異。這個越陵尉竟然可以在帝都掀起如此驚世風波,其手段之高,計謀之縝,膽氣之勇,實在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