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狐疑腹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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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明殿。

自從聽太醫回稟陸漁已經甦醒,元堯懸著的心放下。不論於公於私,他都擔心陸漁有所不測,那真的是軍務大亂,痛失干城。可他並不知曉陸漁身中七色散的事,否則就不會如此樂觀了。見最近接二連三發生軍中將校慘遭毒手之事,也為了安撫眾軍之心,給天下人傳揚大魏寬養重士的厚恩,他決定將祭奠在南下擊梁、西進剿夏中陣亡的將士祭禮提上日程。即命禮部並鴻臚寺安排醮祀事宜。

禮部尚書郭開和鴻臚寺卿盛其興建議在京外十里的寒山寺行醮。因其歷史悠久,數代帝皇曾在那裡舉行過拜祭天地神靈、祈禱豐瑞的太牢之儀,又因其氤氳在神光下,常年彩雲繚繞,世人皆雲:寒山得天獨厚,鶴形麒角,與隔望之韶山自成通天一柱,擎窺太虛,各得帝都一成氣運。

元堯同意了郭開和盛其興所奏。

開明殿書房內,郭荊、成侯、郭靜、寧瓊皆在,以及郭開、盛其興被傳入殿。眾臣商量完祭奠英魂的事,皆向元堯告退。元堯留下了郭荊、寧松、寧瓊三人,有事相商。

“你們可知,朕為何將停下的祭典又提上日程?”元堯環視三人一眼。

郭荊眸子一轉,拱手答道:“臣聽到訊息,靖軍侯身體已無大礙。此時陛下舉辦祭典,一來安天下人心,二來是向百官傳達,陛下與靖軍侯之間君聖臣賢,同氣連枝、同心同德。”

寧松亦揖道:“只要靖軍侯出現在祭典之上,一切不實之流言蜚語就會不攻自破!”

二人都猜到了元堯心思,也都直言不諱說出來。元堯聽後垂了垂頭,道:“你們說得沒錯,這就是朕的目的。自從聞聽虞啟中毒噩耗,朕一直憂心忡忡,被百官、世人誤解事小,恐我大魏痛失良將事大。今幸得悉歡訊,虞啟無礙,朕喜不自勝,總算鬆下一口氣。”

寧瓊拜道:“陛下體恤忠良,三軍將士聞之定會欣悅鼓舞,稱頌陛下愛士之德!”

郭荊和寧松自然聽出其中有誇張之表飾,但帝皇之心不可測量,馭人之術不可廢弛,也理解他的做法。故而跟著寧瓊向元堯獻頌詞。

元堯給了宗海一個眼色,宗海立即會意,躬身憂心道:“陛下,祭典陣亡將士是國家大事,奴才本不應多嘴的。只是寒山在帝都之外十里,郊外難免不安全。龍攆出京的話,奴才擔心要是再發生那日被刺之事,可如何是好啊!”

元堯赫然變色,厲言叱喝道:“住口,休要再說這等自私謀己之言!”

宗海慌忙跪下,向元堯請罪。元堯這才原諒他,叫他起來。

下面的郭荊三人面面相覷,不知緣何元堯會突然大發龍威。

寧松不由問道:“敢問陛下,方才宗公公所言的‘被刺’,莫非是······”

元堯擺擺手,似是想揭過這一頁,“內侍大驚小怪,三位愛卿不必多想,並非什麼大事”。

離開開明殿後,郭荊、寧松和寧瓊一起出宮,相談著方才龍顏驟怒的事。寧瓊倒沒多想,可郭荊和寧松聰敏慧秀,一致認為一定發生了什麼,宗海不會無緣無故說“被刺”。

之後,寧瓊“無意中”從薛萬仞喝醉後的酒後吐真言裡得知了元堯去往虞府探病,回程遭遇不明刺客刺殺的事。萬分驚駭的他,連忙將此事告知其弟寧松。寧松又告知郭荊,三人俱起了萬丈波濤在心頭。但亦知此事非同小可,便都沒有聲張,把這事爛在了肚子內。

與此同時,紅葉街,虞府。

話說陸漁,甦醒之後就沒有出過府,一直被葉離限制在府中。幸好他生性喜靜,不向喧譁,反倒覺得置身於空闊而靜謐的閣軒園林更能安心。幽棲其中,手釋一卷,不止身體逐漸好轉,連心境也寧泊致遠。

一個傍水亭榭,一條清幽小廊,一池盎然夏水。

七月初旬,盛夏時分,天高物燥。

陸漁臥了幾日床,逛了幾日府邸,逛得厭倦了,就乾脆在亭榭裡頭乘涼、看書,並親自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樵心亭”。在這幾日裡,宗海又來了一次,是奉了元堯之命前來,說了即將於寒山寺祭奠陣亡將士的事,並告知陸漁做好統率眾將,隨天子共祭的準備。不論是領祭,還是伴駕,都是莫大的殊榮,這又讓陸漁感到受寵若驚。

當晚,星沉天垂。

因躲避閣內的燥熱,陸漁又出來樵心亭透風,點了一盞油燈,倚靠在柱上,面向荷池,看著那捲《山居遺軼》。這書他看了有一半了,從中吸收了不少兵法精髓,但所讀前半並非全都明白,仍有許多地方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趁著閒逸,時不時拿出來細嚼。

忽而一道身姿出現在側,帶起一陣流風。葉離託著一個盤子,端著一碗冒著絪縕熱氣的湯藥和幾盤精巧糕點入亭。然後抬頭一瞥,越過書卷,瞅著掩後看書人的半邊面,那般風流蘊藉,垂眸深思時又泱泱大風,一派清俊文人的雅靜,很難看得出他在戰場上“長劍橫九野,高兜擎玄穹。慷慨成素霓,嘯吒起清風”。

他看書入神,時而皺眉時而舒展,好似沒有發覺葉離的到來。

葉離稍微彎下腰。木盤被輕輕放至石案上,碰起輕微的叮噹聲。

陸漁抬起頭,斜仰瞥向,見到是葉離,不由從柱子上傾起,坐直身體,露出個燦燦的笑容。他的臉色因中毒過後一副青白病態,雖然經過幾日調理,稍有緋色,但精神難免疲倦,眼眶有浮圈。

“夜晚天涼,何況還是臨水的地方,你剛好些,要注意休養,小心受涼了!”葉離就像個絮叨的媳婦一樣囑咐著,邊將玉碗端起,輕移蓮步,兀自坐在亭椅上。

“屋裡燥熱得要命,我就出來透個氣!”陸漁抿嘴一彎,綻出一個輕笑。

兩人不過一臂之距。葉離將玉碗遞到陸漁面前,“這是今天的藥,快喝了吧”。

陸漁將書卷放下,伸出另一手接過玉碗,望著黝黑的藥湯起著圈圈漣漪,聞到燻鼻子的苦澀味,喉嚨動了動,嚥了口涎水。他苦笑道:“能不能不喝?”

葉離乾脆利落拒絕道:“不行!”

“你看,我都能下榻了,況且我是個武人,身體比一般人硬朗些,就算不喝藥不會有什麼事!”耷拉著腦袋,一副委屈狀,像極了書塾學子和先生求饒的樣。

此刻葉離就好似一個嚴厲的西席,站起來,抱起雙手,斜撇著頭,鳳目俯睥著他,不留情地吐出兩字道:“不行!”

陸漁拗不過,晃了晃玉碗,往嘴裡灌了半碗,然後嚼了嚼舌頭,發出絲絲聲。葉離拿起盛著糕點的瓷盤,呈到陸漁面前。陸漁將玉碗放下,捏起一塊馬蹄糕放進嘴裡,總算抹去了滿嘴的苦澀味道。

“都喝了這麼多天藥,向神醫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可以停了?”之前他問向笙,自己身體怎麼樣了。向笙都沒有說真言,以靜養休息來搪塞。

說到這裡,葉離想起向笙的話,想到陸漁的病情,不由傷情盈眸。

陸漁感受到了她的微妙情緒變化,不由詫問:“怎麼了?”

葉離身子一抖,掩飾道:“哦,沒什麼,向神醫說還需以藥湯療養一段時間。點心你還要吃嗎?不吃的話,我就收拾了。”她一邊說一邊將點心放回盤子。

陸漁英目掠過一些異樣,搖了搖頭道:“不了,有勞你了。”

葉離微微頷首,將盤子端起,就要出樵心亭。

“阿離!”

“怎麼了?”葉離腳步一滯,回頭露出個疑惑神情。

“沒事,只是有些胡思亂想!”陸漁彌合唇角,最終沒有問出口。這幾日,他從向笙和葉離的舉止中察覺到二人總是小心翼翼,怕是有什麼是瞞著自己。

“怪不得向神醫說,大病初癒的病人總會胡思亂想,沒想到連你也不例外!”葉離轉過身,打趣著他。

“我也是凡夫俗子。”陸漁佇起輕笑。

“好好看你的書吧,我先走了!”葉離轉過身走了幾步,速度遲緩下來,雙足似鎖上了枷鎖,沉重萬分,正如她的心情。她之所以不將實情直言相告,是怕影響陸漁療養身體的心境。這其實也是向笙的意思,因為七色散這毒的發作也受劇烈情緒引發。故而在未獲解藥前,對於陸漁來說,養病愜清夏,郊園敷卉木才是最好的。

半晌後,她又開足前行,消失在幽廊之下。

“曼藜花······”望著那抹倩影,陸漁喃喃著。忽而腳步一陣虛浮踉蹌,頭上出現眩暈之感,身軀發熱,如置身火爐之中,汗如雨下,雙頰微紅。他雙臂伸直,撐在石案稜角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滴滴汗水落下,沾溼了石案。

恰在此時,他瞥見玉碗,立即將剩下的半碗藥飲盡,倒臥在石椅上。片刻之後,身軀的燥熱散去,逐漸恢復常溫,呼吸也如常了。

陸漁的目光輾至石案上還沾著藥湯殘漬的玉碗上,將其拿起,細細端詳一番。回想起辛梓中了曼藜花之毒後的症狀,再聯想自己剛才的樣子,一下子眉宇緊縮,狐疑的感覺愈加強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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