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心竅本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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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幽長廊上,薔薇花旁,二道美麗身影款款而行,燭光之下如羊脂抹彩,美煞沿欄花卉。

“真是不好意思,妾身平日裡安歇得早,實在不知葉姑娘會前來拜訪,招待不周,萬望見諒!”寧桐一臉歉意,向葉離欠了欠身。

說到這裡,葉離就覺得俏臉上火燙一片,拱手道:“寧桐姑娘這樣子可是羞煞我了。哪是姑娘招待不周,分明是我不請自來,反平添了不少亂子。說到此,我還得向姑娘賠個不是!”

兩女都是謙恭至極,寧桐還好,葉離是一改作風。

寧桐微微一笑,伸出寬袖,一抬玉手,迎道:“請!”

這並非前廳,裡面繕飾不乏雅意,既顯清苑風派,又有宮廷典雅。看著佈局,應是一個書房。二女前後而入,在一個擺放著四寶的案前相向坐定。

綠屏端著兩杯茶入來,分別放在各人面前,低了低腰,行了個禮,徐徐退出。

“請喝茶!”寧桐又欣然一笑,舉手投足間優雅萬分。

“多謝!”葉離端起茶杯,酌了一小口。

“不知,葉姑娘不守在靖軍侯身邊,反而不辭辛勞,深夜拜訪,可是有事嗎?”寧桐此語雖是問句,但卻意味深長,饒有些兒女私情在裡面。

葉離眸子一黯,直入正題,肅然道:“敢問寧桐姑娘,對大梁越陵尉瞭解多少?”

寧桐神色微瀾,狹長的黛眉一挺,答道:“如魏之雲隱。”這是元堯告訴她的。

葉離沉吟半晌,道:“有一事,恐怕要麻煩寧桐姑娘。”

寧桐問道:“何事?”

葉離慼慼道:“虞啟中毒了,另一種毒,來自大梁。”

聞言,寧桐臉色大變。

清光掃庭階,夜草俯花蕊。屋內燭光忽明忽暗。

寧桐聽到了陸漁的中大梁七色散的毒,再也沒有了先前明媚和泰然,黛眉也似燭光一樣,暗了幾分。“這樣的話,雲麾校需要主動出擊,找到越陵尉在京的窩點,否則靖軍侯性命難存!”

“還有,我為了不讓他多想,觸發病情,就沒將真相告訴他。只想著,儘快找到解藥。”

“你做得沒錯!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是靜養。”

“只是紙始終包不足火,我擔心瞞不了多久。那日姑娘遣公孫申來報信,平日裡我也聽虞啟說過姑娘冰雪聰明,是陛下的智囊。料想姑娘處定有訊息,所以今夜來打攪。”

“葉姑娘言重了。虞啟有事,妾身自然不會不管!”

葉離一怔,細細打量著寧桐。

寧桐見她如此模樣,便知她聽出歧義,不由糾正道:“天下戰火剛熄,寒山醮魂將近,大的考驗都挺過來了。這個時候,陛下的朝政不能讓越陵尉搞亂了!”

葉離露出個釋懷般的神情。

在閣子門前送走了葉離,寧桐立在原地思索起來,想著葉離臨走時透露出的一個重要線索,即當日慶功宴上那個可疑的宮女手掌心有紫竭色。其實她也推測過最有可能是宮女下毒,為什麼呢?因為在獲悉陸漁中毒後,元堯就在宮內以整頓宮闈的名義進行了一次徹查,查到了隨侍陸漁的那名叫小昭的宮女失蹤了,而小昭呈上的酒水裡也被太醫查出了有毒素。

這個小昭是新入宮的宮女。胡氏之亂時,宮內發生了宮人哄搶財物的事,很多宮人被先帝杖殺。元堯登基之後,才命內廷司重新招納了一批秀女。宮人們對小昭的印象也限於孤默寡言、大方得體之類無用的之語。

“紫竭色的手掌?”寧桐對此徵留心了起來。她即到密室翻閱一些記載江湖軼聞的卷宗,留意有關大梁毒師徐氏的訊息,還真讓她找到了蛛絲馬跡。原來徐氏一脈因世代研究毒藥的緣故,使得自身患上了一種紫衰之症。更為惡劣的是,此症會遺傳給後世子女,生生世世,難以擺脫。

寧桐看到了希望,積極地查詢有關紫衰之症的一滴一點訊息,幸好功夫不負有心人。記載裡說,當手掌出現紫竭色,說明毒氣攻心,離死不遠。不過並非藥石無醫,根絕它需要用到世間上一件絕世珍寶。此寶名叫鮫人淚,是大魏的一件國寶,現藏於龍藏閣裡頭。小昭入宮是在大梁北犯之前,從她入宮的時間推斷,不可能是一開始就衝著陸漁而來,反倒是衝著鮫人淚而來。

推斷到這些,寧桐一雙美目瀲灩起來,心下已經有了誘敵之策。

虞府裡頭。

陸漁三人從連環殺人案說到了朝政大事,針砭時弊,說得不亦悅乎。郭荊針對時政弊端提出了《聽潮疏議》,其中包括裁撤冗官冗員、改善民生民事、修繕地方政理等幾項大舉措。這是他在聽潮崖與元巍相交時,所得出的治理國家大策,也深受元巍讚許。可惜大皇子不得氣運,雄心和人和上皆輸了一著。

待郭荊細細說了一遍自己的主張後,獲得了陸漁和寧松的大為讚賞。

寧松拍案而起道:“好啊郭兄!你疏中十條條陳,條條皆有理,一針見血,切中我大魏時下的弊端,可謂是真知灼見。我相信此疏一上,定會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郭荊謙讓,拜了拜道:“寧兄過獎,這非是在下一家之言,其中有故人遺潤。”

對於郭荊的條陳,陸漁是深為認同,可是卻不由覆上了鬱色,道:“二師兄疏中所言,確為根疢善策。可要推行,恐怕沒那麼容易啊!”條陳處處所言皆改革,但難就難在改革。改革者,革祖宗之舊循。這就必然打破了金碗,重新熔鑄,期中紋飾何為,各佔多少,一切要重新商榷。各間利益的不均引起的牴觸可想而知。

不論千條萬條,在各方角力中,損害最大的無疑是士族。天下冗員氾濫之因,首出蔭封,再是大族盤根錯節的關係。另地方刺史同掌軍政,或多或少形成割據山頭,朝廷中樞干預各州政事和人事,必然又觸犯大吏的權力。裡述的林林總總,阻力可想而知。

郭荊一聽便明瞭陸漁的意思,但他何嘗不知?疏議由他親自所書,可以說,他是最為了解其中險惡的人了。但他骨子裡是個靈巧之人,與他祖父郭況當年率領御史臺屬僚“公車正禮”,直諫宣帝“廢長立幼,有悖禮法”的頑固守舊不同。他輕輕一笑,似隨意又似負重道:“天下事多不容易,預則立不預則廢!再說,師弟你那日在帝陵說過的話,我可是一直牢記在心。”

陸漁抿了抿嘴,亦露出個微笑,一掃陰鬱,重獲闊達,對著郭荊一拜,以輕快口吻道:“二師兄說得是,倒是我忘記初心了!”

二人的話,寧松聽進去一半,至於聽不進去那一半就是“陸漁說過何話”。他不由問道:“郭兄,虞啟這小子,跟你說過什麼話了!”

郭荊與陸漁相視一眼,都展了個朗色,帶上了一朵彩雲暖光。

陸漁笑吟吟走到寧松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帶有幾分狡黠問道:“你想知道?”

寧松一甩衣袖,有些不滿,昂著頭道:“虧你我這麼多年交情,你還做出這些吊人胃口的無恥之事!”然後吹鼻子一瞪眼,轉過身氣鼓鼓的,“哼!愛說不說!”

郭荊舒懷一笑,又走過來打圓場,道:“唉!你們兩個······其實也沒什麼,師弟那日說‘人生下來不是為了抱著枷鎖,而是為了展開雙翅’,我覺得其中深含為人處事的哲理,就記了下來。”

寧松心中喃喃著這句話,朗目愈加明朗起來,熠熠生輝,卻故作姿態,咳了一聲,斜眼颳著陸漁道:“這話嘛,還算有幾分道理。”

陸漁笑道:“還有更加有道理的話?”

寧松轉頭過來,問道:“什麼話?”

“一綸惱足氣,單杖載家至?”陸漁眼珠子瞟了瞟寧松的足部。

寧松露出個懵懂的神色,惑惑道:“何意啊?”

還是郭荊幫他解了圍,笑道:“他說你履帶鬆了!”

寧松一聽,倏地俯頭朝下望,果然看見翹頭履上的帶子鬆了,立即彎下腰將其繫上,臉上一窘。

陸漁轉身掩嘴竊笑起來。書房內又傳出了清朗的笑聲和似怒非怒的鬧戲動靜。

時候不早了,陸漁親自送他們出門,在匾下目送二人的馬車遠去,消失在街上。他方才轉身入府,回到臥室時卻頓住腳步,猶豫了半晌,轉了身。到了悠子廬,發現裡面依然燭光閃著,沒有人在。

正疑惑著葉離去哪了,陸漁想著走到一個臺架旁,看見了一個精美的匣子。他心下一動,就開啟了它。諾大個匣子裡面只有一張紙,並無他物。拿出一看,這竟然是這一張藥方。

忽而此時閣外有了動靜,陸漁猛的合上匣子,將藥方塞入袖裡頭,轉身一看,見到了一襲藍衣,見到一個清麗絕塵的佳人立於門處,斜對著天穹月色,幽情鳳目,清冷氣質。

“你去哪了?我來了兩次都不見你。”陸漁走至她面前,凝望著她。

“沒去哪,屋裡太悶,我隨便到外面走了走。”葉離狡辯著,面不紅氣不喘,“你呢,怎麼會突然過來?”

“哦······我就過來看看你,對這個悠子廬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我好吩咐人改善。”陸漁環顧了一眼周圍,心怵怵的。

兩人一時無語,互望著對方,兩對睫毛皆㺑褷。片刻之後,竟不約而同問向對方道:“夜涼了,你······”一清朗、一蟬鳴的語調又在怔中戛然而止。

陸漁邁出步伐,在她身側停下,對上她霧光流轉的簾子,抬起手撿去灑落在她玉肩上的一片薔薇花瓣,再把手貼近了她耳廝,整理了她一束凌亂的青絲。深深望著她許久,遲緩地起步出了門。

紅腮盈臉,心頭更赤。葉離緩緩轉身,眸子棉花似的柔軟,長長勾著逐漸遠去的公子。身處籬牆,飼養跳鹿。非惟山野,無塹無界。

走了沒幾步,陸漁轉過身,滿含深意,低聲問道:“你就沒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葉離搖了搖頭。

陸漁默了一下,微笑道:“知道了,早些歇息吧!”說完,加快腳步離去。

直至挺拔的淺藍身影消失在廬子的門口,葉離也頓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緒如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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